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盛夏,北京悶熱。午后,空軍禮堂傳來鑼鼓排練聲,院子里卻只有一封帶著泥點的信被放在作戰地圖旁。周希漢擦掉手背上的汗,隨手拆開信封——這是一份來自湖北麻城老家的書信,落款“鄭”。短短一個姓,讓他胸口一緊:那位按舊禮拜過堂,卻只共處半天、后來音信全無的前妻,居然還在人世。
撥開折痕,字跡端正卻透著生疏。信里開門見山:老兩口已故,房地仍在;自己久病,求幾丸“安腹散”;另外,想要一床能壓箱底的被子,最好再有一個兒子隨身照料。寫到這里,墨跡似乎重了幾分,像是怕收信人看不清,又像是無聲哀求。
往事洶涌。1929年臘月,周父求得風水先生一句“王侯之相”,翻山越嶺為獨子定下一門指腹婚。1932年正月初八,炮聲還在遠處轟鳴,周希漢披紅迎親,卻在洞房里扯下大紅花,夜半偷離。彼時,他只認得戰場,不認得所謂“家室”。轉眼二十多年過去,國旗已在天安門冉冉升起,那個被自己遺忘的女人卻在鄉間守著破瓦寒窗。
“她要孩子,你怎么看?”周希漢拿著信,聲音有些發干。妻子周璇正給小兒子縫軍綠色背心,放下針線,沉吟好一會兒才開口:“兒子不能給。可一個人在鄉下,挺可憐。藥,該買,被子,該送,別的咱再琢磨。”
周希漢點頭,皺紋里盡是復雜。戰爭年代,他縱橫南北,弋陽河畔險些喪命,湘贛邊區兩遭彈片穿體,可一提到“情”字,卻手足無措。其實早在1946年冬,麻城來的老鄉就提過:鄭氏沒改嫁,替公婆操持后事。那會兒他正指揮旅部轉移,對這句話只是敷衍一句“知道了”,然后繼續畫箭頭標注撤退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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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信在手,回避不了。先從藥下手,是最直接的辦法。軍區后勤部正好有駐武漢的藥材采購站,他寫了公函,請他們走軍用專列把所需中藥丸連同幾味罕見輔料一并帶回,再配上使用方法細寫成條,附信而寄。
被子的問題更簡單。周璇親手趕制,外層是深灰粗布,里層選潮暖棉花,針腳細密。她多趕了一條,怕江漢平原濕氣重,準備換洗。與此同時,兩口子打報告給麻城縣委,請當地干部上門看望。報告里沒提“要兒子”一事,只說“孤寡,盼照顧”。
幾天后,信件、藥丸、兩床新被子通過郵政赤橙包裹寄走。周希漢在回執上簽名,沉默良久。參謀好奇:“首長,家事處理完了?”他只搖搖頭,“算不上完,只能說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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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城方面反饋很快。鄉干部走訪時,鄭氏收下藥,被子卻只留一床,她說:“留一床念想,另一床送給更困難的人。”至于要兒子,她沒再提,只說“收過信知底了,就算圓了心事”。
1961年春,周希漢因部隊換裝赴山西。臨行前,他又給麻城寄了些生活票據和糧票。那封附帶的短箋只有十來字:“藥吃完了就說,縣里有事可找他們。”寫完便合上。旁人不懂,他卻清楚,這是彌補,也是告別。
鄭氏最終沒再嫁,她的腹痛在藥物調養下有所緩和,1965年冬病情復發,在老屋床上安靜離世。縣文化館整理檔案時,發現她把兩床被子都完好留著,夾層還放著周希漢寄去的第一封回信,有幾道褶已被汗斑浸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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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麻城修縣志,編輯小組致函周希漢,請他提供早年家事佐證。他批注一句:“皆舊事,如實記,不必渲染。”筆畫干練。志書最終留下三行:周希漢,幼年貧苦,1932年奉父母命與鄭氏成婚,旋即離家參軍;1958年后,寄藥贍養。三行字,沒有評斷,卻道盡那個時代普通人與大時代的纏繞。
有人感慨鄭氏守節,也有人說周希漢無情。事實往往不只黑白。若沒有舊禮教枷鎖,或許兩人根本不會被捆在一起;若沒有戰火連年,也不會讓一場婚事成了漫長的等待。歷史翻頁,他們各自在命運里掙扎,然后在一封信里相逢,又在一條郵路上作別。
至今,麻城縣檔案館仍存一紡淡灰被褥,封袋上蓋著紅印:1958年九月。一段風干的棉絮,悄悄見證了塵封的人情與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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