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天祐二年(905年),隨著魏州的大火逐漸熄滅,喊殺聲逐漸停歇,這場節度使勾結外兵剿滅自己親兵的鬧劇在血色中落下帷幕,隨著這場血色鬧劇的終結,一個名號響徹整個晚唐的群體也退出了歷史舞臺。
魏博牙兵,這一在藩鎮時代與長安天子齊名的特殊群體,興起于安史之亂的末尾,覆滅于朱梁篡唐的前夜,他們的存在是大唐步入藩鎮時代后荒誕現實的真實寫照,他們的覆滅也標志著舊時代的終結。
什么樣的社會土壤孕育了魏博牙兵?魏博牙兵與長安天子間為何能保持尷尬卻穩定的平衡?黃巢因何而起,又為何能搞出那么大的動靜?
讓我們順著魏博牙兵這一特殊群體的成長與覆滅史,一窺唐帝國后半程藩鎮時代的社會邏輯。
禮崩樂壞
寶應元年(762年),唐軍在回鶻騎兵的幫助下收復洛陽,史朝義節節敗退,與大將田承嗣等退守莫州。
面對不利局面,田承嗣向史朝義提出如此建議:當前唐軍雖然勢大,但這很大程度上因為有回鶻軍外援,莫州這邊我先替您堅守,您趕快回幽州大本營,讓李懷仙發兵支援莫州,只要我們合兵一處,在莫州堅守一段時間,拿錢替唐軍打仗的回鶻軍自然會撤退,到那時我們再作計較。
史朝義認為田承嗣說的很有道理,準備回幽州搬救兵,臨行前,史朝義與田承嗣灑淚告別,并表示: 全城和我一家老小就全都托付給你了。
田承嗣也感激涕零,并表示一定誓死堅守到陛下帶著援軍趕到的那一天。
史朝義選擇采納田承嗣的建議,因為單純從邏輯上講,田承嗣所言并沒有太大問題,他抓住了唐軍的關鍵問題:回鶻雇傭軍不過是拿錢辦事,沒什么忠誠度可言,但他似乎忽略了另一個重要問題:他田承嗣可的忠誠度又有多少呢?
史朝義前腳剛走,田承嗣就率麾下將士降了唐,史朝義的全家老小,自然就成為了田承嗣的投名狀。
幾乎在同一時刻,那個田承嗣口中會發兵救援的李懷仙與安史叛軍中另外一名猛將張忠志也降了唐。
眼見眾叛親離的史朝義自縊于林中,歷時八年之久的安史之亂終于以這樣一種方式畫上句號。
但此時的唐帝國也沒有余力去徹底消化史朝義舊部,只能給出安撫政策:張忠志任成德軍節度使,賜名李寶臣;李懷仙任盧龍軍節度使;田承嗣任魏博軍節度使,三將仍管理本部兵馬及轄區內軍政事宜。
這三名安史舊將得以在唐廷官方認可的情況下在扎下了根,河朔三鎮的雛形就此出現。
田承嗣在降唐時對麾下將士發表了這樣一番演講:我等轉戰河北多年,連下一百五十余城,毀人家園,掘人墳墓,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今后該何去何從?天數無常,自古識時務者為俊杰,燕國勢衰,我準備率爾等降唐。
作為一個見慣了亂世中的血腥與背叛的悍將,田承嗣在率麾下將士降唐時沒有做任何忠君愛國的宣傳,只是以最樸素利益說服麾下將士。
禮崩樂壞,世間無信任可言,一切都是利益說話,這是藩鎮時代的第一個社會邏輯。
當然,趨利避害是人之本性,單純重利這一點,遠不足以形容藩鎮時代的社會風氣。
田承嗣的歸唐演講透露的更多是這樣一種信息:我等在河北作惡多端,跟當地勢力是有深仇大恨的,要想不被他們反攻倒算,只有永遠保持武力上的絕對壓制。
田承嗣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他在成為魏博節度使后的,強制征召所有青壯者從軍,僅留老弱者耕種,一時之間,竟得兵10萬之眾。
田承嗣挑選其中精銳組成自己親兵部隊,稱“牙兵”,就這樣,魏博牙兵粉墨登場。
誰主沉浮
