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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三十到四十最年富力強的歲月,也是血淚和汗水鑄就的最為艱苦的日子。
配圖 | 《消失的十一層》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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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河南洛寧縣城的一個山坳里,從我家出門向南大約兩公里,就能到大山腳下,連綿起伏的熊耳山,望不到頭,至于山外的世界,兒時的我們少有耳聞。
大山里的生活雖然閉塞,但是山里有數不清的金屬礦,金屬礦常常藏在后山的山腰上。90年代初的時候,是山上私自開礦、挖黃金的鼎盛時期,不只是方圓十里八鄉的人,甚至是全縣的人,都進到了我們這個偏僻的小山村后邊連綿起伏的大山里,來我們這挖黃金,做著一夜暴富的美夢,這似乎是大山給我們的饋贈。
這份饋贈還讓山里滋生了趕馬的人,就是在復雜的崇山峻嶺間,用馬在山上轉運礦石的人,他們肩扛馬馱,穿梭在崎嶇狹窄的山路中,行走在懸崖峭壁中,把這些開采出來的礦石運送到前山的汽車路上,或者是山腳下的村落里,近的幾十里,遠的上百里,來回甚至要10個小時以上。這讓山里的農民們除了種地、上山砍柴、放牛,還能有份額外的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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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趕馬時期的工作筆記|作者供
光我們村,就有上百個趕馬的人,鄰村也有一些,加起來大約有三四百人,每天早晨的趕馬隊伍都是浩浩蕩蕩。這些人中大部分是跟那時的父親一樣,三十多歲,也有少數剛結婚的,二十多歲,最年輕的是兩個十七八的小伙子,他們兩個兄弟,退學后在他父親的帶領下也加入了馬隊,這個活不分時令,一年四季,只要有活就能去做。
趕馬的人通常是起大早去,再摸黑回家,把礦石送到東家指定的地點,多數為村里的大鐵碾坊,東家接收,粉碎后,提煉黃金,賣錢。我家也買了馬,父親也成了趕馬的人。那時我上小學,哥哥初中,母親操持家里,為我們洗衣做飯,養家的重擔都在父親身上。
這匹馬當時花了家里1500元,家里的積蓄只有幾百塊,父親借遍了所有親戚,還剩幾百塊,最后只好向村里的有錢人家借了好幾百元的高利貸,利息很高,但好歹不需要什么抵押,就能拿到錢,對于農民來說,比銀行方便。如果遇到還不上錢的人,放貸人會進家里搶糧食、搬電視機等,拿走值錢的東西。
父親特意挑選了一匹高大、健碩的馬,但是,我們買來之后才發現,它的眼睛有障礙,應該是有夜盲癥,黑天看不見路。馬不能干活用,媽媽比父親更著急。因為禁止私人開采礦山,幫人轉運礦石通常是晚上悄悄進行的。
母親和我大伯一起,去到了村里馬販子的家里,焦急地說:“我們家是高利貸借錢買的馬,現在馬眼睛看不見,你必須給我們解決。”馬販子給我們家換了一匹個頭稍小一點的馬。這匹馬溫順些、干活也賣力,不畏艱辛、跋涉千里,后來就一直陪著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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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父親那時總是被公雞的打鳴聲叫醒,他睡眼蒙眬,摸到床頭的礦燈,看了看手表:三點半,有時疲憊的身體死死地拽著他,他會本能地閉上眼睛,又瞇了一會,但過不了多久,就聽到大門口的叫喊聲:卿叔,卿叔。那是我們本家的一個哥哥,在我們后排的胡同里住,他過來叫父親一起趕馬上山。父親聽到后,回應著:好,起來了,于是拉開了屋里的小燈泡,動身起床,這時媽媽也跟著起來了。
