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記得一九九五年的夏夜,車站那口老鐘指向十點半。
我幫一位大娘扛起行李時,沒想過會錯過最后一班車。
更沒想到,那袋行李那么沉。
沉得像裝滿了石頭,像要把她單薄的肩膀壓垮。
她枯瘦的手抓住我手腕,力氣大得驚人。
“別急,”她眼睛緊盯著我,渾濁的瞳孔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上我家住一晚。”
她停頓片刻,聲音忽然低下去,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在交代一個秘密。
“順便……見個姑娘。”
后來我知道,那袋行李里沒有石頭。
有些東西,比石頭還沉。
我看見了那姑娘,她安靜得像墻角的影子。
也看見了那雙紅腫的眼睛,和藏在枕頭下的帶血的布。
她最后塞給我的紙條上,只有兩個字。
我攥著那張紙,在開動的火車上,才明白大娘那句“見個姑娘”背后,壓著怎樣喘不過氣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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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火車進站時,天已經黑透了。
月臺上燈火昏黃,人潮裹著熱浪和汗味涌出來。
我剛畢業,背著一床被褥和幾本書,口袋里的錢剛夠撐過這個月。
省城的工作沒著落,聽說鄰市有家工廠在招技術員,便買了張最便宜的慢車票。
出站口擠得像沙丁魚罐頭。
我護著行李,艱難地往前挪。就在這時,我看見了那個大娘。
她站在廣場邊緣一盞不太亮的路燈下,頭發花白,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
腳邊放著一個巨大的、鼓鼓囊囊的深綠色人造革行李袋,袋子上印著的“上海”字樣已經磨得看不清了。
她微微佝僂著背,伸手想提起袋子,袋子卻只挪動了一小截。
她又試了一次,身體跟著踉蹌了一下。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走了過去。
“大娘,我幫您提吧。”我放下自己的鋪蓋卷,伸手去抓那行李袋的提手。
她的手按在袋子上,猛地抬頭看我。那是一張布滿皺紋的臉,眼睛有些渾濁,看我的眼神里帶著點警惕,還有種說不出的疲憊。
“不……不用,小伙子,我自己能行。”她聲音沙啞,手上卻沒松開。
“沒事,我力氣大。您去哪兒?我送您到車站外面,這里頭太擠了。”我抓住提手,稍微用了點勁。袋子比我想象的還要沉得多,不知道里面裝了什么。
她松開了手,看著我,眼里的警惕慢慢化開一點,變成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去……去長途汽車站。”
我扛起那個沉重的行李袋,另一只手拎起自己的鋪蓋卷,示意她跟著我走。
穿過亂哄哄的廣場,繞過橫七豎八躺著等車的人,我們走了大概七八分鐘,才走到相對開闊些的汽車站區域。大娘跟在我后面,腳步有些蹣跚,但一直沒說話。
汽車站早已過了最熱鬧的時候,只有幾盞孤零零的燈亮著,窗口全關了。站前空地上停著幾輛舊客車,也黑著燈。
一個拿著掃帚、穿著褪色工裝的老頭正在掃地,看到我們,直起身子喊了一句:“沒車啦!最后一班九點半就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扭頭看大娘。
大娘也愣了一下,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她沒看那老頭,而是看著我肩膀上的行李袋,又看了看空蕩蕩的車站,最后目光落回我臉上。
“小伙子,”她聲音干澀,“你是要去哪兒?”
“我……我想去臨江縣,找個活干。”我說,“您呢?”
她沒回答,只是往前走了一步,靠近我。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肥皂味,混著一點陳舊的、類似樟腦丸的氣息。
“臨江……那得到明天早上了。”她像是在自言自語,然后,她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很瘦,骨頭硌人,卻很有力。
“別急,”她看著我,眼神牢牢地鎖住我,不容我躲閃,“上我家住一晚。”
我本能地想拒絕,陌生人的邀請,又是大晚上的。可她抓得那么緊,眼神里除了堅持,還有一種近乎哀求的東西,讓我那句“不用了”卡在喉嚨里。
“就在那邊,不遠。”她朝車站后頭那片黑黢黢的平房區指了指,“家里……就我和一個姑娘。”
她頓了頓,吸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
“你……順便見個姑娘。”
夜風拂過,帶不起一絲涼意。她抓著我手腕的地方,卻像烙鐵一樣燙。
02
我沒能立刻把手抽回來。
她手指的力氣大得超乎我想象,像一把鐵鉗。那雙渾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里面沒有惡意,卻有一種讓我心頭發毛的執拗。
“大娘,這……這不合適。”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和,“我去找個旅館湊合一宿就行。”
“旅館?”她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笑還是別的什么,“這附近哪有像樣的旅館?有也是貴得很,你一個剛出來的學生娃,哪住得起。”
她怎么知道我是學生?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確,洗得發白的襯衫,斜挎的帆布書包,還有一臉的青澀,藏也藏不住。
“走吧。”她不由分說,拉著我就往那片平房區走。她的手依然攥著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想去提那個行李袋。
“我來,我來。”我趕緊搶先把行李袋重新扛好。那袋子死沉死沉的,壓得我肩膀生疼。
她沒再爭,只是領著我,走進那片被昏黃路燈勉強照亮邊緣的雜亂民居。
路是坑洼的土路,兩邊是低矮的磚房或土坯房,很多墻皮都脫落了,露出里面的碎磚。有些院子里堆著破爛,空氣中飄著煤灰和污水溝的味道。偶爾有狗叫,聲音也顯得有氣無力。
她家在最里頭,靠近一條廢棄的小鐵道岔口。是個獨門小院,院墻是用碎磚和石塊壘的,很矮。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正屋窗戶透出一點極其微弱的光,大概是煤油燈。
她掏出鑰匙開了院門上的鎖,鐵鎖發出生澀的“咔噠”聲。
“進來吧。”她終于松開了我的手。手腕上留下一圈淺淺的紅印。
院子很小,靠墻種著幾棵蔫巴巴的茄子秧。正屋是三間平房,門是舊式的木門,油漆斑駁。
她推開吱呀作響的屋門,一股陳舊的、混合著灰塵和某種淡淡藥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屋里沒開燈,只靠里間門縫透出的一點光照明。
堂屋很窄,幾乎被一張方桌和兩條長凳占滿了,墻角堆著一些雜物,墻上糊的報紙已經發黃卷邊。
“坐。”她指了指長凳,自己轉身進了里間。
我把行李袋輕輕放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我沒坐,就站在那兒,打量著這個家徒四壁的地方。安靜得讓人有些不安。
里間傳來極低的說話聲,聽不清內容,只有一個溫吞的女聲含糊地應了句什么。
很快,大娘端著一個小煤油燈出來了。豆大的火苗在她手里晃動著,照亮了她半邊臉,皺紋在光影下顯得更深。
她把燈放在方桌上,燈光總算驅散了一些黑暗。
“喝水。”她拿起桌上一個竹殼暖瓶,往一個掉了瓷的白缸子里倒水。水是溫的。
“謝謝大娘。”我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有點澀。
她在我對面坐下,隔著一盞小燈,仔細地看著我。那目光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掂量。
“叫啥名字?多大了?從哪來?”她問。
“呂健柏。二十二了。從省城來。”我一回答。
“哦……念過書?”
