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話像根冰錐子,猝不及防扎進我耳朵里。
一九九二年夏天,公園茶座的熱氣還糊在臉上。
我轉身,看見那個叫蕭鈺婷的姑娘,臉上沒有賭氣的猙獰。
只有一種潭水似的平靜,底下沉著我看不懂的東西。
她外婆的手,輕輕覆在她手背上。
后來我才明白,那不是姑娘家的狠話。
那是命運提前透給我的一點風聲。
可惜年輕氣盛,只當是水溝里冒了個不相干的氣泡。
等潮水真正撲到眼前,淹了脖頸,灌了滿嘴的咸澀。
回頭望,那茶座,那眼神,早就在岸上立成了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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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母親把藍灰色的工裝外套掛好,嘆了口氣。
這口氣從廠區筒子樓的公共廚房飄進來,帶著炒白菜和煤煙的味道。
“立誠,媽這回托的人,靠得住。”
我沒吭聲,看著窗戶外頭晾曬的床單,被風吹得撲啦啦響。
國營第二紡織廠的家屬院,一眼望去都是這種灰撲撲的景。
“聽說姑娘在圖書館上班,穩當。”母親撩起圍裙擦手,水漬在洗得發白的布上洇開,“性子也靜。”
“靜?”我扯了扯嘴角,“媽,上回那個‘靜’的,一頓飯統共說了三句半。”
“那能一樣嗎?”母親聲音拔高了些,又壓下去,“你都二十六了,立誠。”
我知道她要說什么。
左鄰右舍誰誰誰抱孫子了,廠里同齡的技術員小陳媳婦肚子都顯懷了。
仿佛我這臺機器,到了年頭沒產出合格品,就是故障。
“見見,就見見。”母親把相親地點和時間寫在掛歷紙的空白處,字跡工整得有些用力,“公園東門茶座,下午兩點。”
她把紙條遞給我,手指關節粗大,是常年擺弄紡錠留下的痕跡。
我接過來,對折,塞進襯衫口袋。
那紙片硌著胸口,像塊小小的疤。
出門前,我對著門后那塊水銀剝落的長條鏡子理了理頭發。
鏡子里的人,穿著挺括的的確良短袖襯衫,眉眼間還有股沒被生活完全磨平的勁兒。
我是廠里最年輕的技術骨干之一,車間那些老機器,哪兒有毛病,聽聲音我就能估摸個八九不離十。
廠里今年評先進,科長私下說有我。
心里那點傲氣,像暗火,烘著骨頭。
走下咯吱響的樓梯,自行車棚里碰見車間主任老周。
他推著那輛二八杠永久,車把上掛著的網兜里,空飯盒晃蕩。
“小張,出去啊?”老周臉上擠出的笑容有些勉強。
“哎,周主任。”我點點頭。
他湊近些,壓低聲音:“聽說沒?下個月……可能要壓一部分獎金。”
我心頭一緊:“效益又不行了?”
老周搖搖頭,沒多說,推著車走了。
背影有些佝僂,藍工裝后背汗濕了一片深色。
我蹬上自己的飛鴿自行車,出了廠區大門。
門楣上“第二紡織廠”幾個紅字,顏色舊得發暗。
街上熱鬧,擺攤的多了起來,喇叭里喊著“溫州皮鞋”、“香港錄音帶”。
風吹過來,是熱的,裹著灰塵和若有若無的甜香,像是路口那家新開的私人蛋糕店。
我捏了捏車閘。
去公園的路,忽然變得有點漫長。
02
公園東門那排茶座,是老舊的綠色塑料棚子底下擺開幾張方桌。
生意清淡,幾個老頭圍著下象棋,棋子拍得啪啪響。
我一眼就看見了母親。
她坐在靠里的一張桌子旁,對面坐著兩個人。
我支好自行車,調整了一下呼吸,才走過去。
“立誠來了!”母親站起來,臉上堆著笑,眼角皺紋都舒展開。
她側身介紹:“這是馬阿姨,這是鈺婷。”
我的目光先落在年長的那位身上。
該叫馬阿姨,卻比我想象中顯得更從容些。
頭發梳得整齊,在腦后挽了個髻,穿一件藏青色的盤扣上衣,料子普通,但干凈挺括。
她對我微微頷首,笑了笑,眼神很溫和,卻又像能看進人心里去。
然后我才看向她旁邊坐著的姑娘。
蕭鈺婷。
她低著頭,手指捏著桌布垂下的一角,那桌布是紅白格的塑料布,邊緣有些磨損。
聽到我的名字,她才抬起臉。
平心而論,不算丑。
只是太普通了。
過時的的確良碎花襯衫,顏色洗得有些發蔫,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
皮膚不白,眉眼淡淡的,像用鉛筆輕輕描了幾筆,沒什么存在感。
頭發扎成低馬尾,額前有幾根細軟的碎發。
“你好。”她聲音不大,說完又垂下了眼。
“你好,張立誠。”我拉開椅子坐下,塑料椅面曬得發燙。
母親和馬阿姨寒暄起來,說些天氣、身體之類的閑話。
我端起桌上的粗瓷杯子,里頭的茶水黃濁,浮著幾片碩大的茶葉梗。
喝了一口,澀得很。
“鈺婷在市圖書館工作,臨時崗,但也清閑。”馬阿姨語氣平常,像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這孩子話少,像她爸,心里有靜氣。”
蕭鈺婷依舊沒抬頭,只是捏著桌布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我心里那股暗火,被這悶熱的下午和眼前過于“靜氣”的場面,撩撥得有些躁。
圖書館臨時工。
和我預想中“穩當”的正式工,差著一截。
這碎花襯衫,這沉默寡言,和街上那些穿著連衣裙、笑語嫣然的年輕姑娘,也差著一截。
“圖書館挺好。”我聽見自己干巴巴的聲音,“平時……書多嗎?”