清晨的月亮當空懸掛著,被一層薄霧輕輕籠罩,院子里的積雪厚厚一層,被鍍了一層光。木棚里的馬發出“突突”聲,晃著腦袋和主人打招呼。父親來到狹小的伙房,點燃爐膛里的柴火,小心翼翼地拉著風箱,木柴慢慢地燃燒起來。媽媽簡單洗漱后,拿出面盆拌面、和面、搟面。
在媽媽下面條期間,父親就小跑出去喂馬,往馬槽的麥糠中加了幾碗麥麩,再加水攪拌,馬兒大口地吃起來。接著,父親又盛來一些玉米顆粒倒入馬槽,這是為馬兒上山馱礦石特意加的餐。食不飽,力不足,父親很明白這個理,所以一定要對馬兒照顧有加。
吃完飯,父親就從馬棚中牽出馬,使出全身力氣,將六七十斤重的木頭馬鞍舉過肩膀,搭在了馬背上,馬背上要搭載四百余斤的礦石,需要馬鞍厚實耐用,不然很快就會磨損、變形,影響馬匹的發力、行走。
我家馬鞍內側的墊子是媽媽手工做的,里面填塞著爛褥子、爛布片等,縫制成完整的一長塊,保證通體平整光滑,最后捆綁到馬鞍上。即使這樣,馬鞍內側的墊子也還是需要時不時就修補。
父親繼續忙著準備鐵锨、裝礦石的空袋子、馬的草料(幾斤玉米粒)、軍大衣、火車頭帽子、礦燈。媽媽給父親裝了幾個饅頭、一瓶開水,最后又悄悄塞進兩個蘋果遞了過去。父親接過裝食物的袋子,一把塞進裝馬料的兜里,熟練地綁在了馬鞍上。媽媽站在門口,望著父親牽著馬消失在胡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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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走出胡同,在呼嘯的寒風中,他使勁壓了壓頭頂的帽子,裹緊了身上的大衣,地面上的積雪和泥土摻在一起,馬隊踏過,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路上已經有上山的馬隊經過,父親站在胡同口,等待著他的伙計們。
他們頭上戴著礦燈,結伴而行,浩浩蕩蕩向著大山挺進,馬脖子上的銅鈴此起彼伏,遠處還時不時傳來狗吠聲、雞鳴聲,馬隊途經一片片的莊稼地,厚厚的積雪蓋著地里的麥苗。從家里到馱運礦石的山上趕馬要走三四個小時,騎一段馬,人太冷時,就下馬走一段路。暖和后,繼續騎馬。騎馬、走路,反復交替前行。
凌晨七點,當我坐到教室的時候,父親已經走了兩個多小時,零下十幾度的天氣,趕馬人的腳和膝蓋都凍得發麻,甚至疼痛,早已經頂不住了,父親緩緩下馬,扶著馬鞍動彈不得,雙腳麻木地跺著地面,好一會才恢復知覺。
他把布袋墊在積雪的石頭上,身體像灌了鉛一般墜下來。旁邊的伙計從破了洞的棉襖內兜里掏出一個折疊的方便面袋子,像裝著寶貝一般,慢慢打開。只見一些碎煙葉和幾張紙條露出來,他一會工夫就卷好兩根紙煙。遞過來一根,父親點燃后重重地吸了一口,煙霧在面前一點點暈開,暫時忘卻了身體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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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抬頭望到前方的馬隊,不由得加快了步伐。馱運礦石的人可能會多,如果動作慢,礦石被別人裝完后,自己沒有礦石裝,這一天就算白跑一趟了,掙不到錢。不知走了多久,父親額頭微微冒汗,里面的秋衣因汗液而黏在背上,他解開大衣的扣子,讓身體落落汗。
眼前的世界逐漸明亮起來。積雪嚴實地覆蓋著河溝、覆蓋著小路,覆蓋著目光所及之處,沿著漫長的雪坡向上攀爬,每邁出一步,腳都會向下滑落半步。腳邊的雪順勢堆積起來,涌到鞋幫上,鉆進鞋內。每一腳踩下,都感覺涼森森的,但是匆忙趕路的趕馬人,無暇顧及。
經過一段亂石坡,父親踏上去,腳底一滑,跌倒在地。厚厚的雪,還有厚厚的棉衣保護了他,起身拍打幾下便繼續跟上了隊伍。山坡更加陡峭了,每走一步,腳會下滑一步,前進變得更加艱難。
聰明的隊友會在這時,拉著自家的馬尾巴,以此借力前行。在快到達山頂的位置,礦洞終于在山脊的背面顯露出來。一團團白氣從馬鼻中涌出,馬鞍貼著馬背,濕漉漉的汗液從它們的縫隙中浸出來。