“剛念完大專。”
“挺好。”她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面上一道裂痕,“家里……還有啥人?”
“父母在鄉下。”
她又點點頭,沉默下來。屋里只剩下煤油燈芯偶爾爆開的噼啪輕響。
“大娘,”我終于忍不住,“您說的……那姑娘?”
她像是被驚醒,抬起頭,目光越過我,投向里間那扇關著的門。眼神變得有些飄忽,摻雜著難以言喻的悲涼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溫柔。
“哦,夜蓉。”她收回目光,聲音輕飄飄的,“她……不太愛說話。”
就在這時,里間的門,“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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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門只開了一半。
一個身影倚在門框邊,一半在里間的昏暗里,一半被堂屋的煤油燈光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是個年輕的姑娘。
她穿著件寬松的、洗得發灰的碎花短袖,褲子是深藍色的布褲,褲腿有些短,露出纖細的腳踝。
她個子不高,很瘦,臉色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過于蒼白,沒什么血色。
頭發是烏黑的,用一根最普通的黑皮筋松松地束在腦后,幾縷碎發垂在頰邊。
她并沒有看我,眼睛低垂著,視線落在自己穿著塑料涼鞋的腳面上,或者只是地面某個虛無的點。她的眼神是空的,沒有任何好奇、警惕或者羞澀,就只是空,像兩口干涸的井。
“夜蓉,出來了?”大娘的聲音立刻變了,變得格外輕柔,甚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來,這是……這是小呂同志,路上幫了我大忙的。今晚在咱家住一晚。”
姑娘——葉夜蓉,依舊沒抬頭,也沒動。仿佛大娘的話只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從她身邊吹過去了。
大娘臉上掠過一絲尷尬,還有更深重的、我看不懂的痛楚。她站起身,朝葉夜蓉走過去,動作有些急。
“夜蓉,叫人啊。”她走到姑娘身邊,伸手似乎想去拉她的手,又在半空中停住了,只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
葉夜蓉這才微微動了一下。她極慢地抬起頭,目光終于轉向了我。
那是一雙很漂亮的眼睛,黑白分明,眼睫毛很長。
可是里面什么情緒都沒有,沒有光,也沒有影,只是兩個黑黝黝的、吸收了一切光線的空洞。
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又垂了下去。
“嗯。”她喉嚨里發出一個幾不可聞的單音,算是打過招呼了。
然后,她轉過身,無聲無息地又退回了里間,門在她身后輕輕掩上了,留下一條細細的縫。
整個過程,安靜得詭異。
大娘僵在原地,背對著我,肩膀垮了下去。過了好幾秒,她才轉回身,臉上努力擠出一個笑,那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她……就這性子。怕生。你別介意。”她走回桌邊坐下,拿起暖瓶,又給我添了點水,手微微有些抖。
“沒事,大娘。”我忙說,心里卻像堵了團棉花。這姑娘不對勁,太不對勁了。那種沉默不是靦腆,而是一種徹底的、與外界隔絕的狀態。
“你餓了吧?我去弄點吃的。”大娘站起身,像是要逃離這令人窒息的安靜,匆匆走進了旁邊那個應該是廚房的偏廈。
屋里又剩下我一個人,還有那盞跳動的小燈。我看向里間那扇門,門縫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見。只有極其輕微的、布料摩擦的聲音,顯示里面的人還醒著。
廚房傳來洗刷鍋碗的聲響,還有大娘壓抑的咳嗽聲。
我看著地上那個巨大的行李袋,它靜靜地臥在陰影里,像一頭沉默的怪獸。袋口用一根粗布條仔細地捆扎著。
幫大娘扛它的時候,我只是覺得重。現在坐在這間昏暗、寂靜、充滿說不清道不明氣氛的屋子里,那重量仿佛透過地板,一絲絲傳遞到我身上。
這到底是個什么地方?這位大娘,還有那個叫葉夜蓉的姑娘,她們之間……究竟是什么關系?
大娘很快端出來兩碗面條。清湯寡水,飄著幾片蔫黃的菜葉,上面各臥著一個荷包蛋。她把一碗推到我面前,另一碗端起來,走到里間門口。
“夜蓉,吃面了。”她聲音又放柔了。
里面沒有回應。大娘等了一會兒,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我聽見她低聲勸說的聲音,還有碗放在什么地方的輕響。
過了幾分鐘,她端著空碗出來了,臉上神色松動了些。
“吃了?”我問。
“嗯,吃了。”她坐下來,端起自己那碗已經有些坨了的面,低頭吃起來,吃得很慢,心事重重。
我們誰也沒再說話,只有吃面的細微聲響,和煤油燈不安分的跳動。
04
那碗面我吃得很不是滋味。
大娘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撥拉了好幾次,才夾起一筷頭送進嘴里。
她時不時抬頭,目光掃過里間那扇門,又迅速垂下眼瞼。
屋里的沉默像一塊浸了水的厚布,捂得人喘不上氣。
吃完面,大娘收拾碗筷去廚房洗。我不好干坐著,起身想幫忙。
“不用,你坐著。”她在廚房里說,聲音悶悶的。
我只好又坐下,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在那行李袋上。捆扎袋口的粗布條打的是個很復雜的結,看上去很舊了,磨得有些發毛。
廚房的水聲停了。大娘擦著手走出來,在我對面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
“小呂同志,”她開口,語氣比剛才鄭重了些,“你……你家里給你說親了沒有?”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問這個。“還沒。剛畢業,工作都沒著落,哪顧得上這個。”
“哦。”她點點頭,手指絞得更緊了,“你看著是個實誠孩子……模樣也周正。”
我心里那種古怪的感覺又冒了出來。她這話是什么意思?
“大娘,那個葉夜蓉姑娘……”我試探著問,“是您孫女?”
大娘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沒立刻回答,眼睛看著桌上跳動的燈焰,好半天,才很慢地搖了搖頭。
“不是。”她說,聲音干澀,“她……是個苦命的孩子。”
苦命的孩子?怎么個苦命法?為什么住在這里?和大娘是什么關系?一大堆問題涌到嘴邊,可看著大娘那副欲言又止、仿佛承載著巨大痛苦的神情,我又問不出來了。
“她爸媽呢?”我換了個方式。
大娘猛地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驚慌,有悲痛,還有一種近乎恐懼的東西。她嘴唇哆嗦了兩下,沒發出聲音,只是又搖了搖頭。
然后,她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說:“小呂,我看你是個好心人。大娘……大娘有件事,想求你幫個忙。”
我心里咯噔一下。“大娘,您說,只要我能幫上。”
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聲音壓得更低:“明天……明天你能不能陪夜蓉出去走走?就在附近,曬曬太陽。她……她很久沒出去走走了,總悶在屋里。”
這要求聽起來簡單,甚至有些莫名其妙。可我聯想到葉夜蓉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陪她“走走”恐怕沒那么簡單。
“她……愿意出去嗎?”我問。
大娘眼里閃過一絲痛楚。“你……你試著叫她。我……我叫不動她。”她頓了頓,聲音帶上了哽咽,“她只聽……只聽她愿意聽的話。”
這話更奇怪了。什么叫“只聽她愿意聽的話”?
“大娘,夜蓉姑娘她……是不是身體不太舒服?或者……”我斟酌著詞句,“心里有什么事?”
