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10月12日,清晨六點,上海淮海中路的郵筒里掉出一疊剛送達的《文匯報》。路過的報販抖開報紙,忽見頭版一角刊出一則尋人啟事:湖南省委書記陳丕顯公開尋找當年南方游擊區一位名叫“陳妹子”的女交通員。字數不多,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湖面,轉瞬激起漣漪。老報人感嘆,“這可不是普通尋親,背后一定有大事”。消息很快傳遍軍內外,廣東、江西、湖北等地的老干部紛紛來函:要幫老陳把“妹子”找回來。
不少人好奇,陳妹子究竟是誰?為何值得省委書記親自“登報”打聽?追溯往事,故事要從1930年代那場被后世稱作“南方三年游擊戰爭”的苦斗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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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0年,陳妹子出生在粵北南雄坪田坳。貧農出身,十五歲不到便被抱去做童養媳。吃了幾年苦,她在婦女協會得以翻身,帶頭打土豪、砸鴉片,日子雖清苦,骨子里的倔強卻被徹底喚醒。1927年夏,南雄一帶革命驟然低潮,山頭烽火時熄時燃。共產黨員李樂天在油山組織武裝,把她拉進隊伍,專職機要交通。夜路、密林、碉堡,她來去如風。有人悄聲評價,“這姑娘膽比山高”。
轉折發生在1929年。當地靖衛團夜襲坪田坳,她的親人慘遭殺害,房屋成灰。陳妹子跪在血跡里嚎哭,卻咬碎牙決定繼續上山。李樂天問她怕不怕,她只回一句,“還有活人,就得干”。
1935年春,項英、陳毅等中央蘇區領導突圍至油山。陳毅腿部中彈,紅腫潰爛,無法行走。陳妹子接到任務,為“大老劉”(陳毅化名)送糧送藥。山路陡滑,她拎著半包粗鹽硬是爬了三十里。“再難,也不能讓首長挨餓。”這句話后來被戰友們當作口頭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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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秋,陳妹子救下一名掉進深潭的紅軍戰士肖偉,兩人暗生情愫。陳毅看在眼里,樂在心上,干脆來場撮合。他拄著木棍笑道:“妹子,革命夫妻并肩干,嘿,好事!”陳妹子漲紅臉,轉身就跑。黃昏,篝火點亮山谷,簡陋的婚禮在槍聲回蕩中進行,一包炒花生便算“喜糖”,這一幕后來成為游擊區口口相傳的佳話。
日子并不因此輕松。1936年春,敵軍封鎖糧道,游擊隊靠野菜充饑。陳毅煙癮犯了,只能嚼樹葉。陳妹子扮成挑夫,把幾包旱煙塞進褲腰,硬闖關卡。士兵舉槍逼問,她佯裝村婦哭鬧,總算帶回“救命草”。陳毅接過旱煙,半真半假地喊了句:“還是陳家的妹子機靈!”
1937年5月,大余梅嶺齋坑遭叛徒告密,敵軍突襲。槍聲里,首長們分散突圍,陳妹子卻被捕。縣保安團審訊,她閉口不答,只說一句“我不知道”。一記又一記耳光,她硬沒吐出半個名字。抗戰全面爆發后,國共合作的大局讓她得以交換釋放。從牢門出來,她對照顧自己的干部低聲說:“命是黨撿回來的”。不久,她與丈夫化名陳桂英、肖春生,潛回萬安繼續地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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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后,因為肖偉曾出任保長,一家人被錯劃。陳妹子沉默,挨過審查,不提老功勞。直到1978年,《緬懷陳毅同志》出版,陳丕顯寫到“油山有位陳妹子”,才牽出這段塵封往事。他對身邊人感慨:“她若犧牲,也要知道埋在哪。”于是便有了那則尋人啟事。
廣東、江西兩省民政干部挨村走訪。南雄老區檔案里翻出一張泛黃名單:“優秀機要交通員——陳桂英”。線索終于對上。1979年春,調查組踏進南雄一間土屋。門簾掀起,68歲的陳妹子拄著木棍站在門口,兩眼混濁卻有光。工作人員遞上《文匯報》,她顫抖著手指一行小字,“肖偉,阿丕派人來找我嘞……”一句話沒說完,人已泣不成聲。
隨后,江西省委、民政廳成立專班,走訪幸存老戰友,核對口供、電報、獎懲檔案。1980年2月,批復下達:陳桂英,原贛粵邊特委機要交通員,確認為老紅軍戰士,享受相應待遇。當地干部登門宣讀文件,她撫著印章許久不語。屋外的冬陽照在她布滿老繭的手背,像在替她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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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后,她讓侄子執筆,寫信至長沙。信里說:“阿丕,桂英沒有辜負組織。”陳丕顯收到回信當晚,提筆寫下祝福:“盼你保重,革命不會忘記任何一個人。”字跡遒勁,卻看得出淚痕。
遺憾接踵而至。為了給老首長帶點家鄉花生,她獨自上閣樓翻曬,意外摔傷股骨,再未能遠行。1989年2月21日,春寒料峭,她在老屋合眼。床頭抽屜里,仍壓著那張1978年的《文匯報》,報紙邊緣已經泛黃卷曲。
山河早已平靜,油山舊道草木叢生。當地人說,每到清明,山里會飄來淡淡香煙味,大概是“大老劉”在找他的好妹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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