美歐進入權力平衡調整新階段

本報駐美國特約記者 馮亞仁 本報記者 李迅典

編者的話：在本系列上篇文章中，我們結合歷史剖析了為何美歐關系的變化與調整已超越簡單的“親與疏”，需要將其置于全球變局和博弈的視野中來看待。在本系列最后一篇文章中，我們將目光轉向當下，分析美國對歐洲戰略定位轉變背后的真實意圖和雙方關系未來走勢。盡管從北約議題到俄烏沖突，美國總統特朗普多次批評歐洲盟友“衰退”“軟弱”，但事實上，美國在很多方面同樣離不開歐洲，雙方相互依存的體量與深度都讓這段關系難以輕易決裂。有專家對《環球時報》記者分析說，當前跨大西洋關系面臨的不是文明存亡危機，而是體系內部調整危機，化解的關鍵是雙方需要對權力與競爭力進行再分配。

“減負收縮、重塑責任”的戰略意圖

2月4日，歐洲議會決定，恢復針對批準歐美貿易協議提案的立法工作。此前，特朗普為“奪取”格陵蘭島對歐洲8國發起關稅威脅，歐洲議會1月21日決定暫緩批準歐美貿易協議。歐洲議會國際貿易委員會主席貝恩德·朗格發表聲明說，立法提案推進的前提是美國尊重歐盟及其成員國的主權和領土完整，并履行協議。提案最早可能在2月24日舉行的下一次國際貿易委員會會議上表決。

這一最新進展似乎表明美歐此輪圍繞格陵蘭島問題的緊張局勢有明顯緩和，但雙方關系深層次的變化已經發生?！皣@格陵蘭島的爭執越過了不可被逾越的底線，這將對聯盟產生長期的削弱?！泵绹敦敻弧冯s志援引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學者索菲亞·貝施的分析報道稱。

“美歐關系即便得以修復，雙方分歧也將長期存在。”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系學院教授王義桅對《環球時報》記者表示，跨大西洋關系面臨責任與權力平衡的再調整，而即將召開的慕尼黑安全會議預計將重點討論相關議題。

王義桅分析說，當前美國對歐戰略呈現“減負收縮、重塑責任”的調整趨勢，這一轉變源于美國內外部多重力量的推動，且意圖明確。他說：“在美國國內層面，國力不支、債務高企是根本原因，美國迫切要求歐洲等盟友承擔更多安全責任；此外，全球化引發了美國身份認同危機，傳統白人盎格魯-撒克遜人主導的民族構成受到沖擊，美國正試圖回歸這一傳統歷史文化敘事，進而影響了對歐政策。在外部層面，全球南方國家群體性崛起、中國的快速發展，迫使美國聚焦西半球主導地位，圍繞關鍵通道、礦產能源等遏制被它視為‘對手’的國家。與此同時，美歐價值觀的分化也加速了美國的戰略調整。特朗普政府當下對歐戰略的核心意圖，是通過重塑美歐責任分配減輕自身負擔，控制歐洲、防范歐俄聯合，為聚焦印太、維護自身霸權騰出空間?！?/p>

美國同樣需要歐洲

“歐洲國家在衰退”“它們很軟弱”……從北約議題到俄烏沖突，特朗普曾多次公開表達這些觀點。在美國看來，歐洲盟友正成為一種“負擔”，這種判斷源于歐洲在防務、科技等事務上對美國的依賴。

“歐盟計劃減少對美國的依賴，這尚需時日?！泵绹罢涡侣劸W”歐洲版2月2日報道稱，從禁止公務員使用美國視頻會議工具，到與印度、南方共同市場等達成自由貿易協定，再到推動歐洲能源供應多元化，歐洲正努力減少對美依賴，“去風險”一詞當下越來越多被用在歐洲主要貿易伙伴和安全保障者美國的身上，但這一進程不會很快。

在防務領域，歐洲長期在北約框架下依賴美國，特朗普政府對北約歐洲盟友的軍事支出和義務分攤問題提出尖銳批評。美國不僅軍隊規模龐大，而且其軍工復合體的體量也很大。即便歐洲國家采購的是“本土產品”，其背后往往仍然是美國軍工企業，或是美歐聯合企業。

上周末，包括德國總理默茨在內的歐洲領導人在克羅地亞的閉門會議上表示，歐盟應加強本土共同防御條款，即《里斯本條約》第42.7條，該條款自2009年起生效，要求歐盟國家承諾保衛任何受到攻擊的成員國，但由于《北大西洋公約》第五條也有類似功能，該條款很少被視為必要。一名匿名歐盟高級外交官透露：“幾十年來，一些國家認為‘我們有北約，為何要另設架構’，但在特朗普對格陵蘭島發起威脅后，必要性顯現了。”

在技術方面，歐盟委員會主管數字科技事務的執行副主席亨娜·維爾庫寧表示：“歐洲正迎來‘獨立時刻’。過去一年，大家真正意識到，在關鍵技術上不依賴單一國家或公司的重要性。”法國計劃禁止公務員使用美國視頻會議平臺，德國有政界人士呼吁用本土軟件取代美國數據分析公司帕蘭蒂爾的軟件。在1月底的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上，德國企業家還宣布推出名為“W”的歐洲社交媒體平臺，對標美國的X平臺。

王義桅告訴記者，歐洲當下相對被動的處境源于其和平力量、規范性力量的特質，“布魯塞爾效應”在當前世界格局下難以發揮，歐洲過去“安全靠美國、經濟靠中國、能源靠俄羅斯”的傳統格局受到沖擊?！皩嶋H上，美歐關系本是相互依存的，歐洲看似被動，但美國在很多方面同樣需要歐洲，甚至受歐洲牽制。”他說。

