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1300多米長的馬路，雖然很多人名字都念不對，但一點也不妨礙杭州人從古至今對它的愛

來杭州過太平年① ·走馬入杭城之馬塍路

蛇年即將結束，馬年向我們招手。

陪伴了大家一年的杭州discovery，在馬年到來之際，進行了一場杭城尋“馬”之旅，圖個馬到成功的好意頭。

最近熱播的歷史劇《太平年》看了嗎？杭州以“馬”為名的地方，不少和吳越國有著深厚淵源。

比如很多人會誤念為“馬騰路”的馬塍路。這里曾是錢王規模浩大的養馬場，原本叫“馬城”，宋代改為種花之田，逐漸便叫作馬塍了——“塍”字音chéng，是田埂的意思。

更多以馬為名的地方來自宋代。

像白馬廟巷，便和康王“泥馬渡江”的傳說有關。所謂白馬廟，祭祀的便是馱著趙構過江，躲過金兵追殺的那匹馬。

大馬弄，因南宋馬軍司設在此地而得名，如今是最有煙火氣的巷弄之一，短短200米，店鋪林立，販賣著各個時節的杭州老底子味道。

馬坡巷，位于南宋時的養馬院旁，原本叫馬婆巷，明清時訛音為現在的名字，清代著名思想家、文學家龔自珍就出生在這里。

馬市街，顧名思義，這里原本是南宋臨安最大的馬匹交易市場。

距離馬市街不遠，有一條王馬巷。它原本不叫這個名字，之所以改名，是紀念兩個人——明代的官員王琦，一生清正廉明；元代的馬均，為抗時疫，捐出自家宅院醫治百姓。

馬家塢，是“西溪十八塢”之一，它地處狀元峰下，地勢開闊，風光秀麗，是新年登高的好去處。

在靈隱景區附近的雙峰路上，有一個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公交站牌——立馬回頭。你可能不知道，這個充滿哲學意味的網紅打卡地，名字的來源和乾隆皇帝有關。

這些地方分布于杭州各處，見證了杭州從錢王武功到南宋風雅，一直到現在的城市變遷。追《太平年》之余，大家不妨逛逛這些地方，探尋這座城市深處的歷史底色，來杭州過太平年。

馬塍路是一條南北走向的街道，從天目山路到文二路，中間被文三路隔開，寬度是兩個車道，全長1300多米，慢悠悠走一趟也就半個小時。

古時馬塍并非一條路，而是一處廣闊的地域，分為東馬塍和西馬塍，有著上千年的歷史。

《夢粱錄》記載，“昔吳越錢王牧馬于錢塘門外東西馬塍，其馬蕃息至盛?！薄段骱斡[志》說當時這里養馬“三萬余匹”，“號曰海馬（另有古籍寫作馬海），故以名塍”。

另有說法，馬塍原本叫馬城?！断檀九R安志》說 “或云塍當為城”，是錢王時期的名字。

馬塍路與文三路交會處的馬塍廣場上，有一個奔騰欲飛的駿馬雕像，對應的正是錢王養馬的典故。

太平興國三年（978年），錢弘俶納土歸宋。電視劇《太平年》就講述了這段歷史。兵銷革偃，馬塍之地改種四時花卉，有“馬塍花窠”之稱。

《西湖游覽志》說，“東西馬塍在溜水橋（即流水橋，在彌陀寺公園西側）北，以河分界。并河而東，抵北關外，為東馬塍。河之西，上泥橋、下泥橋（即上寧橋、下寧橋）至西隱橋，為西馬塍。”可見古時馬塍地界之廣。

千百年來，這片水草豐美、土地肥沃之地，見證了杭州從錢王武功到南宋風雅的城市變遷。

南渡的李清照

馬塍路與文二路交會處有一個馬塍公園，這里的景觀墻上，呈現著諸多與馬塍相關的名人詩詞，其中尤為著名的是李清照和姜夔。

南宋初年，李清照隨朝廷南渡，最終定居杭州。

一般認為，李清照在杭州，早期住清波門外，晚期居馬塍。陸游寫的《孫氏墓志銘》記載了一樁軼事：孫氏是陸游表侄女，小時候極聰慧，晚年的李清照想把平生所學傳給小姑娘，當時只有十幾歲的孫氏謝絕了，說“才藻非女子事也”。

沒過幾年，李清照就離世了。有人認為，《聲聲慢·尋尋覓覓》《永遇樂·落日熔金》等作品就是她晚年在馬塍時的作品，文字間充滿凄涼寂寞之意。

此時，同樣聲名遠播的才女朱淑真還年輕（主流觀點認為，李清照1155年去世，朱淑真1135年出生）。她寫過一首《東馬塍》詩，“一塍芳草碧芊芊，活水穿花暗護田。蠶事正忙農事急，不知春色為誰妍?！睆那逍蚂`動的筆觸來看，像是其早期作品。

也許，我們可以虛構這樣的一幅馬塍圖景——某個陽光明媚的春日，暮年的李清照出門散步，剛好和賞花的少女朱淑真擦肩而過。

東游的姜白石

李清照離世這一年，一代詞宗姜夔在江西出生（學者夏承燾推斷其出生于1155年）。

姜夔字堯章，號白石道人，終生未仕，一直漂泊江湖。姜夔東游江浙，在杭州依附張鑒、張镃兄弟。尤其是張鑒，姜夔和他“十年相處，情甚骨肉”。

張鑒去世后，姜夔生計困頓，從西湖邊搬到了西馬塍，并終老于此。

50多歲時，他寫了一組《卜算子》梅花詞，其中一首寫道，“家在馬城西，今賦梅屏雪。梅雪相兼不見花，月影玲瓏徹。前度帶愁看，一餉和愁折。若使逋仙及見之，定自成愁絕?！?/p>

