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傳統(tǒng)評點看金庸｜《射雕》篇：當黃蓉說快樂只一忽兒的時光

評點是中國古典小說獨有的鑒賞傳統(tǒng)，經(jīng)金圣嘆、脂硯齋而發(fā)揚光大，其將批者的妙語附在小說字里行間，兼具文化與美學意義。金庸小說的根脈深處，也流淌著中國古典小說的血液。本專欄便從中國傳統(tǒng)評點學視角，對金庸小說逐一復盤，細讀金庸江湖的敘事美學與技法得失。

《射雕英雄傳》明河社版封面

《射雕英雄傳》里，黃蓉給讀者的印象一般是古靈精怪、活潑俏皮，以至于到了《神雕俠侶》，許多讀者會覺得中年黃蓉不再有靈氣了，總在解決著各種各樣的煩難。黃蓉從什么時候開始不那么快樂了？

其實，在《射雕英雄傳》里，黃蓉就提到過：“今日才知在這世上，歡喜快活原只一忽兒時光，愁苦煩惱才是一輩子的事。”

這話在第四部書的開頭。這時《射雕英雄傳》剛結束全書節(jié)奏最快、最緊張的一段，郭靖、黃蓉已經(jīng)拿到《武穆遺書》，習得《九陰真經(jīng)》。隨后第四部的主要情節(jié)矛盾，是從郭靖黃蓉二人在桃花島上發(fā)現(xiàn)郭靖五位師傅死于非命這一巨大誤會和陷害開始的。

而在這兩個大的情節(jié)段落之間，金庸寫了一段閑筆。

這時候郭靖黃蓉傷勢剛好，黃蓉卻表現(xiàn)得有些奇怪，她總是拉著郭靖聊天不睡覺，甚至硬要闖進一戶正在辦喜事的人家，把人家好端端的彌月之喜攪得雞飛狗跳，逼著主人喊她“外婆”，甚至還要把人家的孩子抱走玩幾天。

類似的情節(jié)還寫過兩處，一處是黃蓉在官道上捉弄財主夫婦；一次是在臨安砸了掛秦檜字的酒家。但前兩次突出的是黃蓉縱情恣意，這次卻是由于二人分離在即，黃蓉知道郭靖與華箏的婚約，因此“跟你在一起的日子，過得一天，就少了一天……這樣的日子我過不夠”。隨后，又遭遇了對她切齒痛恨、又頭戴白巾的柯鎮(zhèn)惡，對來日大難更有隱隱的預期。

于是，黃蓉想起了黃藥師說的“世上無人不傷心”，又說“這世上，歡喜快活原只一忽兒時光，愁苦煩惱才是一輩子的事”。

1983版電視劇《射雕英雄傳》劇照

黃蓉過往遇到困難時，常有的一個解法是“回桃花島”，郭靖的師父們反對婚事，她說“到深山里、海島上，到他們永遠找不到的地方去過一輩子”；郭靖擔憂義兄、師傅們責難他背棄婚約，她又建議“咱們躲在桃花島上，一輩子不出來”；而遇到柯鎮(zhèn)惡之后，她已經(jīng)隱隱知道未來所面臨的絕境，于是最后說“那么從今天起，你就不離開這島了”。

在這之前，黃蓉總會想到“回桃花島”，因為那是她的伊甸園，也是她的退路。桃花島有無所不能的爹爹，有可以擋掉一切壞人、煩人事的五行道路。只要逃回了島上，世俗的禮教、江湖的難題，似乎都能擋在外面。

然而，這一次，無解的難題正是桃花島本身。桃花島上等待他們的不是落英繽紛，而是墓室里的慘狀。幾位看著郭靖長大的師父慘死其中，現(xiàn)場所有的證據(jù)都指向了她的父親。一般的文學作品，大抵都能想到要如何描寫郭靖那種撕心裂肺的悲痛。然而，這段情節(jié)最讓我感到動容的是一段不起眼的描寫，這時郭靖黃蓉已經(jīng)看到了墓室中的場景，所有的歡樂喜悅都將一去不返。金庸忽然宕開一筆，寫道：

遠處海濤之聲隱隱傳來，剎時之間，黃蓉心中轉過了千百種念頭，從兒時直到十五歲之間在這島上的種種經(jīng)歷，突然清清楚楚的在腦海中一晃而過，但隨即又一晃而回。

這一“過”一“回”之間，就是整整十五年的快樂時光。通常我們讀這一段，會為郭靖悲愴——的確，他失去了五位如同父母的師傅——但很少注意到，這慘事發(fā)生在黃蓉一生中最重要、度過最多幸福回憶的海島、她母親的墓室，被認為犯下這滔天罪惡的是她最信賴的爹爹，而眼前這個仇恨如狂的，是她許諾一生的愛侶。

那個曾經(jīng)遇到困難就想“躲回島上”的女孩，此刻發(fā)現(xiàn)，她的桃花源、她無所不能的父親，她生平所有那些快樂的、幸福的記憶，都已成為陳跡。所有的幸福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很快“一晃而回”，眼前只剩這凄慘的死局。

她再也沒有退路了，也沒有人能替她解決這個問題了。

但也正是在這之后，她獨自擔起了將毀壞的家園重建的一切重擔。黃藥師不再可以仰賴，她的爹爹不是天下無敵，做局的是武功與他伯仲之間，而心狠手辣更有過之的歐陽鋒；甚至她爹爹身上傲慢、乖僻的弱點暴露無遺，面對澄清的機會“眼睛一翻”，幫的全是倒忙。

于是她孤身一人，靠著勇氣和智慧，在鐵槍廟中與歐陽鋒周旋，誘導傻姑說出真相，還父親清白，解郭靖心結，又以身入局，救柯鎮(zhèn)惡性命。此后，更一次次與歐陽鋒斗智斗勇。而在蒙古軍西征中，黃蓉獻策助郭靖攻破花剌子模堅城，以解決橫亙在兩人中間的“華箏婚約”死結（盡管郭靖為救全城百姓而沒能履約）。她用自己的智慧、勇氣，解決了一個又一個看似死結的難題。

桃花島驚變是《射雕》整部書的一個轉折點，也是黃蓉生命的轉折點。在此之前，江湖是奇遇，是游戲。在此之后，江湖變成了抉擇與犧牲，是鐵槍廟里的舍身，乃至后來襄陽城頭數(shù)十年的死守。

她后半生的日子，也許不像她說的“愁苦煩惱才是一輩子的事”那么悲情，卻大概也遠比不上她在桃花島上的日子那樣快樂了吧。她要操心女兒的任性、丐幫的事務，還要操心襄陽的糧草、家國的危難。那種純粹的、不含雜質的“快活”，也許真的只剩下了“一忽兒”。

遇到困難，她也再沒有要回到桃花島了，可她投身了廣闊的、無可奈何的世界，個人的“快活”不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她身上有更深廣的負擔。此后幾十年，在襄陽城的風雨里，她成了這座孤城另一個堅如磐石的支柱。

這就是“射雕英雄”四個字里，屬于黃蓉的英雄氣概。

閆力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