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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在電話里說遺產分割文件已經準備好時,我正在陽臺上給那盆君子蘭澆水。水珠順著葉片滑落,在晨光中閃著細碎的光。掛斷電話后,我繼續澆花,動作依然平穩,仿佛剛才聽到的只是一條普通天氣預報。
陳默,我養了十九年的兒子——不,現在該說繼子了——終于還是要回到他親生父親身邊去了。三天前他坐在這個客廳里,二十三歲的年輕人,眼睛不敢看我,說:“爸,我想...我想認回生父。”
我問他為什么。
“他老了,一個人,身體也不好。”陳默低著頭,“而且...而且他畢竟是我親生父親。”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他。這個我從小抱在懷里,教他走路,陪他練字,深夜背他去醫院,傾盡所有心血培養的孩子,現在要回到那個在他三歲時就拋棄他們母子的男人身邊。
“你想清楚了?”我終于開口。
他點頭,依舊不敢看我。
“那你去吧。”我說。
他愣住了,顯然沒料到我會這么平靜:“爸,我...我不是不認你,只是...”
“不用解釋。”我擺擺手,“去收拾東西吧,需要幫忙就說。”
陳默走的那天,我站在門口送他。他的行李箱里裝著我給他買的筆記本電腦,衣柜里留著我給他定制的西裝,書架上還有我送給他的二十三歲生日禮物——一塊刻著他名字的勞力士。他沒帶走,也許是不好意思,也許是覺得這些都不再屬于他了。
妻子林靜站在我身邊,哭成了淚人。十九年前,她帶著三歲的陳默嫁給我時,說:“老陳,我會用一輩子報答你。”我說不需要報答,只要一家人好好過日子就行。
現在想來,一輩子太長了,長到足以讓諾言褪色,讓恩情淡去。
陳默走后第三天,林靜也開始收拾行李。她說要去照顧陳默的生父一段時間,“他身體真的不好,陳默一個人忙不過來。”
我說好,注意身體。
她看著我,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拖著行李箱走了。
偌大的別墅,突然就只剩下我一個人。
這套別墅是七年前買的,三百二十萬,幾乎用盡了我所有的積蓄。買房時,林靜說想要個大房子,讓陳默有好的成長環境。我說好,你喜歡就好。裝修時,陳默說想要個電競房,我說好,給你設計。院子里,林靜說要種滿她最愛的玫瑰,我說好,我陪你去挑。
現在,玫瑰開了又謝,謝了又開,電競房里落了厚厚的灰,大房子空蕩蕩的,說話都有回聲。
我開始整理東西。陳默房間里的獎狀、獎杯——市數學競賽一等獎,省作文大賽特等獎,大學錄取通知書復印件。每一張獎狀背后,都是我陪他熬過的夜,是我一遍遍給他講題的聲音,是我在考場外焦急等待的身影。
林靜衣柜里的衣服,很多標簽都沒拆。她總說等瘦了再穿,等有場合再穿,等來等去,就等到了今天。
書房里,有我們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上,陳默十歲生日,我摟著他,他在我臉上親了一口,奶油蹭得到處都是。林靜在旁邊笑,眼里有光。
現在,光滅了。
我給房產中介打電話:“花園路18號,三百平別墅,帶花園,精裝修,三百二十萬買的,現在二百八十萬賣,盡快。”
中介驚訝地問:“陳先生,您確定嗎?現在市場行情不好,這個價可能...”
“確定。”我說,“越快越好。”
掛斷電話后,我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看著窗外的花園。那棵香樟樹是陳默小學三年級時我們一起種的,現在長得枝繁葉茂,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下那個秋千,是陳默初中時我親手做的,他說要帶女朋友來坐,后來還真帶來了一個女孩,女孩笑得很好看。
可惜,樹還在,秋千還在,人都不在了。
賣掉別墅的決定,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既然選擇了離開,就不該再留戀這里的一草一木。既然恩情可以如此輕易地被割舍,那么物質又算什么?
一個星期后,買家出現了,是一對年輕夫婦,帶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女孩在花園里跑,指著秋千說:“爸爸,我要坐這個。”
年輕丈夫說:“好,爸爸推你。”
我看著,突然就紅了眼眶。曾幾何時,陳默也這樣叫我,我也這樣推他。現在,另一個父親推著另一個孩子,在這個我精心打造的家里。
“陳先生,您真的考慮好了嗎?”中介小心翼翼地問,“這房子保養得真好,賣了可惜。”
“考慮好了。”我說,“手續盡快辦吧。”
手續辦得很快,半個月后,別墅過戶了。拿到二百八十萬的那一刻,我沒有想象中那么難過,反而有種奇異的解脫。就像卸下了一個背了很久的包袱,雖然包袱里曾經裝著我最珍貴的東西。
我在市區買了一套八十平的小公寓,朝南,帶個小陽臺,足夠我一個人住。搬家那天,我只帶走了幾件衣服、一些書、和那盆君子蘭。其他的,都留在了別墅里——包括那些照片、那些回憶、那些我以為會持續一輩子的親情。
安頓好后,我約了律師,重新立遺囑。原本遺囑上,我把所有財產——兩套房產、一百多萬存款、還有公司股份——都留給了陳默和林靜。現在,我改了。
“陳先生,您確定要把所有財產捐給兒童福利院?”律師確認道。
“確定。”我說,“成立一個教育基金,專門資助失去父母的孩子上學。”
“那您妻子和兒子...”