或可想象，姜夔站在馬塍寓所附近，望著大雪后的梅林，遙想孤山種梅的林逋，頓生無邊愁緒。

前面提到的，拒絕拜師李清照的孫氏，有個兒子叫蘇泂，學詩于陸游，文采斐然。

蘇泂經常流連于張鑒府上，結識了姜夔，兩人成為好友。姜夔去世后，蘇泂前去吊唁，寫了四首《到馬塍哭堯章》，有“除卻樂書誰殉葬，一琴一硯一蘭亭”之句，還感嘆“賴是小紅渠已嫁，不然啼碎馬塍花”。

小紅是范成大贈與姜夔的歌女，色藝雙絕。姜夔曾寫詩云：“自作新詞韻最嬌，小紅低唱我吹簫?！?/p>

姜夔去世時，小紅已經嫁人，故而蘇泂悼詩中有此一嘆。

馬塍路兩側行道樹上懸掛的詩詞燈飾。 記者 陳中秋 攝

葉適的馬塍詩和韓世忠的梅莊園

姜夔是江湖文士，廟堂之上、精英圈里，永嘉學派的代表人物葉適是當時的學術領袖。

他曾寫詩《趙振文在城北廂兩月，無日不游馬塍，作歌美之，請知振文者同賦》，描述一場發生在馬塍的文人雅集。

頭兩句“馬塍東西花百里，錦云繡霧參差起”，堪稱對馬塍花事的絕佳描寫。除了看花，還有吃喝，詩中便有“隨園摘蕊煎凍酥，小分移床獻春酒”這樣的描寫。

葉適詩中還有“陳通苗傅昔弄兵，此地寂寞狐貍行，圣人有道賁草木，我輩裁花樂太平”之句，提到建炎元年的陳通兵變和建炎三年的苗（傅）劉（正彥）兵變。他以馬塍彼時荒蕪和當下繁盛的今昔對比，表達了永嘉學派注重事功的思想。

在平叛苗劉兵變過程中，韓世忠立下大功，高宗封其為少保，并御書“忠勇”。

岳飛蒙冤后，他心灰意冷，辭官歸隱，在西馬塍建了一座梅莊園。

《咸淳臨安志》記載，該園“廣一百三十畝”，有堂、軒、閣、亭，四時花木。

如此來看，馬塍花事的興衰，也算是一種歷史的照應。

馬塍路，花市主題的景觀墻繪。 記者 陳中秋 攝

馬塍花匠

馬塍花事繁盛，離不開花匠耕耘。

宋末文壇領袖周密，在馬塍住了很久，他從一個老花匠口中，聽聞了“足以侔造化，通仙靈”的馬塍花藝，并記錄在《齊東野語》中。

老花匠介紹了一種堂花法，堪稱早期的溫室技術。其法以紙做密室，內挖土槽，竹子做花架，牛尿、硫黃做肥料，再將熱水澆到槽里，讓蒸汽彌漫開來，這樣一夜后，花就開了。牡丹、梅花、桃花等皆用此法。

除了溫室，還有嫁接技術。周密同時期的董嗣杲有詩《東西馬塍》云，“接死作生滋夜雨，變紅為白借春風。”

繁花似錦的馬塍，成為聞名天下的花木生產地和集散中心。臨安城的花大都來自這里，《夢粱錄》說，“每日市于都城，好事者多買之，以備觀賞也。”

城內有還許多擔花叫賣者。詩人湯炳龍在《西湖雜詠》中寫道，“馬塍雞唱曙初回，幾處嚴關次第開。多少賣花人已到，剩將春色入城來?！?/p>

腦海忽然浮現一個畫面。淳熙十三年（1186年），62歲的陸游赴臨安面圣。他客驛旅舍，早上醒來看到街頭有賣花的人，隨后寫下詩句：“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p>

賣杏花者，或許便是從馬塍的花圃一路荷擔而來。

馬塍路，“馬”元素的景觀墻繪隨處可見。 記者 陳中秋 攝

馬塍路蕩蕩兒，暇意

宋代之后，馬塍依然是杭州城的花卉種植地。

元代詩人宋無詩《馬塍》，就有“至今耕種地，一半作花園”之句。明清兩代亦如此，當時湖墅八景之一的“花圃啼鶯”就在馬塍。

寫到這里，思緒萬千。想起上次去馬塍路，那是一個陽光不錯的下午。路上行人不多，樹影斑駁，安靜清幽，就是一條常見的杭城街道。

不同的是，路邊隨處可見墻繪或浮雕，介紹著和馬塍有關的歷史文化，和旁邊的東部軟件園、杭塍科創園相映成趣。

曾經的花田成為住宅或科技園區，是城市發展的必然路徑。同時，中國人也好古。那個下午，我看到馬塍路墻繪上牽馬的牧人、捧花的少女、飲酒的文士。當時尚不覺異，如今看著手機里的照片，忽然覺得他們隨時會從畫里走出來，向你打個招呼。

近年來，馬塍路承襲舊俗，以“煙火馬塍”為名，重開花市——每隔一段時間，馬塍廣場就會擺上各種鮮花，熱鬧起來，時常有穿宋服、戴簪花的女孩來逛，仿佛回到南宋的臨安。

花市不是天天有，煙火氣息卻是常駐。如今的馬塍路，有外婆家、王氏燒餅、泮芳春煎餃等各色美食，還有咖啡店、理發店、書店、裁縫店、寵物店……全是生活的味道。

此情此景，就像馬塍路墻繪上的一句話——馬塍路蕩蕩兒，暇意。

橙柿互動·都市快報記者 邢鶴濤

攝影 陳中秋

編輯 潘俐

審核 毛迪 林琳

校對 楊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