“挺多的。”她回答,依然簡短。
“你都看些什么書?”我試圖讓對話聽起來像那么回事。
“有什么看什么。”她頓了頓,補充道,“整理書架的時候,順手翻翻。”
話題像掉進井里的石子,悶響一聲,就沉了底。
馬阿姨和母親交換了一個眼神。
母親在桌下,輕輕踢了一下我的鞋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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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棋攤那邊傳來一陣喧嘩,好像是有人悔棋,爭執起來。
聒噪的聲音襯得我們這桌更靜。
我把玩著粗糙的茶杯,瓷器邊緣有個小缺口,摩挲著指腹。
陽光從塑料棚的縫隙里漏下來,一道道晃眼的光柱,里面灰塵飛舞。
蕭鈺婷就坐在那片光柱邊緣,側臉被照得有些透明,能看見細小的絨毛。
她一直維持著那個微微低頭的姿勢,脖頸彎出一個柔順的弧度。
可那股柔順里,又好像藏著點什么別的東西。
不是羞怯,不是緊張。
是一種……徹底的疏離。
仿佛坐在這里的只是她的軀殼,魂兒早不知道飄到哪排書架后面去了。
“聽徐姐說,你在紡織廠做技術員?”馬阿姨開口,打破了沉默。
“是,在二紡。”我挺了挺背,“主要負責織布車間的機器維護和小改小革。”
“技術活,好啊。”馬阿姨點點頭,“現在廠里效益還行?”
母親搶著說:“立誠他們廠是大廠,效益一直不錯,他又是骨干……”
我打斷母親:“還行吧,就是機器老了,毛病多。”
馬阿姨笑了笑,沒再追問。
她又看向外孫女:“鈺婷,別光坐著,給張同志添點茶。”
蕭鈺婷“嗯”了一聲,拿起桌上的鋁皮暖水瓶。
她起身時,動作有些慢,暖水瓶似乎有點沉。
水注入茶杯,熱氣騰起來,模糊了她平淡的眉眼。
我注意到她的手,手指不長,關節分明,算不上好看,但很穩。
倒完水,她又坐回去,恢復成那個安靜的背景。
時間像是被這悶熱黏住了,過得極慢。
母親和馬阿姨努力找著話題,從菜價扯到最近播的電視劇。
我和蕭鈺婷,像兩個被臨時擺在一起的物件,生硬,且毫無關聯。
我心里那點不耐煩,像茶垢一樣,越積越厚。
我想起車間里等著調試的新齒輪,想起技術科那幫背后說我“清高”的同事。
想起老周說的“壓獎金”。
坐在這里,和這個沉默的、穿著過時襯衫的圖書館臨時工,消耗一個寶貴的休息日下午。
圖什么?
就圖“穩當”?
