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康熙五十年深秋，京西暢春園。
氣氛壓抑得讓人透不過氣。
年近花甲的康熙爺，沖著滿堂朱紫貴胄，爆發(fā)了一場前所未有的雷霆之怒。
他指著那群跟隨自己征戰(zhàn)半生的老臣，話語像刀子一樣扎心：“朕養(yǎng)了你們五十年，高官厚祿供著，你們倒好，心思全不在朝廷上，一個個削尖了腦袋往太子那邊鉆，究竟意欲何為？”
底下跪著的一大片人，包括都統(tǒng)鄂善、尚書耿額和齊世武，全都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乍一看，這事兒挺讓人琢磨不透。
當官的給自己找后路，巴結(jié)未來的主子，那是官場幾千年的“潛規(guī)則”，俗稱“燒冷灶”。
雖說犯忌諱，但怎么也不至于把見過大風大浪的康熙氣成這樣。
可你要是懂當時官場流傳的那句要命的“暗語”，就明白老皇帝為何如此失態(tài)了。
那句話只有六個字：“兩處總是一死?！?/p>
這話怎么解？
你要是站皇帝這邊，得罪了太子，等將來太子上位，你肯定沒好果子吃；你要是站太子那邊，現(xiàn)任皇帝看你不順眼，分分鐘就能摘了你的腦袋。
左右都是個死局。
這不光是幾個大臣保命的難題，更是大清朝當時解不開的政治死結(jié)。
為了打破這個僵局，康熙其實在三年前，干過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當年的賬，他是這么算的。
咱們把時針往回撥三年。
1708年秋天，布爾哈蘇臺。
康熙正在塞外巡視，名為散心，實則心力交瘁。
兩樁糟心事，像兩座大山一樣壓得他喘不過氣。
頭一樁是喪子之痛。
心尖上的十八阿哥胤祄夭折了，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這滋味把55歲的康熙折磨得夠嗆。
第二樁是“驚懼”。
太子胤礽的舉動，實在讓人心里發(fā)毛。
親弟弟沒了，他臉上連點悲戚之色都沒有。
更可怕的是，這位當了三十多年的儲君，似乎已經(jīng)按捺不住對皇位的渴望了。
就在行宮里，康熙干了一件既沖動又充滿算計的事兒：他勒令胤礽下跪，當著隨行王公大臣的面，一邊歷數(shù)兒子的罪行，一邊老淚縱橫。
罵到動情處，這位威嚴的帝王竟然情緒崩潰，癱倒在地失聲痛哭。
那一刻，他不像個掌控天下的君主，更像個走投無路的父親。
轉(zhuǎn)頭，康熙不再猶豫，直接攤牌：廢黜太子，回京圈禁。
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康熙的想法特簡單：身上長了毒瘤，必須得切。
他琢磨著，只要拿掉這個“不合格”的儲君，朝局就能安穩(wěn)，兒子們也能老實過日子。
哪曾想，這步棋完全走岔了。
太子位子一空，不是劇終，而是大戲開幕。
廢太子的詔書一下，原本暗流涌動的奪嫡之爭，瞬間變成了明火執(zhí)仗的搶劫。
大阿哥胤禔第一個跳了出來。
這位爺心想，老二倒了，長幼有序，怎么也該輪到我了吧？
他也是鬼迷心竅，竟然跟康熙提議要替父皇“宰了那個禍害（指廢太子）”。
這話聽得康熙汗毛直豎，警惕心瞬間拉滿。
沒過多久，三阿哥胤祉又來補刀，告發(fā)老大搞“魘鎮(zhèn)”詛咒太子。
康熙順勢出手，把老大也給圈禁了。
老大剛涼，老八胤禩又成了風暴中心。
大阿哥倒臺后，原本圍在他身邊的人馬，轉(zhuǎn)頭就投到了老八門下，“八賢王”的呼聲響徹朝野。
這陣勢讓康熙感到一股深深的寒意——一個皇子，還沒當上太子就擁有這么大的號召力，這比一個不成器的太子更讓人睡不著覺。
康熙這才發(fā)現(xiàn)，廢太子不僅沒止損，反而捅了馬蜂窩：老大狠毒，老八陰沉。
跟這倆一比，被廢的胤礽似乎也沒那么面目可憎了。
眼下，康熙面臨著一道無解的難題：儲君之位不能懸空，空著就是給野心家遞梯子，誰都覺得“我也能行”。
咋整？
1708年臘月，康熙出了一招險棋：讓百官公推新太子。
他心里其實有本譜，就是想摸摸底。
結(jié)果摸出來的底牌讓他大驚失色。
在康熙眼里，這哪是眾望所歸，分明是結(jié)黨逼宮。
若是讓胤禩靠著這幫權(quán)臣上位，以后這大清天下，指不定跟誰姓呢。
為了江山穩(wěn)固，康熙必須一票否決。
他不但駁回了提議，還把帶頭的佟國維、馬齊狠狠收拾了一頓，甚至把那個試圖投機、請求復(fù)立廢太子的勞之辨也給撤了職。
把所有死路都堵死后，康熙手里只剩下一張牌：
復(fù)立胤礽。
為啥非得是他？
這筆賬算起來全是無奈：只有胤礽占著“嫡長子”的名分。