有時新挖掘的礦洞,還沒有適合馬走的路線和入口,趕馬人要提前用鐵锨、镢頭去修路。路修好后,兩兩搭班,跑進山洞里去裝礦石。數不清的礦燈在礦洞里晃來晃去,兩米多寬的甬道頓時擁擠起來,微熱的空氣蔓延,巖壁張牙舞爪。父親帶著鐵锨、夾著七八個化肥袋子,跟著隊伍高一腳低一腳地小跑進去。
甬道坑洼里的積水被踩得四處飛濺,打濕了趕馬人的鞋子、褲腿。在拐了一個彎后,甬道略略向上爬升,又經過十多米的距離后,洞頂被一塊巨大的石板遮住,讓原本不足三米高的甬道,驟然又低了許多。
一米七左右的父親低下頭,勉強通過,一大片被工人開采好的礦石堆積在眼前,洞頂吊著幾盞昏暗的臨時照明燈,旁邊的柴油機在轟轟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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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匹馬可馱運大約三四百斤礦石,如果是走夜路,馱的礦石會少一些。父親和同伴搭班裝好八個半袋的礦石,每個半袋有七八十斤的樣子,他們額頭上的汗珠子滑落到眼里也騰不開手去擦,就這樣拖拽著,一點點轉運到山洞口,外套上,頭發上布滿了沙子和塵土,其他的工友們陸續轉運出各自的礦石,紛紛堆放在山洞口。
馬兒在不遠處朝著主人鳴叫著,父親取出小布兜中的玉米粒,走過去喂馬,趕馬人們找來一些枯枝干葉,點起了篝火。父親把冰冷的饅頭放在火邊烘烤、加熱,也看見了裝食物的袋子里多出了兩個蘋果,急忙用衣袖擦了兩下,像是咬冰塊一樣冷。因為冬天在山上經常喝冰水,父親在四十多歲時,滿嘴的牙齒早早脫落。
吃了饅頭、蘋果、喝了點水,午飯就這么簡單地結束了。大家圍坐在篝火旁休息了好一陣子,待體力漸漸恢復后,才陸續站起來。
父親把兩個半袋礦石的袋口綁到一起,搭到與人齊高的馬鞍上,這是最費力氣的活。馬兒在中間,兩人左右分開站著,喊著一二的口號,靠著默契,同時抬起各自的半袋礦石,使勁舉到胸口,并快速從馬屁股的方向搭到馬鞍上。兩人的力量、動作、速度,早已在一次次的錘煉中達到了默契和統一。
一匹馬搭四個半袋礦石,馬屁股后帶上肘棍,兩頭用繩子系著拴在馬鞍上,防止下陡坡時馬鞍向前滑動。崎嶇的山路上,時常要經過半米高的臺階,有時馬馱著沉重的礦石跨過臺階時,主人要在后邊使勁地助推一下馬鞍,馬才能順利地跨過臺階。
有的主人偷懶或馬馱的礦石太重,那后果自然很麻煩,就像人肩扛著百十斤的重物,跨一個高高的臺階,因力氣不夠,沒跨上去,那必定是人和物一起重重跌倒在地,腳摔骨折或者扭傷了腰。
對馬來說也是這樣,沒跨過臺階,就會跌下來摔倒,馬腿骨折,要兩個多月的時間恢復。如果是馬腰摔骨折,馬就報廢了,不能再馱重物,只能賣掉,再買新馬。
趕馬人沿著來時的路,再經過漫長的四五個小時的跋涉,才能回到村里的礦石粉碎場,更難走的路,那就是連續幾米,甚至幾十米長的青石板路,巨大又光滑的巖石在腳下不斷延伸。
冬天氣溫低,石板上結著又厚又結實的冰,父親和其他一起趕馬的伙計們,在礦燈的微光下,就近采一些藤條,捆綁在腳下的“解放牌”勞動鞋上,以提升防滑性能,保證人安全通過。
可是馱著礦石的馬怎么通過呢?這就必須依賴事先給馬蹄上安裝的鐵釘了。馬通過光滑的石板路時,馬蹄下突出的鐵釘,就會牢牢地扎入冰面,這樣馬才能順利通過。如果馬蹄上的鐵釘被磨平又沒及時更換,負重的馬就會在冰面上打滑,不小心摔倒就很危險,有的跌入石板路旁邊幾米、幾十米深的山崖。
這樣的事故每年冬天都會在馬隊中發生。山路遙遠、長途跋涉,冬天馬蹄上長約一公分的鐵釘四五天就會被磨平,需重新更換一次,以確保安全。
偶爾有上山或下山的汽車經過,父親們的馬隊總要迅速躲藏起來,有的躲進山溝里,有的連人帶馬藏到路沿下。馬隊和護礦隊的人像是在玩貓捉老鼠一樣,躲避護礦隊的稽查人員,把礦石安全運送到東家是馬隊的責任。
當然偶爾也有被護礦隊發現,攔截的時候,馬隊的礦石自然是被沒收,丟了礦石,東家自認倒霉,趕馬的父親和伙計們也就是白跑一趟,沒有了運費。
