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冬攀時代:8000米極高峰冬季探險的欲望、承諾與生死》新書發布會在北京8KMCOFFEE(望京店)舉辦。活動由資深戶外媒體人宋明蔚主持,《冬攀時代:8000米極高峰冬季探險的欲望、承諾與生死》一書的作者、登山探險史研究者馬德民,波蘭共和國駐華大使館文化處主任蔡夢靈,北京市登山運動協會、《戶外探險》雜志、白河攀巖基金等多家機構代表及多位資深登山者現場參與活動,圍繞該書及登山風格、冬季的哲學意義等話題展開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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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攀時代》新書發布會現場。主辦方供圖
8年完攀14座8000米極高峰的波蘭“山王”庫庫奇卡,因錯登假頂而心懷執念長達20年的馬切伊·貝爾貝卡,有可能成為總統的傳奇女性登山家旺達·魯特凱維奇,畢生追求極致攀登美學的沃伊切赫·庫蒂卡,倡導冬季純粹主義的登山者西蒙尼·莫羅,挑戰全程滑雪下降的新生代登山者安杰伊·巴吉爾……《冬攀時代》一書記錄的人類冬攀奮斗史,堪稱一部宏大的悲壯史詩。該書系統梳理了1980年至2021年人類冬季攀登包括珠穆朗瑪峰在內的14座8000米極高峰的壯闊歷史。書中整合登山報告、親歷者訪談與冷戰背景下的文化敘事,試圖回答一個核心命題:為何人類要在極寒與缺氧的“不可能季節”沖擊世界之巔?對此,馬德民認為,冬攀運動不僅是對體能的極限考驗,更是對人類意志與哲學思考的深度映射。正如他在書中所寫道的:“冬季的冷風迎面吹來,眼淚常會不由自主地流出來。如果待在暖洋洋的房間里,就永遠無法體會這種逆風而行的感覺。”
該書特別聚焦波蘭登山者,這支被譽為“冰峰戰士”的隊伍堪稱冬攀運動的始創者,在物資匱乏的冷戰時期開創了冬攀先河。為了創作《冬攀時代》,馬德民親赴波蘭采訪“黃金一代”登山家,以動人的書寫講述了冬攀如何從國家榮譽的樸素熱望,演變為檢驗勇氣與執念的終極戰場。此外,書里還收錄了大量首次公開的珍貴照片,立體而完整地還原了封存于冰雪中的故事。“攀登界的奧斯卡”金冰鎬終身成就獎得主波蘭登山家克日什托夫·維利斯基認為,“我們塑造未來的登山風格,讓年輕一代有選擇的自由。”作為國內資深登山者,何川指出,《冬攀時代》一書中所展現的“對抗重力、寒冷與時間”的冬攀美學,實為對當代社會焦慮的深刻反襯。
以下內容節選自《冬攀時代:8000米極高峰冬季探險的欲望、承諾與生死》,已獲得出版社授權刊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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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攀時代:8000米極高峰冬季探險的欲望、承諾與生死》
作者:馬德民
版本:商務印書館 2025年12月
2021年1月16日,10位尼泊爾登山者唱著國歌攜手并肩登上世界第二高峰喬戈里峰,為自己的國家和民族贏得了榮耀。這是人類首次冬季登頂世界第二高峰,填補了14座海拔超過8000米的極高峰的冬季登頂紀錄空白,也是尼泊爾人首次以登山者身份青史留名的經典時刻。
對于普通人來說,很難理解8000米極高峰冬季攀登的難度。正如完成4座8000米極高峰冬季首登的意大利登山家西蒙尼·莫羅所言:“冬攀不是一個誰膽子大就能玩的游戲,而是比誰更有耐心與智慧。這也不是一天只讓你冷到幾分鐘,而是全程都冷到骨髓里……沒嘗試過的人無法理解或想象這是什么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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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登梅魯峰》(2015)劇照。
當時正在冬攀瑪納斯魯峰的西蒙尼·莫羅衷心祝賀尼泊爾隊。他指出,若喪失風格就會傷害登山活動的多元性。人類總是能夠演進,總是有追求更純粹風格的空間……喬戈里峰的冬攀已經完成,夏爾巴人獲得了他們應有的歷史地位,畢竟數十年來他們已經幫助成千上萬的登山者完成了夢想。登山活動從來都不是在公園里散步。山將繼續作為自由的象征。