大娘的臉色在燈光下變得灰白。她避開了我的目光,雙手捂住了臉,肩膀開始輕輕顫抖。
我慌了,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么。“大娘,您別……我不問了,我不問了。”
她放下手,眼圈通紅,但沒讓眼淚掉下來。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站起來,走到墻邊,從一個大木箱子上拿起一個熱水袋,又從一個鐵皮罐子里倒出些熱水灌進去,然后走向里間。
“夜蓉,灌個熱水袋,你捂著肚子,晚上能睡得好點。”她的聲音又恢復了那種刻意放柔的調子。
里間依舊沒有回應。
大娘推門進去了。我聽見她輕聲細語地說著什么,然后是窸窸窣窣整理床鋪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她出來,手里拿著一個舊被褥和一張涼席。
“小呂,委屈你了,今晚就在堂屋打個地鋪。”她把涼席鋪在桌子旁邊相對寬敞點的地方,又把被褥遞給我,“枕頭……我去給你找一個。”
她轉身又進了里間,這次很快拿出來一個用舊衣服卷成的、勉強算是枕頭的東西。
“謝謝大娘,這就很好了。”我接過被褥枕頭。被褥有股淡淡的陽光味,但也很舊了,藍白格子的被面洗得發白。
“那……早點歇著吧。燈我給你留著,起夜方便。”大娘指了指桌上的煤油燈,然后,她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極了,有感激,有愧疚,還有某種我說不清的、近乎孤注一擲的期待。
“明天……明天再說。”她低聲說完,轉身進了里間,輕輕關上了門。
堂屋里只剩下我和那盞小燈。我躺在涼席上,身下的水泥地透著涼氣。我盯著被煤油煙熏得發黑的屋頂,耳朵卻豎起來,捕捉著里間的任何聲響。
一開始,什么聲音都沒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然后,我聽見大娘極低極低的說話聲,斷斷續續,像是在哄孩子,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地懺悔。
聽不清具體內容,只能捕捉到幾個模糊的詞,“媽對不起你”、“苦了你了”、“啥時候是個頭”……
另一個聲音始終沒有響起。
葉夜蓉,她就像不存在一樣,沉默地消化著這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大娘的低聲絮語停了。屋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就在我以為她們都睡著了的時候,里間卻響起了另一種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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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是一種極其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
像受傷的動物躲在洞穴里,不敢放聲,只能把所有的痛苦憋在胸腔里碾磨。那聲音斷斷續續,時而被強行忍住,變成急促的吸氣聲,過了一會兒,又控制不住地漏出來。
是大娘在哭。
她哭得那樣克制,那樣艱難,仿佛連流淚都是一件奢侈的、需要隱藏的事情。
那哭聲里裹著太多的東西:絕望、悔恨、無邊無際的疲憊,還有一種沉甸甸的、幾乎要將她壓垮的負罪感。
我躺在涼席上,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放輕了。
那哭聲像細細的針,扎在我耳膜上,讓我渾身不自在。
我想起她紅腫的眼圈,枯瘦卻異常有力的手,還有她看著葉夜蓉時那種復雜的眼神。
這絕不是一個普通的、好心留宿陌生人的老太太。她和那個沉默的姑娘之間,一定橫亙著什么沉重得可怕的東西。
嗚咽聲漸漸低下去,變成了模糊的囈語,聽不真切。又過了一會兒,里間徹底安靜了。
但另一種聲音,卻在這片寂靜中凸顯出來。
是呼吸聲。葉夜蓉的呼吸聲。
她的呼吸很輕,很均勻,甚至可以說……過于均勻了。那不是睡著后的自然呼吸,而是一種有意識的、刻意維持的平穩節奏。一下,又一下,像鐘擺一樣規律,沒有絲毫紊亂。
她醒著。
她一直醒著,聽著大娘的哭泣。
可她的呼吸卻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那壓抑的悲聲只是窗外的風聲,與她無關。這是一種比尖叫更讓人心悸的沉默,一種用絕對的靜止來對抗外界一切動靜的防御。
我忽然感到一陣寒意,從水泥地透過涼席鉆進我的骨頭里。
這個叫葉夜蓉的姑娘,她不是簡單的孤僻或膽小。
她把自己關進了一個密不透風的殼里,拒絕感受,拒絕反應,拒絕與外界發生任何真實的聯結。
大娘那沉重的悲傷,似乎都無法穿透那層堅硬的殼。
那個行李袋里,到底裝著什么?大娘執意要我“見個姑娘”,真的只是一時好心,或者像她隱約透露的那樣,有著別的打算?
“家里還有個姑娘,你們……認識認識。”
認識什么?怎么認識?為什么是我這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無數疑問在我腦子里盤旋,卻沒有答案。只有里間那持續均勻的、令人不安的呼吸聲,和大娘哭泣后留下的、彌漫在空氣中的悲傷余味。
煤油燈的火苗越來越弱,光線昏暗下去。
我睜著眼睛,在逐漸濃重的黑暗里,試圖理清這一晚上詭異的經歷。幫助,錯過車,執意的邀請,沉默的姑娘,沉重的行李,莫名的請求,壓抑的哭泣,冰冷的呼吸……
這一切碎片拼湊不出完整的圖景,卻散發出一種不祥的氣息。
后半夜,我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睡得很淺,夢境混亂,總覺得自己在扛著那個沉重的行李袋,在一片迷霧里走,怎么也走不到頭。
大娘和葉夜蓉的臉在霧里交替出現,一個哀傷欲絕,一個空洞漠然。
我是被院子里公雞打鳴的聲音吵醒的。
天剛蒙蒙亮,灰白的光線從窗戶紙透進來。桌上的煤油燈早已油盡燈枯。
我坐起身,揉了揉發僵的脖子。里間沒有任何聲響,她們似乎還沒醒。
我輕手輕腳地疊好被褥,卷起涼席,放在長凳上。然后推開堂屋的門,走到院子里。
清晨的空氣帶著涼意,沖淡了屋內的窒悶。那幾棵茄子秧掛著露水。院子角落有個壓水井,井臺濕漉漉的。
我走到壓水井邊,壓了幾下水,捧著冰涼的井水洗了把臉,精神總算清醒了些。
就在這時,我聽見身后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
我回過頭。
葉夜蓉不知何時站在了堂屋門口。
她還是穿著昨晚那身灰撲撲的衣褲,頭發依舊松松束著,赤腳趿拉著那雙塑料涼鞋。
晨光給她蒼白的臉鍍上了一層模糊的光暈,卻沒能照亮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依舊空茫,望著院子里某個虛空的方向。
她看見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仿佛我只是院子里的一棵樹,一塊石頭。
我有些尷尬,不知該不該打招呼。
她卻在此時,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目光轉向了我。
她的嘴唇動了動。
我以為她要說話,心跳莫名快了幾分。
但她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看著我,看了很久。那目光不再是徹底的空白,里面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東西在掙扎,像深潭底下一閃而過的魚影,看不清形狀。
然后,她極其輕微地,搖了一下頭。
動作幅度小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接著,她轉過身,像一抹游魂,悄無聲息地又飄回了屋內,消失在昏暗的門洞后。
我站在原地,臉上還掛著水珠,心里卻因為那個微不可察的搖頭,和剛才她眼中那難以捕捉的波動,掀起了波瀾。
她是不是想告訴我什么?