經濟上，美歐經貿關系是全球最深度融合的雙邊經貿關系之一。根據歐盟的數據，歐盟與美國合計占全球商品和服務貿易總量的近30%。美歐經貿關系雙向共生，彼此直接投資存量規模達萬億級別，美國公司依靠歐洲市場與投資創造就業。美國從歐洲繼承的技術和制度為其崛起奠定基礎，其對歐洲技術規范的傳統需求依然存在。即便在貿易摩擦下，美歐相互依存的體量與深度都使得二者難以決裂。

地緣上，美國需要歐洲承擔安全責任，通過北約控制歐洲、防范歐俄走近。在烏克蘭問題上，歐洲承擔著主要援助任務；在外交、規范制定等領域，歐洲的力量仍不可替代。

能源上，歐洲是美國液化天然氣的重要買家。尤其是在2022年俄烏沖突升級后，美國液化天然氣已成為歐洲最大外部供應來源之一，占比超1/4。根據美歐貿易協議框架，歐盟計劃在2028年前購買7500億美元的美國液化天然氣、石油以及核能相關產品。不過，歐洲也擔憂自身對美國能源的依賴。負責能源的歐盟委員丹·約恩森日前表示：“（在歐洲）存在一種日益增長的擔憂……擔心一種依賴被另一種依賴所取代。”

對于歐洲戰略自主，美國有不同聲音

“我們必須變得更加自主和獨立……這一點同樣適用于對美關系。”德國總理默茨2月2日這樣強調。此前，法國總統馬克龍稱格陵蘭島事件為歐洲敲響了“戰略覺醒的警鐘”。

“戰略自主”這一概念過去20多年里被歐洲反復提起。1998年，歐盟共同安全與防務政策啟動，旨在追求在不過度依賴美國的情況下，具備穩定周邊地區的能力。2016年，《歐盟外交與安全政策的全球戰略》發布，強調戰略自主的價值。特朗普重返白宮后，新版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報告對歐洲盟友提出前所未有的質疑，美方默許極右翼政黨批評歐洲言論自由和移民政策，在格陵蘭島問題上對歐洲發起威脅，再度激起歐洲追求戰略自主的危機感。

美國內部對于歐洲戰略自主的態度具有一定復雜性：有些人認為，過度強調歐洲戰略自主可能削弱北約體系，使美國獨自承擔更多全球安全責任，違背美國利益，因此美國需要持續在北約框架下對歐洲施加影響；但也有聲音認為，歐洲戰略自主意味著其能與美國更對等地分擔全球挑戰，有利于美國利益。

倫敦政治經濟學院研究員赫爾婭·奧薩分析稱，按照美國參與歐洲事務的程度和歐洲防務責任分工不同，美國國內圍繞歐洲戰略自主存在四類觀點：一是“自主的歐洲”，歐洲戰略自主對美國有利，主張歐盟自主防衛，與此同時美國持續參與歐洲事務；二是“美國充當在歐洲發揮影響力的強國”，主張美國通過領導北約來深度參與歐洲防務，認為歐洲戰略自主違背美國利益；三是“歐洲領導北約”，主張北約優先，但要最小化美國的參與；四是“盡可能小的美國存在”，主張歐洲防務自主，且美國應減少參與并最終退出。

王義桅分析說，在奧薩提出的四類觀點中，最具可行性的是“美國充當在歐洲發揮影響力的強國”，即美國繼續領導北約，要求歐洲承擔更多防務費的同時，讓歐洲在體系上仍依附美國。這是特朗普政府對歐戰略的核心定位，當前美歐實力對比也進一步固化了這一觀點的合理性。另外三類觀點都因受限于歐洲獨立防衛實力、歐洲一體化內部矛盾等而很難實現。

從價值同盟轉向議題聯盟？

王義桅對《環球時報》記者表示，美歐關系未來仍將呈現“起起伏伏”的態勢。當前跨大西洋關系面臨的是一次體系內部調整危機，而非文明存亡危機，這場危機解決的關鍵在于雙方責任的再分配，本質上是雙方權力與競爭力的再分配。

綜合歐洲對外關系委員會、布魯蓋爾研究所等的分析，美歐關系裂痕將長期存在，這會給這對關系帶來三個趨勢：第一，從價值同盟轉向議題同盟，美歐合作或將更多圍繞具體的安全、經濟和科技議題展開，而非建立在全面共識之上；第二，從制度穩定轉向政治波動，國內選舉、社會情緒等對美歐關系的影響將增強；第三，從單一安全邏輯轉向多維權衡，安全、經濟、能源、社會穩定等因素都將被納入歐洲對美關系評估框架?？偟膩砜?，跨大西洋關系正從一種基于歷史記憶的同盟關系，轉變為一種基于現實條件的合作關系。

在王義桅看來，如果在美歐責任與權力平衡調整的過程中，歐洲對美依附進一步加深，跨大西洋關系或將向“美主歐從”模式更多傾斜。而歐洲擺脫在對美關系中相對被動的方法是做到“內外兼修”：對內提振制造業、推動創新，加強一體化；對外改善與中、美、俄等主要力量的關系，擺脫對“布魯塞爾效應”的依賴，適應國際競爭新形勢。

?本系列結語：二戰后80多年來，隨著美歐實力對比的動態變化和國際局勢的風云變幻，跨大西洋關系也起起伏伏，多次破裂又重新修復。當下，美歐裂痕加速顯現并擴大，雙方關于國際秩序的設想也漸行漸遠，跨大西洋關系步入了更復雜多變的權力平衡調整新階段，其未來走勢將影響全球經濟、政治、安全與治理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