速度攀登的先鋒運動員基利安·霍爾內特表示:“這次登頂是對尼泊爾和夏爾巴攀登者的巨大肯定,他們一直以來都在幫助他人登頂,是勞苦功高的幕后英雄,而現在他們越來越會以攀登者的身份為自己設下難題,這必將鼓舞許多尼泊爾攀登者繼續前進。這是非常個人的選擇,但針對不同攀登必須了解其中的背景差異。這次喬戈里峰冬季登頂不只是尼泊爾攀登者多年以來努力的結果,更是一個新紀元的開始。他們以后會帶領更多更具野心的攀登計劃,而且還會演進為阿爾卑斯式風格和高難度技術攀登。相信一些波蘭登山者、俄羅斯登山者和其他攀登者將會繼續嘗試無氧攀登喬戈里峰。”
在中國的北方,除了個別地方的冬季極端氣溫低至零下40攝氏度外,絕大多數地區低溫在零下二三十攝氏度,而這個溫度僅僅是8000米極高峰大本營的溫度。
“要是你在這里弄砸了,那你就要付出生命的代價。”這句讓人不寒而栗的話是安迪·柯克帕特里克和伊恩·帕奈爾在影片《巴塔哥尼亞的冬天》中的對白。這部電影記錄了兩人冬季攀登托雷艾格峰的過程,這是海拔3100米的托雷艾格峰的首次冬季登頂。
柯克帕特里克參與拍攝的電影都和寒冷有著緊密關系,他的第一部影片名字就叫《冰冷拖拽》。《巴塔哥尼亞的冬天》不僅觀眾好評如潮,也頗受各大登山電影節評委們的青睞。在柯克帕特里克看來,吸引評委的并不是他自己或者帕奈爾的攀登能力。攀登很可能是世界上最缺乏觀賞性的運動——除非你自己就是一個非常投入的攀登者。讓影片充滿吸引力的永遠是人性因素,《巴塔哥尼亞的冬天》里,許多精言妙語都不是刻意準備的臺詞,而是被寒冷刺激出來的。
巴塔哥尼亞的冬天氣溫并不極端,但是南巴塔哥尼亞冰蓋上凍結的山峰和高原的荒野,阻擋了來自太平洋的狂風。這種地形造成大量來自大海的云在這里聚集,風暴的力量也在這里增強到可怕的程度。常年猛烈吹拂的西風對登山者來說是一場磨難,甚至最頑強的人面對風暴,也如入瘋狂絕境。
著名登山家格雷戈里·克勞奇曾在冬天挑戰托雷峰西壁。當準備攀登最后9米那處有仰角的冰蘑菇,到達真正意義上的頂峰時,猛烈氣流阻止了他和隊友。凝結的冰霜粘住眼瞼,風吹起的小冰晶將眼球刮得鮮血淋漓。下降用的繩子被上升氣流吹得向上亂飛——只有上帝知道狂風多少次把人吹倒。至于損壞的帳篷,通常有兩種結局:要么被風撕成碎片,要么被氣流拋入夜空再也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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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登梅魯峰》(2015)劇照。
活著,是在每一個冬天里想象春天。
冬天是一個反思和重生的時期,是一個退縮的時期,讓人想起人類被迫變得更具可塑性和對季節作出反應的時期。對于登山者而言,冬季攀登成為一種新難度挑戰,這些關于寒冷、黑暗和孤獨的考驗等待著登山者跨越。同樣,奧林匹克體育觀包含著對于歷史、他人和自我界限的超越,最終實現人類更高的價值和理想的追求。從這一角度觀察,冬季攀登和冰雪運動殊途同歸,都是在超越極限的過程中對抗寒冷、對抗重力、對抗時間。
海拔8000米以上極高峰的冬季攀登展現的是人類忍耐力和勇氣的故事,不僅有人物,有血肉,有生死,而且還有歷史。在這場極致的生存測試中,人人都有自己的戰場,冬季登山者的戰場只是更高、更冷,更需要將自己的身心推向極限,而且不能保證活著回來。對于普通人來說,先不用看他們追求的是什么,要看他們付出了什么。竭盡所能,付出所有,就像無繩獨攀優勝美地酋長巖的亞歷克斯·霍諾德說過的:“這是你的路,你要以追求卓越的心完成它。”
為夢想燃燒與隕落的英雄與偉人,彼時是艱苦,過后卻是浪漫。他們也許不會活得最久,但死后他們依然會活在人們的心中。我讀過英國登山家喬·塔斯克所著的《珠峰殘酷之路:西山脊的大膽冬季嘗試》,這本書記載的是1980年年底,喬·塔斯克參加英國登山家艾爾·羅斯組織的珠峰西山脊冬季探險的經歷。這是一支全明星登山隊,隊員包括伯吉斯兄弟、保羅·納恩、布萊恩·霍爾、約翰·波特和皮特·瑟克斯頓。登山者遇到非常惡劣的天氣條件,幾乎每個人都筋疲力盡或生病了。喬·塔斯克和阿德里安·伯吉斯堅持到達海拔7200米,但那時幾乎整個登山隊都筋疲力盡,開始全面撤退。
這個殘酷的故事將冬季登山的難度放大,嚴寒使得所有困難加倍,而最終擊潰登山隊的是一個稱為“民主”的無形之物。1980年12月6日,英國隊抵達珠峰大本營,將他們簡樸的營地與日本隊的豪華帳篷城進行對比,日本隊試圖通過南坳傳統路線登頂,他們什么都不缺。日本隊的一名成員向塔斯克透露:“我有一份前往距離頂峰200米的合同。在那之后,只有植村直已先生一個人去登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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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登梅魯峰》(2015)劇照。