06
我在院子里又站了一會兒,直到屋后傳來別家開門潑水的聲響,才收回思緒。
回到堂屋,大娘已經起來了,正在廚房里忙活。里間的門開著一條縫,里面很暗,看不清葉夜蓉在做什么。
早飯是稀粥和咸菜。粥很稀,米粒都能數得清。咸菜黑乎乎的,齁咸。
我們三人坐在方桌旁。大娘依舊把盛好的粥碗先端給里間的葉夜蓉,然后才回來和我們一起吃。
葉夜蓉端著碗,坐在里間門內的一個小板凳上,背對著堂屋,小口小口地喝粥。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像個設定好程序的、生澀的機器。
大娘一邊喝粥,一邊偷偷看我,又看看葉夜蓉的背影,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她在等我對昨晚那個“陪夜蓉出去走走”的請求做出回應。
平心而論,我對這個渾身散發著詭異氣息的姑娘充滿好奇,也隱約覺得大娘背后有著難言的苦衷。
陪她走走,或許能看出點什么。
但另一種本能在警告我,離這潭深水遠點,不要輕易涉足。
“大娘,”我放下碗,斟酌著開口,“我一會兒就得去車站看看,買早班車的票。”
大娘臉上的期待瞬間黯淡下去,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是“哦”了一聲,低下頭,用筷子機械地戳著碗里所剩無幾的米粒。
葉夜蓉那邊,喝粥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然后又繼續那緩慢的吞咽。
氣氛又沉悶下來。
吃完早飯,我搶著收拾了碗筷去廚房洗。廚房很小,灶臺黑乎乎的,墻角堆著柴火。我洗好碗,擦干手,正準備出去,一轉身,卻差點撞上一個人。
葉夜蓉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站在了廚房門口。
她離我很近,我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類似皂角的干凈氣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陳舊布料的味道。
她仰著臉,看著我。
晨光從她身后的門口照進來,給她蒼白的臉龐邊緣勾了道細細的金線,可她眼睛深處,依舊是化不開的濃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一只手,動作有些遲疑,指向灶臺旁邊一個矮柜。
柜子上放著一個小竹籃,籃子里有幾個雞蛋,還有一小包用舊報紙包著的東西,看樣子是紅糖。
我不解地看著她。
她的嘴唇又動了動,這次,我幾乎要湊過去才能聽清那氣若游絲的聲音。
“給……”她的聲音干澀,像很久沒上油的齒輪在轉動,“給她……煮個蛋。”
她?是指大娘?
我點點頭。“好。”
她似乎松了口氣,那一直緊繃著的、仿佛一碰就會碎掉的單薄肩膀,幾不可察地松弛了一點點。
然后,她垂下眼瞼,側身從我旁邊慢慢走過,回到堂屋,又消失在她那間昏暗的里屋。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心里翻騰著。
她主動和我說話了,雖然只有幾個字。
她關心大娘,卻要用這種隱蔽的、幾乎像地下接頭的的方式來表達。
這個家里,到底藏著怎樣扭曲的關系?
我拿起一個雞蛋,在鍋里放了水,點上灶火。柴火有點潮,煙有點大。
等我煮好雞蛋,剝了殼,用一個碗裝著端到堂屋時,大娘正坐在桌邊發呆,手里無意識地捏著一小塊抹布。里間的門虛掩著。
“大娘,剛煮的雞蛋,您趁熱吃。”我把碗放在她面前。
大娘愣了一下,看看碗里白嫩嫩的雞蛋,又抬頭看看我,眼圈一下子又紅了。
“這……這怎么好意思……”她聲音哽咽。
“是夜蓉姑娘讓我給您煮的。”我說。
大娘整個人僵住了。
她猛地扭頭看向里間的門,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復雜,震驚,難以置信,隨后是洶涌而來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悲痛和……欣慰?
那是一種混雜著巨大痛苦和一絲微弱亮光的眼神。
“她……她讓你……”大娘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終于滾落下來,滴在桌面上,“這孩子……這孩子……”
她說不下去了,用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哭得比昨晚壓抑的嗚咽要放肆許多,卻也更加撕心裂肺。
里間的門,依然安靜地關著。
我沒有勸,也不知道該怎么勸。這眼淚里包含的東西太多太沉重,不是我一個外人能理解的。
等大娘哭得稍微緩過勁來,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我才說:“大娘,我出去轉轉,看看車。”
她點點頭,沒說話,眼睛紅腫著,盯著那個已經涼了的雞蛋。
我走出院子,沿著昨晚來的土路往回走。清晨的平房區有了些生氣,有人在生爐子,炊煙裊裊,有老人坐在門口擇菜,孩子跑來跑去。
走到靠近巷口的位置,我看見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燙著有點過時的卷發,穿著碎花裙子,正站在自家院門口跟另一個女人說話,眼睛卻不停地往彭大娘家的方向瞟。
看到我走過來,她的目光立刻鎖定在我身上,上下打量著。
我垂下眼,想快步走過去。
“哎,小伙子!”她卻主動開口叫住了我,臉上堆起過分熱情的笑,“你是……桂芝嬸子家的親戚?以前沒見過啊。”
我停下腳步。“不是,我路過,大娘好心留我住了一晚。”
“哦——”她拉長了聲音,眼神里探究的意味更濃了,“我說呢。桂芝嬸子可是難得留外人住。心善,心善吶。”她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那……見到夜蓉那姑娘了?”
我心里一動,點了點頭。
她臉上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表情,咂咂嘴,搖搖頭,一副感慨萬千的樣子。
“唉,也是個可憐見的。”她聲音壓得更低,“年紀輕輕的,就……那樣了。彭嬸也是不容易,一把年紀了,還得這么伺候著,贖罪啊……”
贖罪?
這個詞像一根針,扎進了我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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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女人看我臉色變了,意識到自己說多了,趕緊往回找補:“哎呀,我瞎說的,瞎說的。你忙,你忙啊。”說完,扭身就進了院子,關上了門。
我站在巷口,心里卻像開了鍋一樣。
“可憐見的”、“那樣了”、“贖罪”……這幾個詞連在一起,指向一個模糊卻令人不安的輪廓。
再加上葉夜蓉異常的沉默,大娘沉重的悲傷和莫名的負罪感,還有那個“贖罪”的說法……
我改變了主意,沒立刻去車站,而是轉身往回走,腳步放得很慢,耳朵卻豎起來,捕捉著周圍的聲音。
巷子另一邊,幾個老頭正坐在一棵老槐樹下,搖著蒲扇下象棋。我假裝看棋,站在旁邊。
果然,沒過一會兒,他們的閑聊就飄進了我的耳朵。
“……老彭家那個,還是老樣子?”
“可不嘛,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天天跟個影子似的。”
“造孽啊……好好一個姑娘家,給弄成那樣。”
“誰讓她攤上那么個……唉,算了,人都沒了,還說啥。”
“人是沒了,可這債,他媽得背一輩子。你看彭桂芝,這兩年老成啥樣了。”
“聽說當年就在那邊岔道口出的事?”一個老頭用下巴朝廢棄鐵道岔口的方向點了點。
“嗯,火車都快進站了,嗚哇嗚哇叫,那小子喝多了,發酒瘋,硬是把人家姑娘往鐵道上拽……嘖嘖,要不是有人看見喊了一嗓子,那姑娘也得……”
“喊是喊了,可那姑娘不也嚇丟魂了嘛。聽說當場就不會說話了,后來就一直是這副癡癡傻傻的樣子。”
“彭家那小子自己也沒落好,腳下一滑……唉,也算是報應。就是苦了他媽,和那姑娘了。”
“那姑娘家沒人了?”
