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月的最后幾天,太皇河南岸的麥子已經抽齊了穗,灌漿飽滿的麥粒在春風里泛起一層青黃相間的浪。往年,眼下該是農人忙著準備夏收的時節。可如今,以丘村、王村、李村幾個大圩子為代表的各村,依舊緊閉著厚重的圩門,土墻上時時有人影往來巡邏。劉敢子的殘部,還在北岸河灘那片蘆葦蕩里蹲著呢。
自打一個多月前僵持到如今,各村和義軍就這么不尷不尬地對峙著。義軍搶了劉村、陳村的錢糧補給,勉強扎下營寨,各村大族則守著圩墻,眼巴巴等著官府援兵。眼看麥子一天天黃起來,圩子里儲的糧食卻一天天少下去,人心也跟著焦躁。
這日晌午剛過,丘莊那扇包著鐵皮的正門“吱呀”一聲開了道縫。巡檢丘尊龍站在門樓下,瞇眼望著遠處泛黃的麥田。他五十出頭年紀,穿一身靛藍色的棉布直裰,身后站著族侄丘世裕,面容與丘尊龍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眉眼間多了幾分紈绔子弟的輕浮。
“再有半個月,麥子就該焦殼了!”丘世裕嘆了口氣,“圩子里存的糧,頂多撐到五月末。若是援兵再不來……”
話音未落,東邊官道上揚起一溜塵土。兩騎快馬疾馳而來,當先一人青衫小帽,正是安豐縣令鐘杰的親信、戶房兼工房司吏柳寒山。他遠遠瞧見丘家族長,便勒住馬韁,利落地翻身下馬,臉上帶著掩不住的喜氣:“東翁!世裕賢侄!大喜!援兵到了!”
丘尊龍眼神一凝,快步迎上前:“柳先生慢慢說,援兵到了何處?多少人馬?”
丘尊龍雖未說話,唇角卻也牽起一絲笑意。他朝柳寒山拱手:“柳先生辛苦,快進莊說話!”又扭頭吩咐莊丁,“去請王村、李村的各位老爺過來議事,就說,天大的喜訊!”
![]()
眾人聽說援兵已至,個個喜形于色。王世昌連聲道:“好!好啊!徐郎中這一出手,便是兩府八縣的兵馬!叔父,世裕老弟,這門親事結得值!”說話間,望向丘尊龍和丘世裕的眼神多了幾分由衷的敬重。
李宗林更實際些,湊近柳寒山問:“柳司吏,八縣援兵,一共多少人馬?糧草可充足?”
柳寒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這才清清嗓子,一字一句道:“八縣各派一個百戶所,按編制是一百一十二人,實際到營的,每所約有八九十人,沿途總有耗損。加起來,步卒八百余人。另有一支馬軍,八十騎,是徐州衛調來的!”
他放下茶碗,環視眾人接著說道:“主事的是徐州衛的馮大勇馮千戶。兵械嘛,我看過了,刀槍弓弩都齊全,還有二十桿鳥銃。最緊要的是那八十匹馬,都是好牲口!”
“八百步卒,八十騎兵……”李栓柱撫著鐵槍的槍桿,粗聲粗氣道,“加上咱們各鄉的壯丁,湊出千把人不難。劉敢子那廝,攏共不過一千來人,又缺甲胄,這一仗,該咱們揚眉吐氣了!”
眾人紛紛稱是,王忠厚拱手道:“徐郎中高義!丘家這門親,真是咱們太皇河兩岸的福分!”
![]()
李守仁也道:“待剿了匪,咱們須得聯名給徐郎中送塊匾,表表心意!”
丘尊龍擺擺手,將話題引回正事:“柳先生,縣尊可有鈞旨?何時進剿?糧秣如何籌措?”
柳寒山正色道:“縣尊的意思是兵貴神速。上司衙門已發了令,定在三日后卯時出兵,辰時抵河灘,巳時接戰!”他頓了頓,面上露出幾分難色,“至于糧草……朝廷是撥了些,可一路損耗,到咱這兒只剩七八日之需。馮千戶那邊,話里話外暗示地方上得有所表示!”
堂內靜了一瞬。李宗林皺起眉頭:“咱們被困這一個多月,各莊存糧本就不多。春荒剛過,眼看夏收,家家都緊巴。朝廷的兵,糧草本該朝廷供給……”
王世昌咳了一聲,打圓場道:“話雖如此,官軍遠來是為咱們剿匪。一點不表示,也說不過去!”他看向眾人,“不如這樣:請縣尊轉告馮千戶,剿匪成功之日,咱們各莊按田畝攤派,湊銀子犒勞軍士。至于數目……叔父,您看多少合適?”
丘尊龍沉吟片刻:“剿了匪,太皇河兩岸才能安寧,這份銀子該出。具體數目,戰后按各莊田畝、丁口公議,斷不會讓官軍白忙一場!”