一股莫名的煩躁頂上來。
我放下茶杯,瓷杯底碰在塑料桌布上,發出不輕不重的“咔”一聲。
“媽,馬阿姨,”我站起來,“廠里下午好像還有點事,我得回去看看。”
母親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仰頭看我,眼里有驚愕,更多的是慌亂和哀求。
桌布下,她的手伸過來,緊緊拽住了我的襯衫下擺。
力道很大,扯得布料繃緊。
04
我身體微微一頓,母親手指的顫抖,透過薄薄的襯衫料子傳過來。
可我那股氣已經拱到了嗓子眼。
棚子外頭陽光白得刺眼,自行車鈴鐺響,小孩哭鬧,遠遠近近的聲音涌進來。
這狹小局促的茶座,這尷尬僵持的氣氛,讓我一分鐘也待不下去。
我輕輕掙了一下,把襯衫下擺從母親手里抽出來。
布料摩擦,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母親的手頹然落在紅白格的塑料桌布上,手指蜷著。
我沒看她的表情,對著馬阿姨方向點了點頭:“實在不好意思,馬阿姨,廠里臨時有事。”
馬阿姨臉上沒什么變化,還是那副溫和從容的樣子。
她看著我,目光平靜,甚至帶著一點理解的意味,輕輕“哎”了一聲。
蕭鈺婷依舊低著頭。
我轉身,邁步。
塑料涼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嗒、嗒”的聲響。
走出大概三四步,剛越過旁邊那桌下象棋的老頭。
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不高,甚至有些輕。
但像一把薄而快的刀,切開嘈雜,清晰地遞到我耳膜上。
“出了這門,有一天你會跪著求我嫁你。”
我猛地剎住腳。
那句話的余音好像還懸在燥熱的空氣里,帶著冰碴子。
我愕然回頭。
蕭鈺婷已經抬起頭,正看著我。
她臉上沒有預想中的憤怒、羞辱或者淚光。
什么都沒有。
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深潭水一樣。
陽光從她側后方照過來,給她平淡的輪廓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
可那眼神是冷的,清晰的,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憫的東西。
她說完,就轉開了視線,重新看向面前那杯渾濁的茶水。
仿佛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話,只是隨口問了句天氣。
她外婆,馬阿姨,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放在桌布上的手背。
動作很自然,像是安撫,又像是贊許。
母親完全呆住了,看看我,又看看蕭鈺婷,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話。
下棋的老頭們也停了手,朝我們這邊張望。
我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那話,也被那些目光,當眾抽了一耳光。
血液“嗡”一聲沖上頭頂。
我想沖回去,問她什么意思,憑什么這么咒我。
可喉嚨里像塞了團棉花,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最后,我只是狠狠瞪了那個依舊平靜的側影一眼,掉頭大步離開。
塑料涼鞋踩地的聲音,又急又重,一下下砸在我自己心上。
走出公園東門,熱浪撲面而來。
自行車還在老地方,車座曬得燙人。
我扶住車把,手心里全是汗,滑膩膩的。
回頭看了一眼。
綠色的塑料棚子底下,那桌人還在。
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只有那句冰冷的話,一字一字,釘子似的,楔進了我腦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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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廠里,車間機器轟鳴的聲音,往常覺得嘈雜,此刻卻讓我稍稍定神。
空氣里飄著棉絮和機油混合的味道。
我換上工裝,拿起工具包,走向三號織布車間。
新換上的那組齒輪,調試時總有雜音,我得找出毛病。
蹲在巨大的織機旁邊,聽著規律的“哐當”聲,手里扳手擰緊螺絲。
金屬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可腦子里那句話,總冒出來。
跪著?求她?
我嗤笑一聲,手上加了把勁。
一個相貌平平的圖書館臨時工,哪來的底氣說這種話?
可笑的自尊心罷了。
肯定是覺得被拂了面子,放句狠話找補。
這么一想,心里那點不舒服似乎散了點,只剩下鄙夷。
“小張!”車間主任老周走過來,臉色不太好看,“王副廠長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
“現在?”我拍拍手上的灰。
“現在。”老周轉身邊走邊嘀咕,“怕是沒啥好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副廠長王斌的辦公室在廠部小樓二樓,走廊里光線昏暗,墻皮有些脫落。
我敲了敲門。
“進來。”里面傳來王斌的聲音。
推門進去,王斌坐在辦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
他五十來歲,頭發梳得油亮,肚子微微腆著。
見我進來,他摘下老花鏡,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立誠啊,坐。”
我坐下,辦公桌玻璃板下壓著幾張獎狀和合影,邊角已經泛黃。
“你上次交上來的那個技術革新方案,我看了。”王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廠長覺得怎么樣?如果能改一下傳動部分,效率起碼能提百分之五。”我身體前傾了些。
王斌慢悠悠喝了口茶,放下杯子。
“想法是好的,年輕人有沖勁。”他話鋒一轉,“不過,立誠啊,廠里現在有廠里的考慮。”
“什么考慮?”