“他們有他們的選擇。”我平靜地說,“我尊重他們的選擇,也做我自己的選擇。”
律師看著我,眼神復雜,但沒再說什么。
走出律師事務所時,天正下著小雨。我沒帶傘,就這么走進雨里。雨水打在臉上,涼涼的,像很多年前,陳默發高燒,我抱著他在雨夜里狂奔去醫院時,打在他小臉上的雨。
那時候的他,那么小,那么燙,在我懷里瑟瑟發抖。到了醫院,醫生說要住院觀察,我守了三天三夜,眼睛都不敢閉。林靜握著我的手說:“老陳,謝謝你,沒有你,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辦。”
我說:“一家人,說什么謝。”
現在想想,也許從一開始,我就錯了。親情不是恩情,不是施與受的關系。當你用“恩”來衡量時,它就已經變味了。
手機響了,是林靜打來的。
“老陳,你搬走了?”她的聲音有些著急,“我們回來,發現別墅賣了,你去哪了?”
“我買了個小公寓,一個人住挺好。”我說,“你們怎么樣?陳默生父身體好點了嗎?”
“好多了...”她頓了頓,“老陳,對不起,我們...我們不是要拋棄你,只是...”
“不用解釋。”我打斷她,“你們選擇你們想要的,我選擇我想要的,很公平。”
“那別墅...那是你一輩子的心血...”
“房子而已,住哪不是住。”我說,“對了,有件事告訴你,我重新立了遺囑,所有財產都捐給兒童福利院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長時間的沉默。
“老陳...”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你恨我們,對嗎?”
“不恨。”我說的是實話,“恨太累了,我老了,沒力氣恨了。我只是...接受了。”
“接受什么?”
“接受這十九年,只是一場漫長的誤會。”我看著街上來往的行人,“你們誤以為把我當家人,我誤以為我們真是家人。”
“不是這樣的!”她哭了起來,“老陳,你永遠是我的丈夫,陳默永遠是你兒子...”
“法律上是,情感上不是了。”我平靜地說,“林靜,我們都誠實一點吧。如果陳默真的把我當父親,他不會在親生父親出現后就迫不及待地離開。如果你真的把我當丈夫,你不會扔下我去照顧那個拋棄過你的男人。”
“他畢竟是陳默的親生父親...”
“那我呢?”我終于問出了這句話,“我這十九年,算什么?”
她無言以對。
“算了。”我嘆了口氣,“都過去了。你們好好過吧,不用惦記我。我很好,真的。”
掛斷電話后,我走進路邊的咖啡館。點了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雨還在下,行人匆匆,每個人都朝著自己的方向去。
我想起陳默考上大學那年,我送他去車站。他擁抱我,說:“爸,等我畢業了,掙大錢,給你買大房子,帶你周游世界。”
我說好,爸等著。
現在他畢業了,卻去了另一個父親身邊,許下了另一個諾言。
咖啡很苦,但苦不過人心。
晚上回到新公寓,我開始整理書架。帶過來的書不多,大多是這些年買的,有些是陳默小時候的繪本,有些是林靜愛看的小說,有些是我自己的專業書。
在一本舊相冊里,我翻到了一張照片——陳默五歲生日,我教他騎自行車。他摔倒了,膝蓋擦破了皮,哭得稀里嘩啦。我抱著他,說:“男子漢不哭,爸爸給你吹吹就不疼了。”
他真的不哭了,抽噎著說:“爸爸吹吹就不疼。”
那時的他,那么相信我,相信我的吹氣有魔法,能治愈一切傷痛。
現在的他,不相信了。或者說,他找到了更有魔力的東西——血緣。
血緣真是奇妙的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卻能讓十九年的朝夕相處、十九年的心血付出、十九年的父子情深,在一瞬間變得輕如鴻毛。
我把照片放回相冊,合上,放進了儲物間的紙箱里。有些回憶,不必常常翻看。
幾天后,我去了兒童福利院。院長是個和藹的中年女人,聽我說要捐三百萬成立教育基金時,眼睛都瞪大了。
“陳先生,這...這太感謝了!”她握著我的手,“我們會用好每一分錢,幫助那些孩子們。”
“我相信。”我說,“我只有一個要求——基金的名字,就叫‘新生’吧。”
“新生...很好的名字。”院長點頭,“陳先生是希望孩子們有新的人生?”
