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朋友說,雖然他家已經從上海市中心拆遷搬到青浦區多年,但他的父親和老鄰居還保持著每月聚會的習慣。雖然每次席間只是不斷重復聊著老話題,大家對這個聚會還是十分依戀,忘不了的是里弄共居的氛圍。
在《霓虹燈外》一書中,歷史學家盧漢超根據上世紀80年代末的調研,對上海的石庫門生活進行解讀。他認為,在這座西化很早的城市,中國人的生活傳統與西方舶來的生活方式融合,決定他們生活質量的不是高樓大廈、燈紅酒綠,而是日常采買、閑聊吵架。
在觀察里弄社區時,盧漢超意識到,商業文化是上海的一個突出特點。在日常生活中,上海人建立了實用主義的精神內核。他把上海視作一個由眾多小蜂窩構成的蜂巢,每個蜂巢對應一塊緊密的、擁擠的、多功能的居住區域。
“居住區內有1/4的零售商將住宅當作店鋪,類似于農夫把家與農場合二為一。大多數孩子在附近街區或者就在弄堂里上學。這個城市因此被分割為眾多小社區,居民在這里可以過上適度安逸的生活。”盧漢超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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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婦的清晨:買菜、生火、買早餐
從普通上海家庭主婦陳月華一天的時間表中,既能看到一位女性的忙碌身影,也能從她的行跡中看到上世紀二三十年代上海街區商業的樣貌。
陳月華的丈夫是電車司機,他們有三個女兒和一個兒子,一家人從1939年起就一直住在赫德路正明里。赫德路1943年更名為常德路,正明里大致位于常德路以西、延安中路和南京西路之間,是一處普通里弄住宅區。后來這里被拆除,現在是越洋國際廣場和璞麗酒店。
盧漢超1989年實地調查時,正明里沿街的前幾排房子還有許多小店,8位受訪的老居民根據回憶,一起復原了當年的社區商業場景。這里曾有布店、毛巾店、肉店、醬園、鐵匠鋪、老酒店、大餅店、老虎灶、中藥店、米號、白鐵鋪、南貨店、理發店、牙科診所、水果攤、煤球店、煙紙店、裁縫店、壽器店、洋瓶店、棉花店和藤器店,大部分店鋪一直開到上世紀80年代。居民的日常采買甚至都不需要出里弄上馬路,他們的消費也養得住這些小店。
陳月華總是最先起床的人,穿好衣服、洗漱完畢后,她就急匆匆地去辦每天的第一件事:買菜。菜場在安南路上,走一兩分鐘就能到。安南路也就是現在靜安嘉里中心南北區之間,每周末會切換為限時步行街的安義路。當時的安南路也是一條小馬路,僅264米長、20米寬,早晨的人行道上全是菜攤。6點鐘攤販們就聚集過來開始叫賣,一直開到晚上7點,不過陳月華這樣的每天負責“買汰燒”的主婦都在一大早就來買,大家都覺得清晨的食材最新鮮、最豐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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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著菜回到家,陳月華要點火生煤球爐。即便不是冬天,上海老居民也習慣保持爐火不熄滅,直到燒完晚飯。從早6點到晚9點,每隔一個小時,陳月華都要添煤球,讓火接著燒。如果煤球或用來引火的木柴快用光了,她就要在早上7點半煤球店開門后去買。煤球堆在一起挺占地方的,家里空間寶貴,陳月華也和大多數市民一樣,只囤一周的量。一筐煤球25公斤,弄堂里時常能看到一個男人用扁擔挑著兩筐煤球回家。
爐火生起,陳月華又要出門一趟。大多數上海家庭的早飯簡單,往往只有泡飯,這是用熱水燙一下隔夜剩飯做成的稀飯,就著醬菜、豆腐乳、肉松、咸蛋、皮蛋,人們吃飽就匆匆出門上班去了。1991年的一項新聞調查中,66%的人說自己每天早上就是吃泡飯就著醬菜。但是泡飯不頂餓,陳月華要去大餅店買豆漿、油條等,讓家人吃得好一點。大餅、油條、粢飯、豆漿被上海人稱為“四大金剛”,當年也是泡飯以外,早晨的重要補充食品,吃不完可以下午當點心。雖然靜安寺西餐廳、面包店林立,但傳統中式早餐才是周邊居民的主流愛好。
弄堂里最晚熄滅的一盞燈
主婦的下午比較有空,家在靜安寺讓陳月華的下午有豐富的選擇。有時她去離家稍遠些的地方買點東西,有時簡單地散散步。她自稱不算虔誠的佛教徒,但有時會去靜安寺里上炷香。這個時間段的弄堂里,人們要么休息要么在娛樂,幾戶家庭的主婦們湊在一起打打麻將,也有一邊縫補衣服一邊聊天的。算命先生彈著三弦,在弄堂里轉悠,招攬顧客。
