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 | 姚忠禮：動畫詩人阿達，墨韻開宗匠，薪火照來人

阿達（徐景達，1934—1987），中國動畫學派的核心奠基人、動畫與漫畫雙棲藝術巨匠，一生以筆墨為舟、以赤誠為帆，在民族動畫創作、水墨動畫攻堅、國際藝術交流、人才培育四大維度深耕不輟。從調皮聰慧的少年，到美影廠備受信賴的中堅，再到享譽世界的動畫導演、傾囊授藝的師者，他在狹小居所里筆耕不輟，在水墨試驗中勇闖新路，在同事創作中傾力相助，終以53載短暫人生，鑄就中國動畫的不朽豐碑。

少年底色：調皮藏靈氣，初心向光影

阿達的藝術萌芽，扎根于煙火氣十足的童年。年少時的他是鄰里口中調皮卻絕頂聰明的孩子，爬樹掏鳥、街巷嬉鬧的勁頭不輸旁人，可一旦拿起畫筆，便立刻沉靜下來，能對著花鳥蟲魚、市井人物描摹半天。他天生對線條與色彩有敏銳感知，隨手畫的小畫、漫畫小品常引得家人、鄰里稱贊，這份與生俱來的藝術天賦，早早為他指明了人生方向。

學生時代，阿達的聰慧體現在學業與藝術的雙重精進上。他不僅文化課成績優異，更利用課余時間自學繪畫，臨摹中外經典畫作，打磨造型功底。彼時中國動畫尚處起步階段，萬氏兄弟的動畫作品讓他心生向往，一顆投身動畫光影的種子，在少年心中悄然生根。這份調皮與聰慧的結合，也塑造了他日后的創作性格——既有孩童般的靈動創意，又有藝術家的嚴謹深耕，為其后續突破創新埋下伏筆。

1951年，阿達考入蘇州美術專科學校動畫科，正式踏入動畫專業殿堂；次年，該科轉入北京電影學院動畫系，他成為中國首批動畫專業科班學子。在學院里，他系統學習造型設計、分鏡腳本、動畫運動規律、電影理論等專業知識，既夯實了西方動畫的技術基礎，又深耕中國傳統美術底蘊，年少的靈氣轉化為系統的專業能力，為日后進入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投身民族動畫事業筑牢根基。

藝術生涯起步：特偉慧眼識珠，美影廠淬煉成鋼

1953年，阿達從北京電影學院畢業，進入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自此扎根動畫創作一線34年。彼時的美影廠是中國動畫的搖籃，廠長特偉作為中國動畫學派的開創者，以慧眼識才、知人善任著稱。特偉一眼看中阿達扎實的專業功底與靈動的創作思維，對這位年輕后輩格外信任、傾力培養，將其納入核心創作團隊，給予大量實踐與試錯的機會。

初入美影廠，阿達從輔助繪制、原畫設計做起，參與《一幅僮錦》《小蝌蚪找媽媽》等早期經典動畫的創作。特偉廠長放手讓他參與核心環節，鼓勵他在民族化風格上大膽探索，還時常與他探討動畫創作的理念與方向，叮囑他“中國動畫要走自己的路，扎根傳統，走出特色”。在特偉的引領與培養下，阿達快速成長，不僅熟練掌握動畫全流程制作技藝，更深刻理解了“中國動畫學派”的內核——以民族文化為根，融合傳統美術與現代動畫技術，打造獨具東方韻味的作品。

特偉的信任，貫穿阿達的整個藝術生涯。從青年畫師到獨立導演，從短片試驗到長片創作，特偉始終是他的堅實后盾。在阿達籌備《三個和尚》等創新作品時，特偉全力支持其極簡風格的探索，頂住壓力為其提供創作空間；在阿達參與水墨動畫攻堅時，特偉統籌全廠資源，保障試驗推進。這份知遇之恩，讓阿達始終心懷感恩，也讓他以加倍的努力回饋美影廠、回饋中國動畫事業。