“嗯。”我看著院子里玩耍的孩子們,“每個人都有重新開始的權利。”
從福利院出來時,天晴了。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忽然覺得,這十九年并沒有白費——雖然我失去了一段我以為會持續一生的親情,但我學會了放手,學會了不執著,學會了在付出時不期待回報。
也許,這才是親情本來的樣子:給予時全心全意,失去時坦然接受。
公寓的陽臺上,那盆君子蘭依然青翠。我給它澆了水,擦了擦葉子。它是我和林靜結婚時買的,她說君子蘭象征堅貞不渝的愛情和親情。
現在,花還在,人已非。
但花還會開,人還要活。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陳默。
“爸...”他的聲音很輕,“你在哪?我想見你。”
“我在家。”我說了公寓地址。
半小時后,他來了,手里提著水果,站在門口,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進來吧。”我側身讓他進門。
他環顧著這個小公寓,眼神復雜:“爸,你何必...”
“這里挺好的。”我給他倒了杯水,“坐。”
他坐下,捧著水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
“爸,對不起。”他終于說,“我...我不知道你會賣房子,會搬到這里...”
“我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說,“你生父身體怎么樣了?”
“好多了,出院了。”他頓了頓,“爸,我...我不是不認你,只是...血濃于水,你懂嗎?”
“我懂。”我點頭,“所以我讓你去。”
“可是你賣房子,改遺囑...”他的聲音有些哽咽,“爸,你是不是很恨我?”
“我說過,不恨。”我看著他,這個我養了十九年的孩子,“陳默,你記住,我養你十九年,不是要你回報什么,也不是要綁住你。我只是做了我認為該做的事。現在,你做了你認為該做的事,我們兩清了。”
“兩清?”他的眼淚掉了下來,“爸,我們之間怎么能用‘兩清’這個詞?”
“那該用什么?”我問,“恩情?親情?還是虧欠?”
他無言以對。
“陳默,你二十三歲了,是個成年人了。”我拍拍他的肩,“成年人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你選擇了生父,我尊重。我選擇了新的生活,也請你尊重。以后,你好好孝敬你生父,我過我的日子。逢年過節,打個電話問候一下,就夠了。”
“不夠!”他抓住我的手,“爸,你永遠是我爸!這一點不會變!”
我看著他,這個哭得像孩子的年輕人,心里忽然很平靜:“陳默,有些話,說一次是承諾,說兩次是安慰,說三次就是自欺欺人了。我們都誠實一點,對彼此都好。”
他松開了手,低下頭,肩膀顫抖。
“回去吧。”我說,“你生父需要你。”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爸,我還能來看你嗎?”
“隨時。”我說,“只要提前打個電話。”
門關上了。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扇門,很久很久。
窗外的夕陽西下,把天空染成了橙紅色。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黃昏,陳默趴在我背上,說:“爸爸,我長大了背你。”
我說好,爸爸等著。
現在他長大了,背起了另一個父親。
沒關系,真的沒關系。
我站起身,走到廚房,開始準備晚飯。一個人的飯很簡單,一菜一湯足矣。切菜時,刀在案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音,像時間的腳步聲,不疾不徐,一直向前。
十九年的付出,三百二十萬的別墅,一輩子的積蓄,換來了什么?換來了二十三歲年輕人的一聲“對不起”,換來了中年女人的欲言又止,換來了晚年的獨居生活。
但也許,也換來了更重要的東西——換來了不執著的智慧,換來了放手的勇氣,換來了在付出時不期待回報的從容。
晚飯后,我坐在陽臺上看夜景。城市燈火璀璨,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個故事,有相聚有別離,有得到有失去。
我的故事,已經寫到了這一章:養了十九年的繼子認回了生父,我不吵不鬧,賣掉了三百萬的別墅,搬進了八十平的小公寓,立了新的遺囑,開始了新的生活。
下一章寫什么?還不知道。但我知道,我會好好寫,用心寫。
就像那盆君子蘭,只要用心養護,總會開花的。即使看花的人已經不在了,花依然會開,為自己而開。
夜色漸深,我關掉客廳的燈,只留一盞臺燈。燈光溫暖,照亮了一小片天地。這一小片天地,現在只屬于我一個人。
也好。一個人,一盞燈,一盆花,一份平靜。
十九年很長,長得足以讓一個孩子長大成人;十九年也很短,短得像昨天到今天。
但無論如何,都過去了。
明天太陽還會升起,生活還要繼續。而我,依然會好好地活,體面地活,不負這人間一趟。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很圓,很亮。
注:圖片來源于網絡,素材來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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