家里的午飯、晚飯是陳月華親手做的,一般是米飯、三菜或四菜一湯。有的家庭白天沒人在家做飯,午飯就會煮面條或餛飩,這些新鮮面食多是從里弄米店就近買來的。陳月華也需要時不時去逛醬酒店,采買調料、酒、醬菜等。盧漢超寫道,老居民們都提起,人們做菜講究新鮮,而當時的調味品、醬菜等保質期都不長,很多是一兩天吃不完就得倒掉,因此各類商店很近,新鮮產品上貨很快,能滿足大家的生活習慣。陳月華有時一邊在煤球爐上燒菜,一邊派子女跑到醬酒店,買一分錢的辣椒醬或兩分錢的醋。
煙紙店開到晚上9點甚至更晚,是里弄商業中關門比較晚的。陳月華和孩子們經常來這里,從丈夫要抽的煙,她自己使用的針,到孩子喜歡的玩具、糖果,以及火柴、肥皂等日雜,煙紙店應有盡有。盧漢超在轉述老居民們關于煙紙店的回憶時說,店里的一些零食是專門為孩子們準備的,比如橄欖、山楂、鹽津棗、蘿卜干等果脯。孩子們往往是通過買零食,人生中第一次接觸了商業,開始懂得錢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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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老虎灶和大餅店才是開到最晚的小店,營業時間最長。下午開始一直到深夜,是老虎灶最忙的時候,每個家庭都需要用熱水,冬天的需求量尤其大。陳月華在煤球爐上燒的水是用來喝的,洗衣服和全家人洗澡用的熱水要去老虎灶買。黃昏時分,人們提著熱水壺和水瓶,急匆匆地去老虎灶。有的老虎灶有條件在天氣變冷的冬天經營浴池,很受人們的歡迎。接近午夜,吃夜宵的人離開大餅店之后,里弄的燈光終于熄滅了,陳月華也和家人一起進入夢鄉。
生活的氣場在社區里延續
上海社科院歷史所副研究員段煉是《霓虹燈外》的譯者之一,居住生活經歷和翻譯這本書,讓他對上海老社區的生活變遷有著深刻的理解。
段煉是上海本地人,他所屬的俞氏家族在肇嘉浜南岸生活了300多年。肇嘉浜后來被填,筑路成為現在的肇嘉浜路。一個半世紀前,因靠近租界,俞家世居地俞家宅的村民紛紛去工廠里打工。他們的土地上蓋起了住宅、工廠和學校,周邊區域也迎來大發展。1907年,畢業于南洋公學的南翔人王培孫在大木橋路南端購地建校,這就是現在南洋中學的雛形。為了建校,王培孫在俞家宅租房居住。
上世紀50年代,江南造船廠又在這塊地方建造了工人宿舍——江南新村,把村里的老宅“包圍了”。段煉1974年出生,在1978~1980年間,老宅拆遷,段家得到了一套江南新村的房子,一直住到再次迎來拆遷。2025年11月30日,徐匯區公布江南新村地塊舊城區舊改項目100%簽約,2374戶、約6740名在冊居民告別了這塊土地。
“我家最早是住絞圈房子的。小時候看著這塊地方從菜地變新村,自己又住進新村。新村的前后變化,房子有好的差的,有低矮的高大的,煤衛合用或分開的,各種各樣的形態,附近都有。我們家北面一點還有本地人的房子,一直到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才拆。”段煉說。
《霓虹燈外》附贈的書簽上畫著石庫門,這是中文版首次出版時就用的一張書中插圖。它是20世紀80年代末中國郵政發行的“民居”系列郵票中的一張,郵資為20分。段煉回憶說:“這款郵票最初正好夠寄一封掛號信,后來作為主要常用面值的郵票流傳非常廣。很多人一提上海就說石庫門,但是上海是一個多元的城市,還有很多別的民居建筑。江南很多城市也有石庫門。”
他認為,從上海傳統民居、石庫門里弄到工人新村,商品房時代以前,上海人居住生活的氣場沒有斷檔,這是最重要的。“混居雜居,彼此勾連。住房緊張、幾代人共居、五方雜處,很多事情無法避免。人際關系都混在一起,小孩上學也是一起玩的。不管住宅形式怎么變,這種人與人的關系一脈相承。在商業化和平民生活方面也是,十多年前還很容易看到夜市上的叫賣。修陽傘、收舊貨,很多計劃經濟時代就在做的商戶,還是會經常走到工人新村里面來吆喝,跟石庫門的時代還是相似的。”段煉認為,沒有感受過這種生活的人,看看《霓虹燈外》這本書,就會對此有一些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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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燈外:20世紀初日常生活中的上海》
[美]盧漢超 著
上海書店出版社·也人2026年2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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