“好像有個遠房舅舅,來看過一回,拿了點錢,后來也沒音信了。彭桂芝就把人接家里來了,當祖宗似的供著,說是……贖她兒子的罪。”
“能贖得清嗎?”
老頭們沉默了,只剩下棋子落在木板上的啪啪聲。
我站在樹蔭下,手腳冰涼。
那些破碎的言語,拼湊出一個冰冷血腥的故事:醉酒的男人,廢棄的鐵道,受驚失語的姑娘,男人的意外身亡,母親余生沉重的負罪與撫養。
原來那個沉重的行李袋里,裝的不是石頭,是比石頭更沉的悔恨、罪孽和無法挽回的悲劇。
大娘執意要我“見個姑娘”,那眼神里孤注一擲的期待……她是不是在絕望中,把我這個偶然闖入的陌生年輕人,當成了某種渺茫的救贖可能?
或者,僅僅是想讓葉夜蓉接觸一下“正常”的、無害的年輕男性,以此來對抗那場噩夢留下的陰影?
我心里堵得難受,不知是憤怒,是悲哀,還是別的什么。
我慢慢走回彭大娘家。院門虛掩著。
我推門進去。大娘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面前放著一盆衣服,她手里拿著一件葉夜蓉那件碎花短袖,正用力搓洗,肩膀一聳一聳的,仿佛要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搓衣板上。
聽見動靜,她抬起頭。看到是我,她紅腫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慌亂,隨即低下頭,更加用力地搓洗起來,水花四濺。
“大娘,”我走到她面前,聲音有些干澀,“我……我聽到一些話。”
她的動作猛地停住了,雙手僵在洗衣盆里,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水珠順著她枯瘦的手腕往下淌。
她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
“關于……關于您兒子,還有夜蓉姑娘。”我艱難地說下去。
她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像秋風中的落葉。她把臉埋進沾滿肥皂泡的手掌里,發出一聲極力壓抑的、野獸般的哀嚎。
“我對不起她……我對不起那孩子啊……”她的聲音從指縫里漏出來,破碎不堪,“是我沒教好那個畜生……是我造的孽……”
“大娘,這不是您的錯。”我蹲下身,想安慰她,卻覺得語言如此蒼白。
“怎么不是我的錯!”她猛地抬起頭,滿臉淚水縱橫,“子不教,父之過!他爹死得早,是我……是我把他慣壞了!他喝了酒就犯渾,我不是不知道……我沒管住他!我要是早管住他,夜蓉就不會……就不會變成這樣!”
她泣不成聲,語無倫次。
“那孩子……多好的孩子啊,愛說愛笑的……現在……現在連話都不會說了……是我兒子把她害了!他死了,一了百了,可這債……這債得我還啊!我得伺候她一輩子,我欠她的……我這輩子都還不清……”
她哭得幾乎背過氣去。
里間的門,不知何時開了一條縫。
葉夜蓉靜靜地站在那里,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那雙空洞的眼睛,望著院子里崩潰大哭的老人,望了很久。
然后,她輕輕關上了門。
08
大娘的哭聲漸漸低下去,變成斷續的抽噎。她癱坐在小板凳上,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悔恨。
我沒有再追問細節。那些從鄰居口中聽來的碎片,加上大娘此刻崩潰的懺悔,已經足夠勾勒出那場悲劇猙獰的輪廓。有些傷疤,揭開一次就流一次血。
“大娘,”我低聲說,“夜蓉姑娘她……以后怎么辦?”
大娘用手背胡亂抹了把臉,眼睛腫得只剩下一條縫。她望著里間那扇緊閉的門,眼神茫然。
“怎么辦?”她喃喃重復,“我能怎么辦……只要我有一口氣,就得照看她。這是我該受的。”她停頓了很久,聲音低得像耳語,“有時候……我真盼著她能好起來,哪怕罵我幾句,打我都行……有時候又怕,怕她要是哪天真的好了,想起所有事,該有多恨,多疼……”
她說不下去了,只是搖頭。
我看著這個被負罪感壓垮的老人,心里沉甸甸的。
贖罪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撐,可這支撐本身,就是一座無法搬動的大山。
而被她“贖罪”的對象,葉夜蓉,活在那場災難的余波里,用一種徹底的封閉來逃避無法承受的痛苦。
她們被同一根悲劇的鎖鏈拴在一起,互相折磨,又彼此依存。
我幫大娘把洗完的衣服晾在院子里的鐵絲上。那件碎花短袖在微風里輕輕晃動,像一片褪了色的魂靈。
做完這些,我看了看天色。“大娘,我得走了,去趕車。”
大娘抬起頭,眼睛紅紅腫腫的,眼神有些渙散,好一會兒才聚焦在我臉上。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只是點點頭。“哎,好……好。路上小心。”
她站起身,步履蹣跚地走進堂屋。過了一會兒,她拿著一個手帕包著的小包出來,塞到我手里。
“這……這我不能要,大娘。”我摸出里面是錢,可能不多,但肯定是她省吃儉用攢下的。
“拿著!”她不由分說,把我的手連同那個小包一起握住,力氣又變得很大,“你是個好孩子……大娘謝謝你。昨晚……昨晚是我糊涂了,不該有那些不該有的念頭……你就當,就當幫大娘一個忙,別推辭。”
她說的“不該有的念頭”,是指讓我陪葉夜蓉出去,還是指更深層的那種……近乎絕望的、希望我能“帶走”或者“改變”什么的期盼?
我沒再推辭,默默收下了那個溫熱的、帶著她體溫的手帕包。“謝謝大娘。”
我轉身,最后看了一眼這個簡陋的小院,看了一眼晾衣繩上飄動的衣服,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里間門。
然后,我拉開院門,走了出去。
土路依舊坑洼,陽光漸漸熱辣起來。我走到巷口,回頭望去,彭大娘還站在院門口,佝僂著身子,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朝我的方向望著。
我沖她揮了揮手。
她也抬起手,很慢地揮了揮。
我轉身,朝著長途汽車站的方向走去。心里像是塞滿了浸水的棉花,又沉又悶。
走了大概十幾分鐘,快要走出這片平房區時,我下意識地又回頭看了一眼。
遠遠的,彭大娘家院門口,似乎多了一個小小的、淡灰色的身影。
是葉夜蓉。
她也站在門口,遠遠地朝這邊望著。距離太遠,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靜止的輪廓。
她沒有像大娘那樣揮手,就只是站在那里,望著。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強烈的沖動,想要折返回去,做點什么,說點什么。
可是我能做什么呢?
我又能說什么呢?