喬·塔斯克的團隊爬上了羅拉山口左側1200米的陡峭巖壁。這段巖壁通道經常發生雪崩,1974年的一場雪崩殺死了法國高山向導隊的6名成員。珠峰西山脊路線只被南斯拉夫人重復過一次,那是在1979年春天。1980年冬天,波蘭隊沿著南坳傳統路線有氧登頂,以至于無氧登頂的登山家哈斯頓和梅斯納爾都認為冬季攀登珠峰的寒冷足以使人癱瘓。因此,塔斯克團隊的嘗試有點野心勃勃。
在把裝備運送到更高營地這件事上,英國隊將選擇權留給民主決策。人們逐漸意識到這種形式的民主,肯定是進行高山攀登的首選方式,但事實證明,它遠遠不足以支撐團隊完成艱難的攀登。《珠峰殘酷之路》包含著大段對于無組織效率低下的苦澀指責,以及對工作不努力或占據領先地位的自私者的指責。這一切看起來都像是10歲的孩子在無人指導下隨意打棒球:2分鐘比賽,10分鐘爭論。
可惜的是,1982年,喬·塔斯克和彼得·博德曼在珠峰失蹤,當時兩人正在一次規模更小的探險中嘗試無氧攀登東北山脊路線。喬·塔斯克和彼得·博德曼被稱為高山雙子星,他們留下數條經典不朽的路線。他們已將攀登當作突破人類天性的方式,這超越了當時的時代。在更高的地方,在靈魂可以肆意馳騁的地方,一定能找尋到他們的力量源泉,明白為什么他們在意識到結局的情況下依然會堅持戰斗。如果能明白靈魂的感受就會懂得,不管那種感受是平靜、是寒冷,還是自由。
經歷太多冬天之后,你還能想象春天到來嗎?
波蘭人最理解在隆冬中對于春天的期盼。冬季攀登8000米極高峰是波蘭作為一個登山大國對登山運動的一大貢獻,他們在20世紀60年代開始在塔特拉山實踐冬季攀登,并在80年代將冬季登山運動帶到喜馬拉雅。在波蘭冬季登山的黃金一代中,出現了耶日·庫庫奇卡、克里什托夫·維利斯基和沃伊切赫·庫蒂卡等大師級登山家,他們為登山運動帶來了若干突破性的波蘭路線。除了極高峰速攀和獨攀,他們最耀眼的成就當數10座8000米極高峰冬季首次登頂中都有波蘭登山家的身影。這也促進了斯洛文尼亞和斯洛伐克等國家登山運動的崛起。
庫庫奇卡8年完攀14座8000米極高峰,4座冬季登頂、2座三周內完攀、3條新路線(珠峰南柱路線、卓奧友、喬戈里南壁)登頂,且多次采用阿爾卑斯式完成攀登。當庫庫奇卡完攀14座巨峰時,梅斯納爾充滿敬意地稱頌道:“你不是第二名,你很偉大。”國際奧委會于1988年給他們頒發了奧林匹克獎牌。
庫庫奇卡來自貧困的波蘭,誰也想不到一位礦工能夠自制登山裝備、穿二手衣物,以一身膽識和毅力克服無數物質和非物質挑戰,成功戴上喜馬拉雅的王冠,成為古往今來最受景仰的登山家之一。“有人總是頑固地質問高山探險的意義何在,這讓我無法回答。我從來都不認為該有任何定義。我走向群山并登頂它們,就這么簡單。喜悅不會在你立于山巔時才迸發而出——當目標近在眼前,幾百米、幾十米的當下,才是感受到喜悅的時候。”庫庫奇卡如是說。時至今日,波蘭人仍是冬攀領域的王者,而庫庫奇卡之名就如一顆閃耀的星星,閃爍于喜馬拉雅的夜空之中。
春天到了,有些人卻永遠留在了冬天里。
有時,我也在觀察冬天的腳步,突然感覺它就像戀情一樣,永遠不確定什么時候出現,這種狀態究竟是什么?當我在冬天抵達波蘭,面對陰晴不定、變化多端的天氣,我找到了答案。極少晴天,凄風苦雨。或者一早起來霧霾迷離,影響情緒,多變的天氣不只影響人們的心情,也影響了波蘭人的創作。來到波蘭,我才真正了解辛波斯卡的詩,以及他們為何如此著迷于機遇和不確定的命運。
14座8000米極高峰的冬季攀登是人類的奮斗史,亦是一部偉大的悲劇敘事。這也促使我動筆寫下這本關于冬季攀登極高峰的圖書。從1973年安杰伊·扎瓦達在諾沙克峰開啟冬季登山后,幾乎每一座8000米極高峰的冬季登頂嘗試中都伴隨著生命的消逝—1974年,波蘭洛子峰冬季登山隊的攝影師拉塔洛遇難;1982年12月27日,日本珠峰冬季登山隊加藤保男在登頂后遇難;2006年,法國登山大師拉法耶在馬卡魯峰遇難……悲劇是人生的正劇。每一個不同的人生階段,上演著不同的悲劇。人類在心中深處藏著的悲劇感,也許正是推動我們向死而生、不斷前行的動力。
原文作者 / 馬德民
整合 / 何也
編輯 / 李陽
校對 / 趙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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