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林隨筆｜竹枝詞里的上海年味

春節是最能體現中國傳統文化的節慶。近代上海出現了大量的新年竹枝詞，不僅記錄民間年俗，更集中展陳式地進行“都市書寫”，呈現出“舊歲事”向“摩登年”轉型的復雜圖景。

比如，“統辦年貨向街頭，勸業場中任漫游。大減價招紅紙貼，摩肩接踵幾時休”。南京路上的四大百貨公司在春節期間張燈結彩，促銷手段層出不窮。消費內容也打破了傳統物候的序列，“百貨如云競物華，露盤鮮果若堆霞。薰風不羨朱櫻薦，三月江頭已破瓜”。

伴隨現代消費文化的興起，傳統價值觀經歷著深刻的重構。袁翔甫的《海上竹枝詞》記載，“元寶高呼送進來，財東今夜又招財。鯉魚不跳龍門去，也逐金銀上供臺”。在傳統典故中，“鯉魚跳龍門”象征的是士子科舉高中、步入仕途，代表的是政治權力的獲取與儒家道德的完善。然而，在上海新年竹枝詞中，這條“鯉魚”放棄跳仕途龍門，轉而游向象征商場的“金銀供臺”。

近代上海，竹枝詞中充斥著對“大減價”“月份牌”“櫥窗秀”等都市消費場景的描寫，形成了獨特的消費習俗與商業文化。伴隨這一轉變，許多百貨公司與游樂場聯合推出廣告，甚至一些百貨公司還開辦游樂場，業務范圍不斷延伸交叉。

1917年，先施百貨公司在上海設立分號，并設附屬游樂場事業。同年創建的上海大世界是綜合性游樂中心，也同時出售服飾等商品。《大世界》《新世界》《先施樂園日報》三份游戲場報紙，還常在春節期間征集關于民間年俗的竹枝詞。

1918年《先施樂園日報》新年竹枝詞在介紹汽車兜風祈福、江灣觀賽馬、百戲雜陳等年俗之外，進一步將樂園、百貨公司與“新年著新衣”年俗結合起來，渲染“滬濱第一大公司，百貨紛陳盡入時。空巷萬人競買處，人人爭說到先施。眾樂園中景致幽，紅男綠女盡遨游”。

消費文化的興起，亦表現在竹枝詞對通宵營業的電影院、游藝場、劇場之類新式公共空間的游樂項目描寫上。比如，“詩文如錦貌如花，許署頭銜著作家。也向芳園遺春恨，安塏地（第）里吃杯茶”。

安塏第是張氏味莼園（張園）中的一棟西式建筑，1893年落成后至上世紀20年代一直是文人雅集的重要場所。作為上海第一個具有現代性的國人游樂聚集空間，這里除了飲茶、聚會、觀劇，還引入了新式娛樂項目，如推出熱氣球觀光，游覽者可降落至四五里之外的黃浦江中。

竹枝詞對女性妝容、服飾時尚的描寫是“摩登上海”的又一注腳：“雙雙姊妹學時裝，花扎條頭壓鬢香，窄袖珠鑲花緞襖，汽車兜向喜神方。”《大世界》《新世界》《先施樂園日報》還常在新年時節刊登有關流行的服飾、裝束樣式、游藝項目、流行菜式等，在稍后的三月更有專門的穿搭指南竹枝詞。

1914年，《海上新年竹枝詞》記載“獺絨高領駝絨帽”。1918年竹枝詞則介紹新春流行駱駝絨圍巾。1920年的《新年女子竹枝詞》又是另一番情形，講到“時新帽子素絲鑲，高底絨鞋舉止昂。不喜圍巾遮粉頸，偏垂狐尾效西裝”。1927年竹枝詞顯示，新年又開始流行狐皮圍巾。

竹枝詞里的濃郁年味展現了上海從傳統禮俗社會向現代消費城市的轉型軌跡。新年竹枝詞中“大菜（西餐）”“公司”等現代意象，與“拜年”“祭祖”等傳統意象在同一文本內并置，民俗在調適中催生出都市的現代性，形成一種獨特的時空張力。

正如《續刊上海竹枝詞》所云：“城中人愛洋場去，城外人爭入廟園。”一方面，傳統新年成為打破空間壁壘的特殊時刻；另一方面，上海人在對特有傳統年俗堅守的同時，與現代商業理性精神相結合，醞釀出具有豐富內涵與活力的海派年味。

（作者為上海社會科學院文學所副研究員陳云霞）

原標題：《學林隨筆｜竹枝詞里的上海年味》

欄目主編：王珍

文字編輯：理論君

本文作者：陳云霞

題圖來源：視覺中國

圖片編輯：蘇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