我只是一個偶然路過的陌生人,無意間窺見了一個深不見底的痛苦深淵。
我既沒有力量打撈起沉溺其中的人,也無法填平那道深淵。
我強迫自己轉過頭,加快了腳步。
走到車站,買了最近一班去臨江縣的車票,要等一個多小時。
我坐在車站骯臟的長椅上,看著來往稀疏的人流,腦子里卻不斷閃現昨晚和今天上午的畫面:大娘抓緊我手腕的手,葉夜蓉空洞的眼睛,壓抑的哭聲,均勻得可怕的呼吸,鄰居閃爍的言辭,樹下老頭的閑聊,大娘崩潰的懺悔,晾衣繩上飄動的碎花衣服,還有最后,院門口那兩個遙望的身影……
手帕包里的錢,大概有二十幾塊。我捏著它,手心出汗。
離發車還有半小時,我猛地站起來,走到車站旁邊一家小賣部,用那錢買了些東西:兩包奶粉,一斤雞蛋糕,還有幾卷掛面。東西不貴,但看起來實在些。
我提著這些東西,又快步走回那片平房區。
我沒再去彭大娘家,怕面對大娘,更怕面對葉夜蓉那雙眼睛。我在巷口徘徊了一會兒,看到那個燙著卷發、嘴碎的熱心鄰居孫瑩正端著個簸箕出來倒垃圾。
我硬著頭皮走過去。
“阿姨,”我叫住她,“能麻煩您個事嗎?”
孫瑩看到我,又看到我手里的東西,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給桂芝嬸子的?”
我點點頭。“我不方便再過去了。您看……能不能幫我捎給她?就說是……車站買的,用不上。”
孫瑩接過東西,掂了掂,臉上露出一種了然又帶點唏噓的表情。“行,我一會兒就給她送過去。你是個好心的。”
“謝謝您了。”我松了口氣,轉身想走。
“哎,小伙子,”孫瑩又叫住我,壓低聲音,“走了也好。那地方……唉,待久了,心里都跟著發沉。彭嬸是好人,可那姑娘……那是心里結了冰,捂不熱的。誰沾上,都難受。”
我沒接話,只是點了點頭,快步離開了。
回到車站,剛好開始檢票。
我上了那輛破舊的長途汽車,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發動機轟鳴起來,車子緩緩駛出車站,將那個灰撲撲的小城甩在身后。
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和電線桿,試圖把那一晚一天的畫面也從腦海里甩出去。可它們像生了根,頑固地停留在那里。
車子顛簸著,駛過一個岔路口。我瞥見遠處,有一條生銹的鐵軌延伸向遠方,在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那應該就是廢棄的鐵道岔口了。
我立刻扭過頭,不敢再看。
汽車繼續向前,將那個岔口,那片平房區,那兩個人,都遠遠地拋在了后面,縮小成模糊的、即將消失的點。
我靠在臟兮兮的座椅背上,閉上眼睛。
褲兜里,那個用手帕包著的小包,硌著我的腿。我伸手進去,想把錢拿出來另外放好。
手指卻觸到了另一個東西。
一個硬硬的,小小的,疊得方方正正的東西。
不是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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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把那東西掏出來。
是一小張作業本紙,被仔細地疊成了一個小小的方塊,邊緣整齊。紙很舊了,泛著黃,但很平整,像是被人保存了很久。
我的心跳莫名地快了起來。
我抬頭看了看周圍。車上人不多,我旁邊和后面的座位都空著。司機專注地開著車,售票員靠在門邊打盹。
我慢慢地把那個紙方塊展開。
紙張發出輕微的、脆生生的聲響。
紙的正面,用鉛筆淡淡地畫著一朵小花。線條很簡單,甚至有些幼稚,五個歪歪扭扭的花瓣,中間一個圓圈。花沒有葉子,孤零零地開在紙的中央。
我盯著那朵小花,看了很久。
然后,我輕輕地把紙翻過來。
背面,也是用鉛筆,寫著兩個字。字跡很輕,筆畫有些抖,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控制住手不顫抖。兩個字寫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卻異常清晰——
快走。
我的呼吸驟然停止了。
血液好像一下子沖到了頭頂,又瞬間褪去,手腳冰涼。
是誰?什么時候?怎么塞進我口袋里的?
只能是她。
只有她有機會,在我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把這樣一張紙塞進我放錢的手帕包里。
是我在廚房煮雞蛋的時候?
是我幫她遞東西的時候?
還是……最后在院門口,那短暫遙望的瞬間?
大娘把錢塞給我時,手帕包是包好的,她不可能中途做手腳。
那個看起來對外界毫無反應,沉默得像一口古井的姑娘。她用這種隱蔽的、幾乎不可能被察覺的方式,向我傳遞了信息。
一朵簡單到近乎笨拙的小花。
兩個沉重到讓人心驚的字——快走。
她不是完全的空白,不是徹底的封閉。
在那層堅硬的殼下面,有什么東西還在微弱地活動著,觀察著,甚至……判斷著。
她看出了什么?
是覺得這個家危險?
是覺得大娘那“不該有的念頭”會給我帶來麻煩?
還是僅僅因為,任何與那場悲劇相關的、與外界的接觸,對她來說都是難以忍受的刺激,所以她本能地想讓“外來者”離開?
“快走。”
是警告?是哀求?還是她對自己無法逃離的處境,一種絕望的映射?
我捏著那張薄薄的紙,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粗糙的紙面摩擦著指尖。
車窗外,景色飛馳,陽光明亮。可我卻覺得渾身發冷,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昏暗的、彌漫著悲傷和藥味的堂屋,聽到了那壓抑的哭泣和均勻得可怕的呼吸。
我把紙重新仔細疊好,放回貼身的襯衫口袋里。那張紙很輕,卻像一塊燒紅的炭,燙著我的心口。
我沒有再回頭。
車子一路顛簸,下午時分,到了臨江縣。這是個比之前那個小城稍大些的縣城,同樣灰撲撲的,但街上行人多了些,也有了幾幢高點的樓房。
我按著之前打聽的地址,找到了那家據說在招工的小工廠。
廠子很破舊,門口掛著斑駁的木牌。
門衛室一個老頭聽我說是來找工作的,上下打量我幾眼,嘟囔了一句“早不招了”,就關上了小窗戶。
我在縣城里漫無目的地轉了兩天,身上的錢所剩無幾。晚上就睡在車站的長椅上,或者找最便宜的大通鋪。
那張寫著“快走”的紙片,我一直貼身藏著。夜里睡不著的時候,就拿出來,對著昏暗的光線,看紙上那朵笨拙的小花。那兩個字像是有生命,在黑暗中凝視著我。
我最終沒在臨江縣找到工作。身上的錢快花光了,我買了張回省城的車票,打算再碰碰運氣。
回省城的火車是夜車。我靠在硬座車廂冰冷的椅背上,看著窗外濃重的夜色,偶爾有零星燈火飛快地掠過。
對面坐著一對母子,孩子吵著要吃蘋果,母親低聲哄著,從包里掏出一個洗得發亮的紅蘋果,小心地用水果刀削皮。長長的果皮垂下來,一圈一圈。
我看著那旋轉著落下的果皮,忽然想起了彭大娘。
想起她削蘋果是不是也這樣小心?
她會不會也這樣,把削好的蘋果遞給葉夜蓉,然后忐忑地看著那姑娘毫無反應地、緩慢地接過,再機械地放入口中?
葉夜蓉吃蘋果的時候,會嘗出甜味嗎?
她會想起,在變成這樣之前,蘋果是什么味道嗎?
還有那張畫著小花的紙。她畫那朵花的時候,心里在想什么?是記憶中曾經喜歡過的花?還是僅僅因為,花是簡單的,美好的,與黑暗無關的象征?