“改造要錢,要停產,要擔風險。”王斌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眼下穩定是第一位的。你這方案,先擱一擱吧。”
“可是廠長,那幾臺老機器故障率越來越高,維修成本也在漲……”我有點急。
“維修是維修,革新是革新。”王斌打斷我,臉上笑容淡了些,“立誠,在廠里不光要懂技術,還得懂……大局。”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我:“你評先進的事,廠里還在研究。最近,要懂事,知道嗎?”
最后幾個字,他說得很慢。
我像被人迎面澆了盆冷水,從頭頂涼到腳心。
懂事。
我忽然明白了。
上個月,王斌的外甥想進技術科,托人問我一些專業問題,我照實說了幾句“基礎還得補”,大概就落了個“不懂事”。
我從辦公室出來,走廊窗戶開著,風吹進來,帶著一股陳腐的灰塵味。
下樓時腳步有些沉。
剛走到廠區主干道,就見母親從家屬院方向急匆匆過來。
她眼圈有點紅,看到我,一把拉住我胳膊。
“立誠,你妹妹……你妹妹的工作,黃了。”母親聲音發顫,“說好的去街道印刷廠,今天人家通知,名額給區里另一個姑娘了。”
我腦子里“嗡”一聲。
“怎么回事?不是都說好了嗎?”
“說是那姑娘的舅舅……在區里有什么關系。”母親抹了下眼睛,“你爸走得早,咱家……咱家沒門路啊。”
她抬頭看我,眼神里滿是期盼和惶惑:“立誠,你在廠里,能不能……找找領導?”
王斌那張油光水滑的臉,和他那句“要懂事”,猛地撞進我腦子里。
我喉嚨發干,看著母親花白的頭發和殷切的眼神,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傍晚的天陰下來,悶雷滾過遠處。
要下雨了。
06
三年時間,像指縫里漏下去的沙,看著沒多少,攥緊了才知道空空如也。
廠區大門還是那個大門,“第二紡織廠”的紅字更黯淡了。
旁邊的圍墻被人刷上了白色標語:“轉變觀念,適應市場”,“下崗分流,減員增效”。
字跡歪斜,油漆還沒干透時被雨水淋過,淌下幾道污痕。
我推著自行車走出大門。
車后座上用麻繩捆著一個紙箱,里面是我留在辦公室的一些私人物品: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幾本技術手冊,一疊獲獎證書。
今天上午,名單正式公布了。
第一批“分流”人員里,有我的名字。
車間主任老周拍著我肩膀,嘆氣:“小張,你技術是沒說的……可這上頭的精神,唉。”
技術沒說的有什么用?
王斌副廠長現在是王廠長,他的外甥穩當當坐在技術科。
這三年,我提過四次革新方案,三次被打回,最后一次石沉大海。
廠子效益眼見著一天不如一天,機器越來越老,人心越來越散。
不是沒人出去找活路。
車間里好幾個手腳麻利的擋車工,去了南邊私人開的紡織作坊。
聽說錢是多點,可沒日沒夜地干,什么保障都沒有。
我也試著找過。
去新開的私營機械廠問過,人家要熟手車工,一聽我是國營廠搞維修技術的,搖搖頭。
“咱這小廟,用不起您這大佛。”招聘的人半開玩笑。
去一家合資企業應聘技術員,筆試過了,面試時對面坐著個比我年輕的經理。
他翻著我的簡歷,問:“在國營廠搞了這么多年技術,有沒有帶過團隊?有沒有獨立負責過降低成本的項目?”
我答不上來。
我在二紡,只管機器轉不轉,不管錢怎么算。
他合上簡歷,客客氣氣送客。
回家路上,自行車蹬得很慢。
拐進熟悉的巷子口,修鞋攤的老孫頭叫住我:“張技術員,才回來啊?”