田承嗣窮兵黷武,聚10萬之眾從軍,顯然不僅僅是為了自守,在安史之亂剛剛被平定的第一階段,很多節度使都做著東漢末年的軍閥夢,幻想自己能夠能夠憑借手中的兵馬逐鹿天下,但接下來社會的演變完全出乎了他們的意料。
讓節度使們軍閥夢破碎的不是長安的天子,安史之亂平定后,大唐的所謂的天子,已經孱弱不堪,稍微有點能量的節度使都敢隨時跟朝廷翻臉。
真正讓節度使們頭疼的,恰恰是他們花費巨大財力供養的親兵。
當兵吃糧本是天經地義,拿誰的軍餉就替誰打仗,過去唐軍糧餉來自朝廷,當然替皇帝打仗,如今的藩鎮兵從節度使處領軍餉,理應替節度使打仗,道理確實是這個道理,情況在一開始也確實是按照這樣的劇本走的。
一些節度使在招兵買馬后開始武裝兼并其他節度使的地盤,但隨著戰爭的混亂化,無序化,藩鎮內部的斗爭也開始出現。
畢竟節度使本就沒什么合法性,你當得,你手下將領也當得,藩鎮鎮將背刺節度使的戲碼不斷上演,而這在無形之中,又削弱了節度使的權威。
久而久之,藩鎮內部的將士之間形成了利益共同體,他們成為了藩鎮的真正主人,而節度使倒成了一個匆匆過客,如果讓麾下將士不滿意,他們動輒以干掉節度使的方式的“選”出新的領導。
天下形成了一種“鐵打的藩鎮兵,流水的節度使”的奇怪格局。
藩鎮兵的“下克上”文化形成后,節度使的日子可一點也不好過,田承嗣建立的魏博鎮就是最簡單的例子。
田承嗣建立精銳牙兵部隊的目的本是獲得一支絕對忠于自己的精銳部隊,但隨著田承嗣的身死,這支精銳部隊開始逐漸形成了自我意識。
魏博鎮16位節度使中,田緒、田弘正、史憲誠、何全皞、韓簡、樂彥禎等6人皆死于麾下牙兵的兵變。
《三國演義》的開頭說: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但千萬不要以為權力從皇帝下放到軍閥就一定迎來軍閥混戰最后統一的局面,晚唐的歷史告訴我們,權力還可以進一步下放,下放到基層的藩鎮士兵。
至于看似威風八面的節度使,倒成了處境尷尬的傀儡。
天子、牙兵
晚唐的社會狀態極為詭異,皇帝與與半獨立的藩鎮相愛相殺了一個多世紀,期間有摩擦,但規模一般不大,藩鎮勢力雖然自行其是,但沒有多大意愿去推翻長安的天子,還時不時給皇帝進貢。
相比于東漢的軍閥,晚唐的節度使們野心似乎小得多,他們大多只想當個自守之賊,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上當個土皇帝,沒有多少統一天下的欲望。
晚唐社會為什么會呈現出如此狀態?
一個組織的意志由其實際主宰者決定,唐末藩鎮的主宰者是以魏博牙兵為首的世代從軍的鎮兵,所以鎮兵的集體意志就是藩鎮的意志。
如果要問鎮兵們的訴求是什么?答案一定不會是什么問鼎天下的宏大敘事,只會是多拿軍餉少打仗的樸素要求。
為了滿足這些驕兵悍將的要求,所有的節度使在出征前都得厚賞將士,即便不出征,糧餉待遇也是馬虎不得的,身為魏博節度使的何全皞被殺,就是因為有傳言他要削減士兵糧餉。
一支完全拿錢打仗的軍隊,是很難去打硬仗惡仗的,因為這樣的仗不合算。
當然,有一種情況,這些拿錢打仗的鎮兵們也會拼命。
藩鎮時代,鎮兵們的日子無疑是非常舒服的,如果有人不想讓這些鎮兵們繼續過這種舒服日子,他們絕對會為了捍衛自己的舒服日子而不死不休。
好,到這里,我們終于可以說徹底弄清了晚唐時代的社會邏輯:鎮兵才是藩鎮的主人,他們無心開疆拓土,只想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上過舒服日子,所以節度使想調動他們去推翻大唐朝廷或兼并其他節度使,是不會得到后者配合的。