而“快走”……
火車鉆進隧道,巨大的轟鳴聲瞬間淹沒了所有思緒。車廂里的燈顯得格外慘白。
我在轟鳴聲中,再次把手伸進襯衫口袋,摸了摸那個硬硬的紙方塊。
然后,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在下一個大站下了車。那是離彭大娘所在小城更近的一個樞紐站。
我買了張站臺票,在喧囂的月臺上徘徊。南來北往的列車在這里交匯又分離,汽笛聲撕扯著夜空。
我知道我這個決定很傻,很沖動,甚至可能毫無意義。我只是一個自身難保的落魄畢業生,我能改變什么?
但我腦子里總浮現出大娘那雙紅腫的、盛滿負罪和絕望的眼睛,還有葉夜蓉最后站在院門口,那個遙遠的、靜止的灰色身影。
以及口袋里,這張沉默的、帶著溫度的命令——快走。
可我已經走了。現在,我又想回去。
不是回到那個小院,不是再去面對那令人窒息的悲傷和沉默。而是……我想知道,有沒有別的可能。哪怕只是一點點微弱的可能。
比如,有沒有人能幫幫她們?
街道?
婦聯?
或者……那姑娘是不是真的完全沒有好轉的希望?
那種徹底的封閉,有沒有可能是某種嚴重的心理創傷后遺癥,或許……或許是有辦法的,只是她們不知道,或者被困在那個與世隔絕的小院里,根本無法接觸到?
我知道我想得太簡單,太高估自己。這世上多得是無解的苦難。
可那張“快走”的紙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如果她真的希望所有人都“快走”,都遠離那個泥潭,為什么又要用一朵小花,留下一點點……或許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對美好的微弱眷戀?
我在車站的長椅上坐了一夜,看著天色由漆黑變成深藍,再變成魚肚白。
第一班開往那個小城的短途列車開始檢票時,我站了起來。
我買了票,上了車。
車廂里空蕩蕩的,只有幾個早起的菜農,帶著滿筐濕漉漉的蔬菜。
火車哐當哐當地啟動,朝著我來時的方向駛去。
窗外的景物在晨光中逐漸清晰。我知道,我正在逆著“快走”的方向,往回走。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是冷漠的拒絕?是更深的絕望?還是……那一絲渺茫到幾乎不存在的、改變的可能?
我只是攥緊了口袋里那個小小的紙方塊。
火車向前,離那個小城,那個院子,那兩個人,越來越近。
晨光透過臟污的車窗,照在我臉上,有些晃眼。
我瞇起眼睛,看向前方鐵軌延伸的盡頭。
那里霧氣蒙蒙,什么也看不清。
10
清晨的小城車站比晚上更顯破敗。水泥地面被夜露打濕,泛著臟兮兮的光。寥寥幾個旅客縮著脖子,呵出白氣。
我走出車站,在路邊攤買了兩個饅頭,就著熱水啃了。饅頭很硬,沒什么味道,但我吃得很慢,我需要時間思考。
直接再去彭大娘家嗎?不,那樣太突兀。大娘可能會尷尬,甚至抗拒。葉夜蓉……我不知道她會有什么反應。
我想起那個嘴碎的鄰居孫瑩。她看起來是這一片的消息靈通人士,或許能從她那里探聽些有用的信息,或者找個由頭。
我憑著記憶,又走回那片平房區。巷子里飄著煤煙和早飯的味道。幾個早起的老人在遛彎,警惕地打量我這個生面孔。
我走到孫瑩家院門口。門開著,她正拿著個大鋁盆在院子里喂雞,把糠皮和菜葉攪和在一起。
“阿姨。”我站在門口叫了一聲。
孫瑩抬起頭,看見是我,驚訝得手里的盆子都歪了一下,糠皮撒出來些。“喲!你……你怎么又回來了?”她快步走到門口,壓低聲音,“不是走了嗎?”
“有點事,耽擱了。”我含糊地說,然后指了指她家院子,“能……進去說嗎?”
孫瑩狐疑地看了我兩眼,側身讓我進去,順手把院門掩上了。“啥事啊?不是又把東西落下了吧?”她指的是我之前托她轉交的奶粉和雞蛋糕。
“不是。”我在院子里站定,晨風有點冷,“阿姨,我想問問,像夜蓉姑娘那樣的情況……街道上,或者婦聯,管不管?有沒有可能……送她去瞧瞧病?”
孫瑩臉上的表情立刻變得復雜起來,她放下鋁盆,拍了拍手上的灰,嘆了口氣。
“管?怎么管?早先街道上也來人看過,勸彭嬸送她去精神病院瞧瞧。彭嬸死活不同意,說那不是精神病,說那是她兒子造的孽,她得自己守著。再說了,送去那種地方,得花錢,還得有家屬簽字。彭嬸咬死了是她家人,誰還能硬搶不成?”
她湊近一點,聲音壓得更低:“小伙子,我看你心善。但這事,你真別沾手了。彭嬸那人,軸得很,認死理。她覺得這是她的債,就得她自己背。外人說啥都沒用。那姑娘……唉,剛來那兩年,偶爾還能蹦幾個字,后來就越來越不說話,現在這樣,跟個木頭人差不多了。請神容易送神難,這‘神’自己不想走,誰也請不動。”
“那……就這么一直下去?”我心里發涼。
“不然呢?”孫瑩撇撇嘴,“除非那姑娘自己哪天突然開了竅,或者……”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或者彭大娘不在了。可彭大娘不在了,葉夜蓉又該怎么辦?那個遠房舅舅?
似乎看出我的想法,孫瑩搖搖頭:“她那個舅舅,頭兩年還寄點錢,后來聽說搬南方去了,再沒音信。這姑娘,說到底,是彭家娘倆互相拴著。一個覺得欠了債,一個……怕是連恨都不知道怎么恨了。”
喂完雞的母雞咕咕叫著,在院子里踱步。
孫瑩看了看天色:“你還有別的事嗎?我一會還得去上班。”
我知道問不出更多了,也得不到什么實質性的幫助。這種基層的、沉重的、被時光和苦難固化的悲劇,似乎真的被所有人默認為無解。
“沒了,謝謝您。”我低聲說,轉身想走。
“哎,”孫瑩又叫住我,語氣緩和了些,“你……你要是真放不下,就去看看也行。彭嬸今天好像要去糧站買米,估摸著一會兒就出門。那姑娘……應該一個人在家。”
她說完,也不看我,端起鋁盆進了屋。
我站在巷子里,猶豫了很久。去看葉夜蓉?單獨?我能說什么?做什么?
但我還是朝著那個小院走去。院門緊閉著。我站在門外,能聽到里面隱約有收音機的聲音,咿咿呀呀地唱著戲曲,聲音開得很小。
我抬手,想敲門,手懸在半空,又落下。
就在我第三次抬起手時,院門卻從里面“吱呀”一聲開了。
彭大娘拎著個布袋子,正要出門。看見我,她整個人像被釘住了,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的布袋“啪嗒”掉在地上,幾個空塑料瓶滾了出來。
“小……小呂?”她聲音發顫,難以置信,“你……你沒走?”
“大娘,”我彎腰幫她撿起塑料瓶,放進布袋,“我……我回來看看。”
“看看?”她重復著,眼神里有驚慌,有疑惑,還有一絲微弱的、連她自己可能都沒察覺的期盼。“看……看啥?”