“嗯。”我停下。
“聽說你們廠……”老孫頭壓低聲音,指了指墻上的標語。
我沒吭聲,算是默認。
老孫頭搖搖頭,繼續叮叮當當地敲鞋跟。
快到家樓下,看見母親提著個菜籃子,正在跟糧店的售貨員說話。
背影比三年前佝僂了些。
妹妹的工作后來還是沒著落,去了一家私人飯館端盤子,每天回來累得話都不想說。
我停好車,把紙箱抱下來。
母親轉過身,看見我手里的箱子,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沒問,眼眶卻迅速紅起來。
她扭過頭,提了提菜籃子:“今天有特價冬瓜,我買點,晚上燉湯。”
聲音是啞的。
我抱著箱子上樓,每一步都重。
家里還是老樣子,家具舊而干凈。
我把紙箱放在自己床底下,最里頭。
不想看見它。
晚飯時很靜,只有喝湯的輕微聲響。
妹妹偷偷看我,又看看母親,欲言又止。
吃完飯,我回到自己用布簾隔開的小角落,坐在床上發愣。
窗臺上放著幾本舊雜志,是以前從廠里圖書館借的,一直沒還。
順手拿起最上面一本,胡亂翻著。
紙張粗糙,印著些過時的文章。
翻到中間,掉出一張折疊起來的舊報紙,是墊在下面防潮的。
我撿起來,想塞回去。
目光掃過報紙一角,一張不大的黑白圖片吸引了我的注意。
是本地新聞版,報道一家民營企業投資市圖書館數字化改造項目的簽約儀式。
圖片上,幾個人站著握手。
右邊那個穿著西裝的纖細側影,讓我手指猛地一僵。
頭發挽起來了,露出清晰的額頭和下頜線。
穿著合體的西裝套裙,身姿挺拔。
雖然只是個側臉,雖然隔了三年。
但我幾乎立刻就認出來了。
圖片下面的文字說明寫著:“鈺文投資公司負責人蕭鈺婷女士出席簽約儀式……”
報紙從我手指間滑落,飄到地上。
我僵在那里,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有無數臺老織布機在同時崩潰。
窗外夜色濃稠,遠處不知誰家的電視機正放著熱鬧的歌曲。
可那些聲音都遠了,模糊了。
只有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一下地跳著,砸得生疼。
茶座里那句冰冷的話,時隔三年,帶著銹蝕的刃口,緩慢地、精準地,扎回了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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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張舊報紙,后來被我撿起來,撫平折痕,看了不下二十遍。
“鈺文投資”、“負責人蕭鈺婷女士”、“數字化改造”、“港資背景”。
每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眼睛。
我跑去市圖書館。
老館正在修繕,旁邊臨時搭了板房借閱。
我沒進去,就在馬路對面站著看。
腳手架圍著舊樓,戴著安全帽的工人進進出出。
嶄新的招牌已經掛上一半,“數字化閱覽中心”幾個字很醒目。
門口停著一輛我從沒見過的黑色轎車,線條流暢。
一個穿著淺灰色職業套裙的身影從里面走出來,旁邊跟著幾個人,邊走邊說著什么。
隔得遠,看不清臉。
但那走路的姿態,利落,沉穩。
和我記憶里那個低著頭、捏著桌布角的影子,重疊不到一起。
卻又分明是同一個人。
我在電線桿后面站了很久,直到那輛車開走,揚起細細的灰塵。
回家路上,我拐進一個公用電話亭。
手指在冰冷的按鍵上遲疑了很久,才撥通一個老同學的電話。
他在區工商局上班,或許能打聽到點什么。
電話里寒暄了幾句,我狀似隨意地問:“哎,你聽說過一個‘鈺文投資’嗎?好像挺有實力的。”
老同學在電話那頭“哦”了一聲:“知道點,不算多。老板好像姓蕭吧?挺神秘的,說是早些年南下的,在香港那邊做得不小。這是回來投資?不太清楚具體干嘛的,反正手筆不小,圖書館那個項目聽說就是他們牽頭。”
掛了電話,聽筒里傳來忙音。
我靠在電話亭冰涼的玻璃隔板上,喘不過氣。
南下。香港。老板。
馬阿姨那句“像她爸,心里有靜氣”,原來不是虛言。
那是一種見過世面、兜得住底的靜氣。
而我,卻把它當成了木訥和乏味。
心高氣傲地轉身離開,還覺得沾了一身晦氣。
現在想來,她那眼神里的憐憫,或許是真的。
不是憐憫我的拒絕,是憐憫我的無知和狹隘。
報紙上那個干練的側影,和茶座里那句冰冷的預言,在我腦子里反復撕扯。
我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可生活沒留多少時間讓我自嘲。
母親病倒了。