但反過來,如果皇帝想取締藩鎮實現中央集權,這些藩鎮兵是會跟皇帝玩命的。
結果就是:取締藩鎮風險太高,保留藩鎮威脅不大,皇帝與藩鎮之間的穩態就在這樣一種尷尬的狀態下形成了。
破局者
長安的天子維持名義上的統治,各地的牙兵們也非常識趣地只享受自己轄區的供養,這樣的日子年復一年竟然走完了一個世紀。
但歷史經驗告訴我們,人不能太舒服,誰的舒服日子也不可能一直過下去。
無論是長安天下,還是魏博牙兵,都即將迎來那個恐怖的科舉落榜生。
私鹽販子黃巢在幾次考取科舉失利決定打進長安,他為什么會有這樣的想法,除了對舊利益集團的憎恨外,更重要的一點是他已經發現了這個時代的致命弱點。
這天下所有的節度使,都是些自守之賊,遇到出現自己地盤的反叛勢力,第一想法是趕走而不是消滅。
如果是這樣,只要能采取流動作戰的戰術,就很難被消滅。
黃巢起事后,將流動作戰的精髓運用到了極限,不與單個節度使過多糾纏,打不過就走,大轉進,大迂回,直撲帝國首都長安。
黃巢這個攪局者的出現,徹底將皇帝與節度使之間脆弱平衡打破。
更為重要的是,黃巢在行軍打仗的過程中,培養了一支戰斗力強悍的軍隊,這支軍隊與當時大多數節度使的軍隊不同,其組織形式是自上而下的。
后來的篡唐者朱溫,就是在黃巢軍中磨練了戰爭技巧,也培養了一支死忠軍隊。
而當朱溫這樣的身經百戰,且對麾下士兵有掌控力的大軍閥出現時,那些守著自己一畝三分地過日子的牙兵們的好日子也就結束了。
驕橫了一個多世紀的魏博牙兵們,終于要在比他們更狠的大魔王朱溫手上迎來謝幕時刻了。
板磚對刀槍
魏博鎮最后一任節度使叫羅紹威,此人與朱溫是兒女親家關系。
由于魏博鎮有鎮兵“下克上”殺節度使的傳統,羅紹威時常惶惶不可終日。
一名叫李公佺的牙將在此時造反,雖然反叛很快被鎮壓了下去,但卻愈加強化了羅紹威心中的恐懼,他決定不能再等了。
為了徹底消除自己睡在床上就被牙兵砍了腦袋的危險,羅紹威決定請朱溫幫忙,當時已經有志于取天下的朱溫欣然答應。
彼時,朱溫的女兒病逝,朱溫派出自己麾下一千精銳假扮成送葬隊前往魏州,悄悄接近魏博牙兵的營地。
而作為內應的羅紹威見朱溫大軍趕到后就毀了魏博牙兵的武庫,并派遣自己的家奴與親信伙同朱溫軍隊包圍魏博軍軍營,而后在營中放火。
熟睡中的魏博軍見火光四起,知道大事不好,慌忙起身準備迎戰,但卻發現鎧甲兵器已然被毀。
絕望中的魏博軍拆下墻磚作為武器發起的突圍。
但磚頭哪里打得過刀槍,魏博軍的絕望突圍注定只是困獸之斗,經過一夜廝殺,被自家節度使解除了武裝的魏博軍及其家眷共八千余人盡數被殺。
就這樣,橫行晚唐一個多世紀的魏博牙兵,最終以被物理消滅的方式退出了歷史舞臺。
自田承嗣建魏博鎮,到羅紹威聯合朱溫盡剿魏博軍,魏博牙兵們始終貫徹著其建立者田承嗣的宗旨:有武力就能說了算,有刀槍就是土皇帝。
只是自守之賊注定脆弱,當朱溫這樣的大魔王出現,他們的那點武力就不夠看了。
魏博牙兵們的死法也頗具諷刺意味,一輩子以刀槍為安身立命之本的魏博牙兵,在最后時刻卻無刀可用,只能以板磚去對抗刀槍。
當黃巢的大軍橫掃大半個大唐,當朱溫式的更強武力出現,長安天子與魏博牙兵之間“井水不犯河水”的荒誕故事,注定要迎來黑暗的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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