礦石按每斤二至五分的價格,一趟也就10多塊錢的運費,距離近的話,一天能跑兩趟到三趟。過秤登記后,才算結束一天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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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印象里,父親一直是謹慎、細心的人,對家里的馬精心照料。上山馱礦石的十多年,沒出什么意外、事故。父親馱馬時腳上的那雙迷彩色“解放牌”勞動鞋,經常磨破,母親把它縫補好后,過不了多時,又會被磨破,就這樣縫縫補補,鞋幫上是補丁摞補丁,找不到一塊完整的地方,直到鞋底被徹底磨平,不防滑了,父親才把它拿出去扔掉,像扔掉自己的寶貝一樣。這雙鞋陪他踏雪地、過冰川、趟河流,走過了艱難險阻,走出了屬于他自己的不那么寬闊的道路。
臨近過年前幾天,父親和馬隊的漢子們就拿著賬本,三五成群,到方圓十里八鄉的東家去索要馱礦石的運費。過年的花銷、我們的新衣服、年后的學費都要指望這些錢。順利的話跑一趟、兩趟就能見到人,要到運費。有些不講信用的或者賠了錢的東家,專門躲起來,跑三五趟也碰不到人。
連續索要幾年的東家也有,死賬爛賬的也存在。記得在2000年的時候,都大年二十九了,父親半個冬天上千元的運費,跑了好幾天愣是一點都沒要到。家里過年的肉、禮品都沒錢置辦。父親晚上在燈下一頁頁地翻著記賬本,看著都是錢,可一分都拿不到,越翻越惱火,最后破口大罵,我在屋里,嚇得不敢吭聲。媽媽聞聲趕過來:“算了,算了。為這事,不值得。咱明天再想想別的辦法。”誰知第二天上午,父親和幾個伙計又到東家要賬時,人家竟意外地給結算了一部分賬款,這才讓家里順利地過了年。
長長的馬隊和那趕馬的粗壯漢子,他們熬過漫長的黑夜,踏過最冷的積雪,走過堅硬的冰面,穿過最陡峭的山崖,曬過酷暑的烈日,也迎來傾盆大雨,蹚過沒膝又湍急的河水,啃過兜里最硬的鍋盔饃、喝過山谷中最刺骨的雪水。就這樣日復一日,消失在山谷中,又出現在山峰上,走過了春夏和秋冬,迎來了一年又一年。
從我出生開始,到后來上中學,父親趕馬上山走過風雨十余載,那是他從三十到四十最年富力強的歲月,也是血淚和汗水鑄就的最為艱苦的日子,在我上小學、哥哥上中學的時候,父親用上山趕馬馱礦石積攢的錢在院子的東邊蓋了一座三間的平房。
當我寫下這些文字的時候,我在努力想象,當年的他,是如何承受這體力和心力的巨大考驗?又是怎么堅持下來的?最難的時候他是否想過要退縮和放棄?最終又是什么讓他堅持走了下去?這過程中,是否有人真正看見他的付出和艱辛,又是否對他真心地表達過肯定和感謝?
馬脖上清脆、悠揚的銅鈴聲已漸漸久遠,趕馬的歲月,父親后來少有提及,也沒來得及說。父親去世時只有60歲,他這短暫的一生,歷盡艱辛,默默付出,把自己的全部都奉獻給了我們一家。他是平凡的,也是偉大的,父愛如山,厚重、深沉。父親不止給了我生命,他還用小小的馬背為我們“駝”出了更加寬廣的未來。
編輯丨Terra 實習丨趙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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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洪波
每一個生命都渴望被看見,用文字致敬生命、留住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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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頭圖選自電視劇《消失的十一層》,圖片與文章內容無關,特此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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