起初只是咳嗽,乏力,沒當回事。
后來咳出血絲,才慌了神。
送去區醫院,檢查,拍片子。
醫生拿著結果,臉色嚴肅:“肺部有個陰影,需要進一步檢查。可能是結核,也可能是……別的。最好去市里大醫院,設備全些。”
母親躺在病床上,臉色蠟黃,拉著我的手:“立誠,媽沒事,老毛病了,住兩天就回去。”
她的手很瘦,很涼。
我握緊了,說:“媽,咱去市里看,好好看。”
市里大醫院的專家號難掛,檢查費用高,住院更要押金。
家里那點積蓄,像陽光下的雪,眨眼就沒了。
妹妹把她攢著準備結婚的錢拿了出來,紅著眼眶塞給我。
我攥著那疊浸著汗漬的票子,不敢看她的眼睛。
廠里“分流”的補償金,薄薄的一沓,也撐不了多久。
我站在醫院充滿消毒水味的走廊里,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什么叫走投無路。
親戚朋友能借的都開過口了,笑容越來越勉強。
王廠長?我想起他那張臉,心里只有冰冷的厭惡和一絲殘留的畏懼。
然后,那張報紙上的側影,又一次浮現在眼前。
清晰,冰冷,像最后一根不知道會不會斷裂的稻草。
我知道她在哪兒了。
那個簽約的圖書館項目,指揮部就在老館旁邊新建的臨時板房里。
去求她。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渾身的血都像是凍住了。
緊接著是火燒火燎的恥辱。
最后,全都化為一片冰冷的麻木。
我看著病房里母親消瘦的輪廓,想起她拽住我襯衫下擺時顫抖的手。
想起她提著特價冬瓜,紅著眼眶不敢問我的樣子。
走廊盡頭,護士推著藥車走過,輪子發出單調的聲響。
我靠在冰涼的墻壁上,閉上眼。
再睜開時,眼神里那點最后的光,好像也熄滅了。
只剩下一片沉沉的灰。
08
圖書館項目指揮部的臨時板房,比想象中整潔。
白墻,淺灰色的地膠,空氣里有新木材和油漆的味道。
前臺坐著一個年輕的姑娘,穿著得體的襯衫,抬頭看我:“先生,請問找誰?”
我喉嚨發干,舔了舔嘴唇:“我找……蕭鈺婷,蕭總。”
“有預約嗎?”
“沒有。”我頓了頓,補充道,“我叫張立誠。麻煩你……跟她說一聲。”
姑娘打量了我一眼。
我穿著最體面的一件夾克,還是幾年前買的,袖口有些磨亮。
頭發仔細梳過,但掩不住臉上的疲憊和局促。
她拿起內線電話,低聲說了幾句。
放下電話,她臉上職業化的笑容沒變:“蕭總在開會。請您到旁邊會議室稍等一下。”
會議室不大,一張橢圓桌,幾把椅子。
我挑了個靠門的位置坐下,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墻上有項目進度圖,各種線條和標注。
我看不懂。
只盯著桌上一個黑色的瓷杯,釉面光滑,倒映著窗外模糊的天光。
等了大概十分鐘,或者更久。
門外傳來腳步聲,不疾不徐。
門被推開。
蕭鈺婷走了進來。
她沒穿那天在報紙圖片上的西裝套裙,而是一件淺杏色的羊絨衫,配深灰色長褲。
頭發松松挽著,露出光潔的額頭。
臉上沒有化妝,膚色均勻,眉眼還是淡淡的。
可整個人透出的氣場,和三年前那個茶座里的姑娘,截然不同。
那是一種沉靜的、有分量的東西。
她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走到桌邊,在我對面的椅子坐下。
“張立誠。”她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蕭……蕭總。”我站起來,又覺得不妥,慢慢坐回去。
手指在膝蓋上蜷縮著,指甲陷進掌心。
“找我有什么事?”她問,目光落在我臉上,很直接,沒有多余的寒暄。
那種目光,讓我無所遁形。
我準備好的所有說辭,那些彎彎繞繞的鋪墊,在她平靜的注視下,全都碎成了粉末。
我吸了一口氣,再吐出來時,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我媽病了,很重。需要錢做手術,住院。”
“我……我從廠里分流出來了。暫時沒找到合適工作。”
“家里能借的都借了。”
“我實在……沒辦法了。”
每個字都像從胸腔里硬摳出來的,帶著血沫。
我不敢看她,盯著桌面那條細微的木紋。
“我知道,三年前……在公園,我……”
“阿姨什么病?在哪家醫院?”她打斷了我,語氣依舊平穩。
我愣了一下,抬起頭。
她臉上沒有譏誚,沒有同情,沒有任何我想象中可能出現的情緒。
只是詢問。
“在……市一院。初步診斷是肺部陰影,懷疑是腫瘤,要盡快手術確認。”我機械地回答。
“主治醫生是誰?”
“姓劉,劉主任。”
她點點頭,拿起桌上的筆,在便簽紙上記了一下。
然后她問:“你在紡織廠,具體是做什么技術工作?”
