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社北京2月7日電 2月7日,《新華每日電訊》發表題為《秦巴山區,三簇塘火照見鄉村振興的力量》的報道。
秦嶺蒼蒼,巴山茫茫,這里曾是中國脫貧攻堅戰中備受矚目的“戰場”。山高路遠、土地貧瘠,千百年來,人們在與大山的對峙與依存中,艱難地編織著生活的圖景。
一道道嶺,一條條溝,既是家園的屏障,也是命運的桎梏。
新年將至,山風仍寒,雨雪霏霏。懷揣牽掛,我們再次走進秦巴山區深處。我們想知道:那些當年鏡頭里滿眼期盼的搬遷戶,如何扎下根?那些以茶為生的老鄉們,致富路上有哪些新妙招?那些靠山吃山的村莊,找到哪些與青山共生的方法?
在三個普通鄉村,在三簇塘火旁,我們與老鄉們共話家常。
聊得越深,感觸越深:山不曾移動,人卻已走出新路,這片曾經困頓的土地上,發展的色彩正愈發斑斕。
這不是一次簡單的回訪,而是一場跨越時間的對話——與山,與人,與這片土地上來之不易的春天。
新生之火:春天里的合影
我們記者的案頭一直壓著一張拍攝于十年前的照片。
照片里,陜西省安康市紫陽縣蒿坪鎮黃金村,剛剛建成的安置點里,村民們從四面八方而來,站在自己的新家前,臉上寫滿期盼。
新房白墻灰瓦,村民們還沒來得及裝飾,說實話,有點冷清。
那是2016年的春天,彼時,脫貧攻堅正在這個山村加快推進。為了紀念搬遷,大家伙兒聚攏在一起,記者拿起相機,拍下了這張春天里的合影。
十年間,這張照片總在心頭縈繞。搬遷意味著一切從頭開始,他們能否“穩得住、能致富”?歲末年初,我們重返黃金村。
回村的路雖蜿蜒,但鋪得平坦。一到村口,嶄新的景象便映入眼簾:紅燈籠掛滿街巷,映著暖意,家家戶戶門口的綠植蒼翠欲滴、透著生機。
黃金村的村民,就如這耐寒植物,在新家園里頑強生長。
見到39歲的雷潔,她笑容依舊如十年前那般燦爛。三個孩子圍在爐旁烤火,桌上擺滿水果,水晶吊燈照亮客廳,墻上的裝飾畫、雙開門冰箱、沙發上的玩偶,讓曾經簡單的安置房滿是溫馨。
“以前回趟家,車到不了跟前,翻山越嶺得走好幾公里,真是‘看到屋、走到哭’。”雷潔邊倒茶邊說。
搬遷改寫了她的生活軌跡。丈夫考了駕照跑貨運,她在鎮上開起服裝店,閑不住的公婆養了100多只雞,家里還有管護的茶園。
“收入好著哩!前幾年在鎮上又買了新房,孩子上學、生活更方便了。”她眼神明亮,“新年的目標就是孩子更有出息,我們繼續奮斗。”
我們惦念著的還有鄧元奎老人。十年前,他在新家閑適練字的模樣讓人難忘。再見老人,70歲的他依然精神矍鑠,寫毛筆字的愛好沒有丟,見我們來訪,當即鋪紙研墨。
“以前在山上分散居住,誰也照看不了誰;現在大家住在一起,熱鬧又互相照應。”老人放下毛筆,“買菜吃水都方便,閑了拉拉二胡,村民們跳廣場舞,生活變化太大了。”
安置小區里,村民王玉偉正坐在取暖桌前縫制棉拖鞋。這位從黑龍江遠嫁而來的“好媳婦”,簸箕里擺滿血粑粑和豆腐干,墻上“家和萬事興”的繡品格外醒目。
2019年,她告別老舊農房,搬進新家。“現在在超市上班,月工資2300元,能照顧孩子,日子踏實舒心。”
同是搬遷戶的陳世巧,手機不停彈出信息。40歲的她如今是鎮里商貿企業的管理人員,月薪3000元。她所在的企業優先錄用搬遷群眾,三分之二員工都是搬遷戶。
“以前跟著丈夫在礦區漂泊,現在工作穩定,還能幫鄉親們找活干。”她的微信里有多個村民微信群,時常發布崗位信息,作為“就業紅娘”帶動不少群眾就近就業。
村外的養殖場,51歲的盧修平正在喂養家禽。他家是防返貧監測戶,因病因學納入兜底保障,享受低保、教育幫扶等政策。妻子在鎮里賓館上班,月收入2500元,四個孩子中兩個在讀大學。
“政策托著底,自己再使勁,日子就差不了。”盧修平說。
“全村脫貧人口和監測對象醫保參保率100%,住房、飲水安全全面保障,兜底網越織越密。”駐村第一書記謝松介紹,黃金村還管護茶園630畝,發展林下養雞、庭院經濟,通過“長短結合、多元發展”,200戶脫貧戶穩定增收,村集體經濟也不斷從薄弱走向壯大。