柳寒山松了口氣:“有東翁這話,在下就好回復縣尊了!”他想起什么,又道,“對了,馮千戶特意交代,那八十匹戰馬需好生照料。縣尊已命我調工房民夫,在軍營東邊挖一個十幾畝的大水塘,引太皇河支流活水飲馬,三五日就能蓄滿!”
李栓柱點頭:“馬是騎兵的命根子,該當如此。”他轉向丘尊龍,“丘兄,咱們各莊的壯丁,該如何配合官軍?”
丘尊龍環視眾人,緩緩道:“官軍正面接戰,咱們鄉兵的任務有三:一是固守本圩,防賊人狗急跳墻。二是派出熟悉地形的向導,為官軍引路,河灘蘆葦叢生,溝汊縱橫,沒本地人帶路容易吃虧。三是若戰事順利,可出圩協同清剿殘匪!”他頓了頓,“各莊須將能戰的男丁整備齊整,兵器甲胄……有多少算多少,三日后聽候調遣!”
王忠厚苦笑:“丘巡檢,咱們哪有什么甲胄?王村能湊出百十個壯丁,兵器不過是鋤頭、鐵叉,縣衙前年發下來的二十把腰刀,如今銹得只剩十一二把還能用,弓只有三五張獵弓,箭矢也不足百支!”
![]()
李栓柱拍拍身旁的鐵槍:“我李家莊情況稍好,去年剿劉開那伙賊兵,留了些槍棒。能戰的男丁八十余人,長槍二十余桿,刀三十來把,弓十張,箭二百余支,都是這些年慢慢攢下的!”
丘尊龍點頭:“我丘莊也差不多。有皮甲三副,棉甲七副,還是祖輩留下的。長槍二十多桿,刀四十余把,獵弓八張!”他看向柳寒山,“柳先生,縣衙武庫可能再撥些兵器?”
柳寒山面露難色:“縣衙武庫……實不相瞞,庫存的刀槍弓箭,大半已調撥給援兵了。剩下的要守縣城,實在抽不出多余!”他話鋒一轉,“不過馮千戶說了,此戰若勝,繳獲的賊兵兵器,可部分撥給各鄉以資守御!”
一直沒說話的李廣田忽然開口:“柳司吏,賞格可定了?劉敢子和那軍師趙大堂,值多少銀子?”
眾人眼中都閃過光彩。三百兩不是小數目,夠買上百畝好地。正堂里的氣氛又熱絡起來,仿佛那賞銀已是囊中之物。
議罷正事,丘尊龍吩咐擺飯。雖是春末,圩子里儲的腌菜、醬豆、干菜還有不少,配上新割的春韭、挖的野菜,倒也整治了兩桌。沒有酒,戰時禁酒是各鄉莊的老規矩,以茶代酒。
柳寒山匆匆扒完飯,起身告辭:“縣尊那邊還等回信,小弟得趕回去。諸位,這三日務必加緊準備。向導、地圖、犒銀的章程,最遲明日日落前報至縣衙。三日后卯時,縣尊要親赴軍營為馮千戶壯行,屆時還請東翁、李巡檢到場!”
![]()
丘尊龍等人送至莊門。柳寒山翻身上馬,又想起一事,回頭道:“對了,戰前要祭旗。需白羊一頭、雄雞三只,香燭紙馬若干。這些……”
“柳先生放心,”丘尊龍接口,“祭品由我丘莊備辦,后日一早送至軍營!”
馬蹄聲遠去,眾人站在莊門外,望著東邊官道揚起的塵土漸漸落下。夕陽西斜,遠處河灘方向,依稀可見幾縷炊煙,歪歪斜斜地升上泛著霞光的天空,那是劉敢子營地的所在。
王忠厚吐了口唾沫:“看你們還能囂張幾天!”李栓柱拄著鐵槍,瞇眼望著那片炊煙:“三日后……便是見真章的時候了!”
眾人各自散去,回莊準備。丘尊龍卻沒急著進門,他獨自站在門樓下,望著圩外那片青黃相間的麥田。
丘世裕走到他身邊,低聲問:“叔父,你看這一仗……”
“咱們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天意吧!”丘尊龍說著,轉身往莊里走。走到正堂門口,他忽然停步,“告訴莊里人,”他對跟在身后的丘世昌說,“這三日,弓弦上油,刀槍磨亮,夜里的崗哨加倍!”
“是!”丘世昌抱拳應下,快步去了。
夜色漸濃,圩墻上的氣死風燈一盞盞亮起。而在三十里外的安豐縣城南,老屯田軍營里火光通明,人馬往來,磨刀霍霍之聲斷續可聞。
四月的晚風依舊帶著涼意,卻已有了夏日前奏的溫潤。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在等待著三日后的那場決戰,一場將決定這片麥田歸屬、決定太皇河兩岸往后數年光景的決戰。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