問題跳轉得太快,我有些跟不上。
“主要是織布車間的機器維護,傳動部分,也搞過一些小的革新設計。”我老老實實回答。
“對機械原理和圖紙,熟悉嗎?”
“熟。那些老機器,閉著眼睛我都知道每個齒輪在哪兒。”
她停下筆,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像有什么東西掠過。
“知道了。”她合上文件夾,站起身。
我也慌忙站起來。
“你先回去照顧阿姨。”她說,“醫院那邊,我會讓人聯系。專家的意見和手術安排,會盡快落實。”
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頓了頓。
沒有回頭。
“費用的事情,不用擔心。”
說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腳步聲在走廊里遠去。
我站在原地,會議室里很安靜,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就這么……完了?
沒有提及當年,沒有一句多余的話。
甚至沒有給我一個開口懇求或者保證的機會。
她像處理一件最普通的公務,清晰,簡潔,給了指令。
而我,像個突然被卸下千斤重擔的挑夫,站在原地,茫然,空虛,還有一絲不真實的恍惚。
窗外的光,斜斜照進來。
灰塵在光柱里緩緩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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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母親的手術,在一周后安排上了。
主刀的是從省里請來的專家,姓陳。
手術前,母親躺在推車上,緊緊握著我的手。
她眼神有些渙散,但努力聚焦在我臉上:“立誠,哪來的錢?你……你是不是……”
“媽,你別管。”我打斷她,用力回握她的手,“你好好的,手術順利,比什么都強。”
她嘴唇翕動,還想問什么,護士已經過來推床。
我看著手術室的門緩緩關上,上面的紅燈亮起。
走廊里空蕩蕩的,我坐在冰涼的長椅上,背脊挺得筆直,盯著那盞紅燈。
時間一分一秒,粘稠地流過。
三個多小時后,燈滅了。
門打開,陳專家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是松快的。
“手術很成功。良性。”他說,“切干凈了,好好恢復,問題不大。”
我腿一軟,差點沒站住,趕緊扶住墻壁。
連聲道謝的話都說不利索。
母親被推進監護室觀察。
我靠在病房外的墻上,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干了,只剩下后怕和一種虛脫般的慶幸。
又過了兩天,母親情況穩定,轉回了普通病房。
我去住院部結賬。
窗口里的工作人員噼里啪啦打著算盤,遞出來一張單子。
數目不小。
我摸出準備好的存折,手有點抖。
“張立誠?”工作人員看了一眼賬單,“哦,你這個賬戶,費用已經結清了。”
“結清了?”我愣住了。
“對啊,前天就結清了。預繳款還有剩余,退到這個折子里了。”她指了指我手里的存折。
我翻開存折,最新一行打印的存入金額,正是退回的余款。
下面一行小字備注:鈺文投資代付。
捏著存折,紙張邊緣割著指腹。
我轉身走出住院部大樓。
外面陽光很好,有些刺眼。
我在花壇邊站了一會兒,然后騎車去了圖書館項目的板房。
還是那個前臺姑娘。
我說找蕭總。
這次,她直接把我帶到了她的辦公室。
比會議室大一些,陳設簡單。
一張書桌,兩個文件柜,一組沙發。
窗臺上放著一盆綠蘿,長得很旺。
蕭鈺婷正在看電腦屏幕,聽到聲音,抬起頭。
“蕭總,”我站在門口,手里捏著那張存折,“我媽手術很成功。謝謝您。”
“嗯。”她點了點頭,“坐。”
我沒坐,往前走了一步,把存折放在她辦公桌邊緣。
“錢……我會還的。可能時間會長一點,但我一定還。”我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早就寫好的欠條,壓到存折上。
紙張粗糙,字跡工整,寫著借款金額、我的名字和日期。
她目光掃過欠條,又抬起來看我。
看了好幾秒鐘。
然后,她輕輕搖了搖頭。
“不用還。”
我急了:“這不行,蕭總,這錢……”
“張立誠。”她叫我的名字,聲音不大,卻讓我住了口。
她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
陽光給她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輪廓。
“當年在公園,我說那句話。”她頓了頓,語氣很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不是詛咒你。”