只有把他重新扶上馬，用“正統(tǒng)”的大義壓住其他兒子，才能斷了眾皇子奪嫡的念想。
1709年春，康熙下旨：胤礽復(fù)位。
為了安撫人心，同一天他還搞了個“大封賞”：老三、老四、老五封親王，老七、老十封郡王，老九、老十四封貝子。
康熙的算盤打得挺響，想搞個“恐怖平衡”：太子復(fù)立了，兄弟們也都有權(quán)有勢，大家互相牽制，誰也別想掀桌子。
可惜，這又是一個致命的誤判。
復(fù)位后的胤礽，變了嗎？
變了，變得更加歇斯底里。
換個角度想，你要是胤礽，你會咋想？
當了三十多年太子，中間被廢了一次，跟坐牢一樣關(guān)了幾個月。
現(xiàn)在雖然官復(fù)原職，可扭頭一看——老八虎視眈眈，老四深不可測，老十四手握重兵。
你會覺得安穩(wěn)嗎？
絕不。
你只會覺得，如果不趕緊生米煮成熟飯（登基），早晚還得被這幫兄弟玩死。
胤礽曾說過一句掏心窩子的話：“古往今來，哪有當了四十年的太子？”
這話聽著像是發(fā)牢騷，其實全是恐懼。
為了驅(qū)散這種恐懼，胤礽選擇了最極端的路子：瘋狂抓權(quán)。
他那排場比皇帝還大，派家奴到處搜羅美女貢品，最要命的是，他開始不顧一切地拉攏朝臣。
這就回到了開頭那一幕。
原本各懷鬼胎的大臣們，為了將來不被清算，開始瘋狂向太子納投名狀。
康熙給其他皇子升官，本意是制衡，結(jié)果反而把奪嫡之爭推向了白熱化。
夾在中間的大臣們發(fā)現(xiàn)，如果不站隊，兩頭受氣；要是站隊，那就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兩處總是一死”，這句透著絕望的哀嘆，就是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冒出來的。
康熙原本指望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現(xiàn)實卻是父子猜忌、兄弟相殘。
對康熙而言，兒子平庸可以忍，貪財也能忍，唯獨皇權(quán)受到威脅，那是絕對的紅線。
當查實重臣鄂善等人成了“太子黨”那一刻，康熙明白，平衡徹底玩砸了。
如果不再次廢掉胤礽，這幫人為了保住榮華富貴，保不齊會鋌而走險，重演一出“玄武門之變”。
1712年秋，康熙從塞外回京。
腳剛沾地，那道注定的圣旨就發(fā)了下來：二廢太子。
理由只有這幾個字：“狂疾未除，大失人心，祖宗大業(yè)斷不可托付此人?！?/p>
這一回，康熙沒再留后路。
胤礽被死死鎖在咸安宮，直到咽氣，都沒能再跨出高墻一步。
事情到這兒就完了嗎？
沒呢。
在胤礽二度被廢后的十年里，依然有人賊心不死。
康熙五十四年，準噶爾打仗。
被關(guān)著的胤礽想翻身，用明礬水寫密信給公普奇，想討個大將軍的差事，指望靠軍功復(fù)位。
結(jié)果信被八爺黨截了，捅到了御前。
結(jié)局自然是普奇倒霉，胤礽被看得更緊。
還有更執(zhí)著的。
康熙五十六年，大學士王掞領(lǐng)著御史陳嘉猷等八人上疏，請求立儲。
雖然沒明說，但話里話外就是想讓胤礽回來。
到了康熙六十年，老皇帝都68了。
翰林院檢討朱天保再次上奏，甚至搬出了漢武帝殺太子劉據(jù)的典故，暗示康熙別犯糊涂。
康熙徹底炸了。
朱天保掉了腦袋，王掞父子被發(fā)配邊疆。
為啥康熙反應(yīng)這么大？
因為這些破事證明了一個殘酷的現(xiàn)實：只要胤礽還有一口氣，只要儲位空著，朝廷的人心就定不下來。
結(jié)黨、營私、投機，這些爛事就不會斷根。
這不光是胤礽的悲劇，更是那個權(quán)力死局下的必然。
1722年，康熙駕崩。
四阿哥胤禛在一片驚濤駭浪中登基，這就雍正帝。
雍正上位后，并沒有把這位廢太子二哥放出來。
那個“兩處總是一死”的魔咒，終于隨著新皇的鐵腕手段煙消云散。
不過，雍正也沒做絕。
他雖然關(guān)著二哥，卻把胤礽的兒子弘皙封了王，還把侄女接進宮當公主養(yǎng)。
胤礽死后，也被追封為理密親王。
如今回看康熙晚年這出大戲，其實沒誰是贏家。
康熙想當慈父，也想做圣君。
他以為靠帝王權(quán)術(shù)、靠儒家倫理，就能擺平權(quán)力交接。
可他忘了，在至高無上的皇權(quán)面前，所有的溫情和平衡，最后都會變成你死我活的算計。
那個做了四十年太子的胤礽，不是輸給了兄弟，也不是輸給了瘋病。
他是輸給了那片容不下“兩個太陽”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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