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8月8日的清晨,積雨云壓在北京德壽堂上方,院子里掛著白燈籠,挽歌聲隱約透出木格窗。人們陸續前來吊唁,梅家的四個子女分立靈柩兩側,神情各異卻都挺拔端肅。父親走了,舞臺的那束光突然暗了下去,他們卻已各自挑起命運的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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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開后,京城戲迷奔走相告。更年長者嘆息:“梅先生走了,可這幾個孩子也都爭氣。”話聲未落,十來歲就被點名當“唯一接班人”的幺子梅葆玖俯身整理靈堂燭火,眸子里含著倔強的淚光;一旁的姐姐梅葆玥低聲囑咐,“別碰到父親用過的折扇。”短短一句,驚心動魄——梅家對子承父業的使命感,從這一刻便傳遞到下一代。
往回追溯,梅蘭芳對子女的培養并非一條線,而是一張網。1910年,面對家族香火的壓力,他與王明華成婚。兩位稚子不幸病逝后,梅蘭芳痛定思痛,明白“子嗣”與“興趣”并非可以等號。1921年,福芝芳溫婉入門,家中才再次傳出孩童啼聲。七個孩子,只留下四個成材。他不逼誰走梨園路,卻悄悄在客廳墻上貼了四個字——“各擅其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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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葆琛是存世子女中排行最早的。少年時代,他常被父親帶去臺口聽鑼鼓點,卻對杖頭大刀更迷戀,結果把家里水缸砸出裂縫。梅蘭芳哈哈一笑,沒有強行糾正,反而遞給他一卷機械制圖。1939年,梅葆琛考入上海震旦大學工學院;新中國成立后,他鉆進北京建筑設計院,一頭栽進圖紙與工程數據里。到上世紀七十年代,他主導設計的體育設施陸續落成,許多同行才驚訝地發現,這位低調工程師正是“大名鼎鼎的梅家的長公子”。梅葆琛下班后仍捏著胡琴,拉一段《夜深沉》,旋律在圖紙間回旋,多了幾分理性里的柔情。
五子梅紹武則從字典與詞典里找到天地。少年時期,他常伴父親海外演出,船舷上對著英語讀本自言自語,劇團伙計都笑他“說鳥語”。1949年畢業于燕京大學英文系,隨后長期在外文出版社任譯審,手頭譯稿多為莎士比亞研究資料。有人問他為何不登臺,他攤手: “父親開的是梅派大船,我擅長的卻是洋文小艇。”1970年代,他整理《梅蘭芳舞臺藝術英譯本選注》,成為西方戲劇學者認識京劇的第一扇窗,算是用另一種方式守護父輩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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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閨女梅葆玥外表溫婉,卻有老生腔里那股鏗鏘。她六歲時在后臺玩折扇,李桂芬聽見她童聲渾厚,立刻認定“是塊唱老生的好料子”。此后十年水磨功,苦到腳骨起繭。1945年,日偽陰霾剛散,梅葆玥披掛上陣,《四進士》里那句“敕金牌令兒把大梁尋遍”唱到高處,臺下掌聲炸開。戰后百廢待興,女老生成了稀罕物,她走出父兄陰影,用嗓子奪得一席之地。到上世紀八十年代,京劇院重排《龍鳳呈祥》,她的長靠亮相仍是票友津津樂道的話柄。
而所有目光的焦點,終究落在幺子梅葆玖身上。1934年出生的他,哭聲都帶著吊嗓味。梅蘭芳晚年收緊演出,卻對這個孩子傾注全部時間。踢槍、甩水袖、庭前反剪水磨步,一個動作練到深夜燈滅。1959年國慶十周年文藝晚會,父子同演《穆桂英掛帥》,梅葆玖扮楊宗保,亮相一刻便引來掌聲雷動,后臺老前輩低聲感嘆:“傳人定了。”1961年父親辭世,梅葆玖不到三十歲,硬是攬下梅劇團的全部事宜。1964年,他排出《霸王別姬》新本,一改舊時“程式化死角”,讓“梅派”再添生機。有人說,他像把父親留下的寶劍重新開了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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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看四個孩子的走向,一脈相承的并非“都唱戲”,而是那股不服輸的勁頭。梅家老宅的書房里至今掛著一幅舊署: “弄潮兒向濤頭立。”戲曲生、翻譯家、工程師,各自下海,各自擊水,卻都從同一片浪里起步。梅蘭芳的身影在舞臺盡頭緩緩退去,他沒把子女系在鑼鼓里,卻在骨血里播下了精氣神——這或許比一嗓子清唱更難傳,也更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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