“是那時我就知道,我爸那邊的生意,需要人回來打理。圖書館的工作不會長。”
“我也知道,像你們那樣的國營大廠,看著穩當,底子已經空了。”
她轉回頭,看著我。
眼神里沒有了三年前那種冰冷的憐憫,也沒有此刻該有的居高臨下。
只有一種深沉的、了然的平靜。
“潮水要往哪邊流,岸上的人看不清,水里的人,反而感覺更明白些。”
“你和我,都是被時代推著走的人。”
“只不過,”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淺,很快散去,“我運氣好點,提前抓住了塊木板。”
“而你,被嗆了幾口水。”
辦公室里很安靜,能聽到遠處工地隱約的施工聲。
我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水沖刷了太久的泥塑。
那些年憋在心口的傲氣、憤懣、不甘、掙扎,被她三言兩語,輕飄飄地揭開了蓋子。
露出下面最真實、也最無奈的底色。
不是誰害了誰,不是誰比誰高明。
只是潮水來了,有人順流而下,有人逆水掙扎。
如此而已。
那句我以為的惡毒詛咒,原來只是她早已看清的、關于我們各自命運的預言。
而我,用了三年時間,被生活按著頭,嗆夠了水,才勉強讀懂。
喉嚨里堵得厲害。
我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
只是對著她,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沒有再提欠條。
也沒有回頭。
10
母親出院后,在家靜養。
氣色一天天好起來,能自己下樓散步了。
妹妹還在飯館上班,但臉上的愁容淡了些。
蕭鈺婷的助理打過一次電話給我。
問我有沒有興趣去一家私營的紡織機械配件廠做技術指導。
“廠子不大,但老板務實,正需要懂老機器改造的人。”助理在電話里說,“蕭總提了句,我覺得你合適。當然,看你自己意愿。”
我去看了。
廠子在市郊,規模確實不能和當年的二紡比,但機器是半新的,車間里秩序井然。
老板姓吳,四十多歲,自己也是技術出身。
聊起齒輪傳動和故障率,很投機。
他看了我以前在二紡的一些革新方案草圖,眼睛一亮。
“有些想法,可以試試。”他說。
工資比我在二紡時高一些,更重要的是,這里憑手藝說話。
我回去想了想,答應了。
生活像一條險些干涸的河,又勉強續上了細流,緩緩地、重新向前淌去。
一個周日的下午,我去市圖書館還書。
新館已經部分開放,數字化閱覽室寬敞明亮,電腦屏幕閃著幽光。
但我還是習慣去老館區。
修繕工程基本結束了,庭院里新鋪了青石板,移栽了竹子。
陽光透過竹葉,灑下細碎的光斑。
很靜,只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我拿著書,穿過月洞門,準備去服務臺。
腳步卻頓住了。
不遠處的紫藤花架下,兩個人正慢慢走著。
是蕭鈺婷和她的外婆,馬阿姨。
蕭鈺婷換了一身淺藍色的棉布連衣裙,外面罩著件米白色的開衫。
扶著外婆的胳膊,微微側著頭,聽老人說著什么。
馬阿姨精神很好,拄著一根簡單的木拐杖,腳步穩當。
她們走得很慢,偶爾停下來,看看新發的竹筍,或者墻角的幾盆菊花。
陽光暖暖地照在她們身上,裙擺和開衫的絨毛邊緣,都暈著一層柔光。
蕭鈺婷臉上帶著很淺的笑意,是那種全然放松的、平和的微笑。
和辦公室里那個冷靜的“蕭總”,和茶座里那個說出冰冷預言的姑娘,都不一樣。
馬阿姨說了句什么,她低下頭,笑了起來。
肩膀輕輕聳動,像個最尋常的、陪著外婆散步的年輕女孩。
我站在月洞門的陰影里,隔著一段距離,看著。
手里那本硬殼書的邊角,硌著掌心。
她們沒有看見我。
我也沒有出聲。
就這樣靜靜看了片刻。
然后,我轉過身,沿著來時的青石板路,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沒有去服務臺還書。
走出圖書館大門,外面是熱鬧的街市。
自行車鈴鐺響,小販的叫賣聲,孩子的嬉鬧聲,混在一起,充滿了活生生的煙火氣。
我抬頭看了看天。
秋日的天空,又高又遠,藍得透亮。
那句曾經像刺一樣扎在心里、夜里翻來覆去咀嚼的話——
此刻想起,心里不再有刺痛,也沒有釋然。
只剩下一種淡淡的、揮之不去的惘然。
像隔著歲月的水汽,看一幅褪了色的舊畫。
畫里的人事依舊分明,但當時當刻的驚濤駭浪,都已平息成了遙遠的背景音。
茶座的綠色塑料棚,桌上黃濁的茶水,母親拽著我衣角顫抖的手。
她平靜無波的眼,和那句改變了一切的話。
都封存在了一九九二年那個悶熱的夏天。
再也回不去了。
我推著自行車,慢慢匯入街上的人流。
影子被西斜的太陽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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