2025年,黃金村村民人均收入1.8萬余元,比十年前增加了約1萬元。
采訪尾聲,我們提議再為全村拍一張合影。聞訊的村民們換上新衣,從四處趕來,在村口排好隊伍。孩子們站在最前面,大人們面帶笑容,眼神堅定,背景是伸向遠方的村道。
十年時光,照片里的期盼化作現實,黃金村的村民們從大山深處搬出,在新家園扎根結果。
沒有金礦的黃金村,憑著搬遷政策紅利和勤勞雙手,挖出了屬于自己的“黃金”。這場跨越十年的赴約,見證的不僅是村莊的變遷,更是鄉村振興的生動實踐,是老鄉們對美好生活的不懈追求。
致富之火:茶鄉展新顏
傍晚時分,秦巴山區的霧氣漫上坡來。我們趕到紫陽縣向陽鎮營梁村時,村黨支部書記楊鵬聞聲出門,搓了搓凍紅的手,把人引到堂屋:“快進來,屋里暖和,邊烤火邊說。”
鐵爐里,炭火正旺,火苗舔著爐壁。
楊鵬給玻璃杯添上綠茶,開水一沏,茶葉在水里舒展,話匣子也慢慢打開。
“以前哪想得到,咱這山窩窩也能變成4A級景區。”他的目光掠過窗外,遠處千畝茶園在暮色中鋪展。
42歲的楊鵬,曾是村里的創業能手。10多年前,他一邊承接小型建筑工程,一邊打理家里的農家樂。隨著富硒茶觀光園升級,茶山公路貫通,農家樂生意越做越火。
如今,四層高的小樓,是他打造的名為“楊家院子”的民宿,20多個包間能同時接待200余人,年營收超100萬元,每年給村民發勞務工資就有10多萬元。旺季時,15名村民在此穩定就業。
“當了村支書后,責任更大了。”楊鵬撥了撥炭火,火星噼啪作響,“以前顧著自家掙錢,現在得想全村的事。”他把農家樂交給哥哥打理,筆記本上記滿鄉村振興政策和產業規劃:“要引精品民宿,辦茶文化節,讓更多人富起來……”
夜色漸深,67歲的村民王自忠背著竹簍來了,褲腳還沾著泥土。得知有記者來訪,他專門要來分享自家的變化。
“今天給茶樹剪了枝,來年鮮葉能多收兩成。”老人往爐里添了塊炭,說起自己的種茶路:從1畝茶園到6畝基地,從跑幾十里路賣鮮葉到擁有13臺設備的加工廠,茶葉最高價賣到800元一斤,年收入從1萬元漲到10萬余元……
“一輩子就認茶這個理。”王自忠摩挲著粗糙的手掌,“現在村里茶廠多了,鮮葉不愁賣,下一步想注冊自己的品牌。”
正說著,村民謝志愛打來電話,興奮地告知他家的民宿又訂出好幾間房。這位55歲的村民,推倒400平方米的舊茶廠,投資500余萬元建起新樓,集茶葉加工、展示和民宿于一體,新購置的殺青機、色選機讓產品附加值大幅提升,輻射帶動50余戶村民的530畝茶園。
掛了電話,楊鵬感慨:“村里像謝志愛這樣的帶頭人越來越多。我們還要請專家來培訓,推廣綠色防控技術,培育村集體茶葉品牌。”
聊到興處,不知誰先帶頭唱起了當地的紫陽民歌:頭遍采茶茶發芽,手提籃子頭戴花;姐采多來妹采少,采多采少都回家……
這曲唱罷,又有人接著唱:立春唱到谷子黃,日月多長歌多長……
歌聲不斷,對美好生活的期盼不斷。
深夜的營梁村,爐火依舊旺盛,話題還有很多。紫陽民歌的調子不時飄起、落下,伴著炭火的噼啪聲,成了鄉村振興最動人的旋律。
這座藏在大巴山里的古村落,靠著茶旅融合,讓4800畝茶園變成“綠色銀行”,讓明清會館、紫陽民歌成為旅游名片。2025年,當地村民人均純收入超過1.6萬元,昔日的窮山村,如今成了美麗宜居的休閑鄉村。
美麗之火:人與朱鹮和諧共生
薄霧尚未散去,草池灣便在秦嶺的臂彎中緩緩蘇醒。
村民周發奎推開院門,第一眼便望向屋旁那棵高大的樹梢——幾只朱鹮正立在枝頭,迎著初升的晨光舒展羽翼,宛若一幅會呼吸的水墨畫。
“那是它的巢,筑在我家旁邊3年了。”周發奎披上大衣,手指向樹杈,聲音里透著家常的親切,“這鳥很有禮貌。飛走、回來,只要看見我在院子,都會叫一聲,打個招呼。”
這里是石泉縣城關鎮絲銀壩村的草池灣,一個藏在秦嶺南麓的小山村。10多年前,朱鹮選擇在這里安家;如今,超過60只朱鹮在此棲息繁衍。人與鳥的邊界,在日復一日的對視中漸漸模糊。村民不再追問“這是什么鳥”,而是習慣地說,“它給我們帶來了吉祥”。
人與自然的共生,從尊重開始。