我一時語塞。
她看了看我,又回頭望了一眼屋子,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臉上掠過一絲慌亂,急忙壓低聲音說:“你……你快走吧。別再來了。昨晚……昨晚是我不對,我不該留你,更不該有那些糊涂念頭。你是個好孩子,別攪和進我們家這攤渾水里。走吧,啊?”
她推著我,想讓我離開。
“大娘,”我站著沒動,“我沒別的意思。我就是……就是想問問,夜蓉姑娘,有沒有可能……去看看醫生?心理醫生那種?”
“醫生?”大娘像是聽到了什么可怕的字眼,猛地搖頭,手擺得像風中的葉子,“不去!不去那種地方!她沒病!她只是……只是心里苦!去了那里,人家把她當瘋子,關起來,打針吃藥……不行!絕對不行!”
她的反應激烈得出乎我意料。“不是精神病院,是……是能跟她說話,開導她的那種……”
“誰跟她說話都沒用!”大娘打斷我,眼圈又紅了,“她只聽……只聽她自己的。”她抓住我的胳膊,力氣大得嚇人,“小呂,你聽大娘一句,走吧。你的好意,大娘心領了。可這是我們的命,我們的債,跟你沒關系。你再待下去,對誰都不好,尤其是……尤其是夜蓉。”
她說著,目光忍不住又飄向屋內。
就在這時,里間的窗戶,那扇糊著舊報紙的窗戶,忽然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敲擊聲。
“篤。”
很輕,但在清晨的寂靜里,卻清晰得像鼓點。
我和大娘同時愣住了,望向那扇窗。
窗戶開了一條小縫,舊報紙被風吹動,簌簌作響。
緊接著,又是一聲。
這次更清晰了些。
大娘的手一下子松開了我的胳膊,她看著那扇窗,臉上的表情凝固了,像一尊瞬間風化的石像。那里面有震驚,有恐懼,還有一絲……近乎崩潰的期盼。
葉夜蓉在敲窗戶。
她在用這種方式,表達什么?她聽到了我們的對話?她是在阻止?還是在……
大娘猛地轉身,幾乎是踉蹌著沖回屋里,連地上的布袋都忘了撿。
我站在原地,心臟在胸腔里擂鼓。那兩聲敲擊,像直接敲在我的天靈蓋上。
我該進去嗎?還是該像大娘說的,立刻離開?
窗戶那邊再沒有聲音傳來。院子里死一般寂靜,只有收音機里那咿咿呀呀、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戲曲聲,還在不知疲倦地唱著。
我彎下腰,撿起那個裝著空塑料瓶的布袋,拍了拍上面的土。
然后,我走到院門前,輕輕推開了虛掩的門,走了進去。
堂屋里沒有人。收音機放在方桌上,戲曲聲在空蕩的屋里回旋。里間的門開著一條縫。
我走到里間門口,停下腳步。
大娘背對著門口,坐在葉夜蓉的床邊。葉夜蓉靠墻坐在床上,身上蓋著那條洗得發白的薄被。她低著頭,長發垂下來遮住了臉,手里似乎攥著什么東西。
大娘的肩膀在微微抖動。
我看到了床邊的矮柜上,放著那包我托孫瑩轉交的奶粉,還有雞蛋糕。包裝都還沒拆。
“夜蓉……”大娘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哭腔,“你……你想說啥?你告訴媽……告訴大娘,你想說啥?”
葉夜蓉沒有抬頭,也沒有動。她只是慢慢地,把手里攥著的東西,舉了起來。
那是一小截鉛筆頭,很短,用得只剩下一點點。還有一張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紙,紙上似乎畫著什么。
她把紙和鉛筆頭,一起遞向大娘的方向,手臂伸得直直的,很僵硬。
大娘顫抖著伸出手,接過那兩樣東西。
她低下頭,看著那張紙。
看了很久。
然后,她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一下子癱軟下去,伏在床邊,發出一種類似嗚咽,又類似解脫的、怪異的哭聲。
我忍不住往前挪了一步,視線越過她的肩膀,看向她手里的那張紙。
紙上,用那截短鉛筆頭,畫著一樣東西。
不是花。
是兩排平行的、歪歪扭扭的線,中間用更凌亂的線條連接著。
像一道鐵軌。
在“鐵軌”的旁邊,畫著一個更小、更簡單的圖形,像個火柴人,又像是一個蜷縮起來的、小小的身影。
而在紙的最下方,鉛筆的痕跡很重,很用力,劃破了紙張,寫著兩個比上次更加扭曲、卻莫名決絕的字:不怕。
大娘哭得不能自已,她把那張紙緊緊地、緊緊地捂在胸口,仿佛那是世間最珍貴的寶物,又仿佛那是一塊燒紅的烙鐵。
葉夜蓉依舊低著頭,垂下的長發遮住了一切表情。她保持著遞出紙筆的姿勢,手臂久久沒有放下,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窗外的陽光強了一些,透過舊報紙的縫隙,在昏暗的房間里投下幾道細細的光柱。灰塵在光柱里緩緩飛舞。
收音機里,咿咿呀呀的戲曲不知何時唱完了,響起一陣沙沙的電流聲,隨后,是一個字正腔圓的女聲,開始播報早間新聞。
“……下面播送簡訊,我市青年志愿者協會將于本周日,在人民廣場舉行義診咨詢活動,屆時將有來自省城的心理學專家……”
聲音透過門縫,清晰地傳了進來。
大娘伏在床邊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
葉夜蓉那一直舉著的、僵硬的手臂,極其緩慢地,一點點地,垂落下來,搭在了被子上。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我站在門口,看著光柱里飛舞的塵埃,聽著收音機里平板的播報聲,看著房間里這靜止又仿佛有什么東西在悄然松動的一幕。
我沒有進去。
我輕輕地把那個裝著空塑料瓶的布袋,放在堂屋的方桌上,挨著那臺還在播報新聞的收音機。
然后,我轉過身,走出了堂屋,走出了院子,輕輕帶上了院門。
鐵鎖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我沿著來時的那條土路,慢慢地往外走。陽光照在身上,有了些許暖意。
巷子口,孫瑩推著自行車正要出門,看見我,驚訝地挑了挑眉,但這次她沒再說什么,只是沖我點了點頭,騎上車走了。
我走到長途汽車站,買了最近一班離開這個縣城的車票。這次,是相反的方向。
等車的時候,我摸了摸襯衫口袋。那個小小的、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方塊還在。
我把它拿出來,在手里握了一會兒。
然后,我走到車站那個綠色的、油漆剝落的郵筒前,再次展開它。
正面,那朵簡單的小花。
背面,那兩個沉重的字——快走。
我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把這張紙,仔細地、平整地,重新疊好。
我沒有把它投進郵筒。
我把它放回了貼身的襯衫口袋。
汽車來了,我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
車子發動,駛離車站,將那個小城又一次拋在后面。
這一次,我沒有回頭。
窗外的田野向后飛掠,遠處的山巒輪廓在晨霧中漸漸模糊。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襯衫口袋里,那張薄薄的紙,隨著車身的顛簸,輕輕地貼在我的心口。
像一片羽毛。
也像一塊小小的、堅硬的、溫暖的石頭。
車子載著我,駛向未知的前方。
路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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