草池灣距離石泉縣城僅6公里,山環水繞,田疇平整。曾幾何時,村里壯勞力大多外出務工,土地撂荒,老屋閑置,村子“冷冷清清”。
“一邊是發展的迫切,一邊是要保護朱鹮、不能破壞環境。”爐火旁,石泉縣城關鎮黨委書記張本康回憶說,“經過縣里反復研討規劃,最終確定了思路——不搞大拆大建,只做‘微改造’。”
改造的痕跡輕輕落下:舊水廠職工宿舍變成“自然之家”民宿,13間房,48個床位。村民吳傳琴在這里做前臺接待,月工資2800元。“離家近,方便。”她說。電話鈴聲不時響起,多是詢問春節是否營業。
集體農場的廢棄房屋則成了鄉村會客廳,一樓擺滿有機稻米、羊肚菌、土蜂蜜,二樓成了研學課堂與議事廳。
不遠處的“朱鹮日記”咖啡館,是以朱鹮為主題的咖啡空間,供應手沖咖啡、有機米茶等,游客可以一邊品飲,一邊看朱鹮在田間漫步、在空中翱翔。
觀鳥茶室視野最好,這里原是村民謝玉清的老宅,改造后租給運營公司。謝玉清把自家便利店升級成旅游服務站,傍晚常架起手機直播“鹮寶寶歸巢”。金燦燦的稻田,晚霞中起舞的朱鹮,畫面在社交媒體上收獲無數點贊,也帶來源源不斷的訂單。
保護,是為了更好地共享。
村里劃出朱鹮核心保護區,設立禁入紅線。稻田不施化肥農藥,任泥鰍、黃鱔自然繁殖,方便朱鹮安全覓食。電網入地,污水全收集,聲光電被嚴格管控——鞭炮禁放,音樂限聲,巢穴外圍拉著醒目的警戒線。
“保護性開發,人是客人,鳥是主人。”城關鎮鎮長牛少定這樣概括。游客容量被嚴格控制,實行預約制。“朱鹮種群變大了,村民的保護意識也扎根了。”絲銀壩村黨支部書記張濤說。
生態好了,農產品品質隨之提高。
村里成立農旅融合公司,流轉292畝農田改良土壤,發展有機種植。通過271項指標檢測的有機大米,賣到每公斤三四十元,畝均產值比傳統種植高出5000元以上。
“我與朱鹮共有一塊田”的認購活動,吸引了17家企業參與。每畝8000元的認購款中,有200元專項用于朱鹮保護。稻田之外,菌菜連作的大棚、特色瓜果采摘區依次鋪開。米茶、米酒、米糖等延伸產品陸續研發,“草池稻香”品牌越叫越響。
從2023年10月試運營以來,草池灣年接待游客突破7萬人次,旅游收入350萬元。村集體經濟年收入達68萬元,村民人均純收入超過2萬元,位列全縣前茅。
“運營第一年,基本實現了收支平衡。”負責整體運營的陜西未來村傳媒公司總經理曹信說,“人與自然和諧共生,本身就是最好的商業模式。”
共生的果實,結在每家每戶的枝頭。
在咖啡廳煮米茶的鄒井格,月工資3000多元,還能照顧家里老小;把二樓租出去辦民宿的周發奎,一年租金收入1萬元,流轉的四畝地每畝還有800元租金。
“村里環境更美了、人氣更旺了,在家門口就有活兒干。”村民謝玉清的年收入超過10萬元。她計劃把朱鹮觀察日記、有機稻田種植過程搬上云端,“讓更多人看見,我們是怎么和這些鳥兒一起生活的”。
新年,張濤已有新目標:守住生態根基,將稻鹮共生示范田擴大到300畝;升級旅游業態,建主題民宿集群、星空露營地;延伸產業鏈,讓“打卡游”變成“駐足游”;培育10個“鄉村創客”,帶動戶戶增收……
“保護生態的人,正得到實實在在的回報。”張濤說。
夕陽西下,草池灣重歸寧靜。數十只朱鹮盤旋著,陸續降落在村子中央小山包的樹上。周發奎站在自家小院里,靜靜看著朱鹮歸巢。他身后,那座租出去辦民宿的二樓,亮起燈來,暖黃的光透過窗欞,灑在院子里。
“我保護它,它保佑我。”他輕聲說道,像在說一個自然生長的秘密。
人與鳥,田與村,在這秦嶺南麓的灣子里,找到了彼此最舒服的距離——不是占有,也不是遠離,而是相看兩不厭,共此一方天。
夜幕落下,朱鹮的啼聲偶爾傳來,融入草木呼吸的節律。草池灣沉入夢鄉,夢里依舊是那片山、那片田,和那些翩翩起舞的羽翼。
三個村莊,三簇塘火,村民的故事各不相同,卻又講述著相同的心愿。大山曾經是他們的桎梏,如今,又是他們的美好生活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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