彼時的美影廠創作條件艱苦，阿達的個人生活更是清貧。他的居所狹小擁擠，一家幾口擠在不大的房子里，沒有專門的畫室，便在餐桌、床頭支起畫稿；沒有先進的繪圖工具，便用普通鉛筆、水彩筆反復打磨分鏡與造型。即便在這樣的環境中，他依舊刻苦鉆研、筆耕不輟，常常為了一個鏡頭、一個造型熬至深夜，在狹小的空間里構筑起宏大的動畫世界。艱苦的環境從未磨滅他的創作熱情，反而磨礪了他堅韌的藝術品格，讓他的每一部作品都飽含沉淀與堅守。

水墨動畫試驗：勇闖技術難關，筑牢民族美學根基

水墨動畫是中國動畫學派的巔峰創舉，打破了西方動畫“線條輪廓填色”的固有模式，將中國水墨畫的寫意神韻與動畫完美融合。阿達作為水墨動畫試驗的核心參與者，在技術攻堅與藝術實踐中作出了不可替代的貢獻。

在《小蝌蚪找媽媽》《牧笛》等經典水墨動畫的研制過程中，阿達參與核心技術試驗與原畫創作。彼時水墨動畫無先例可循，最大難題是如何讓水墨暈染、虛實相生的效果在逐幀動畫中實現，既保留筆墨韻味，又保證動作流暢。阿達與團隊成員反復試驗，攻克分層繪制、色彩暈染、動作銜接等一系列技術難關：他深入研究傳統水墨畫的筆法、墨法，將皴、擦、點、染的技法融入動畫繪制，讓角色的每一個動作都兼具水墨意境與運動邏輯；他優化繪制流程，提出“分層定型、逐幀潤色”的方法，大幅提升水墨動畫的制作效率，解決了早期試驗中畫面模糊、動作脫節的問題。

阿達的貢獻不止于技術，更在于藝術理念的升華。他主張水墨動畫“重意不重形”，強調角色造型要貼合水墨的寫意特質，反對過度寫實。在后續水墨風格動畫的探索中，他將試驗成果轉化為創作經驗，推動水墨動畫從技術試驗走向成熟創作，讓這一中國獨創的動畫形式走向世界，成為中國動畫的文化名片。他的探索，不僅豐富了中國動畫的表現形式，更讓東方美學在國際動畫舞臺上綻放獨特光彩。

創作中堅：雙棲成就斐然，助力同仁佳作

（一）動畫創作：極簡美學鑄經典，載譽全球

阿達是“中國動畫學派”的重要理論踐行者與風格開拓者，其創作形成“極簡造型、哲思敘事、音畫合一、民族內核”的獨特標識，打破動畫僅服務兒童的認知，讓動畫成為承載哲學、美學與社會思考的藝術載體。

《三個和尚》：巔峰之作，全片無對白，以民間剪紙與戲曲臉譜為造型靈感，用極簡畫面傳遞“人心齊，泰山移”的哲理。斬獲首屆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美術片、柏林國際電影節銀熊獎、葡萄牙國際動畫節最佳影片等十余項國際大獎，成為首部登頂柏林電影節的中國動畫，讓世界讀懂中國動畫的留白之美。

長片標桿：1979年聯合執導中國第一部彩色寬銀幕動畫長片《哪吒鬧海》，以瑰麗想象與東方美學，斬獲第三屆百花獎最佳美術片、文化部優秀影片獎，奠定中國動畫的國際地位。

創新短片：《三十六個字》以象形文字為創意核心，將漢字文化與動畫融合，獲薩格勒布國際動畫電影節教育片獎；《超級肥皂》以諷刺寓言叩問社會現象，再奪金雞獎最佳美術片；《新裝的門鈴》聚焦市井人性，風格細膩深刻，實現藝術與思想的雙重突破。

（二）漫畫成就：中西融合，國際先行

阿達是國內罕見的動畫、漫畫雙棲名家，漫畫創作貫穿其藝術生涯。他的漫畫融合中國寫意線條與西方諷刺幽默，構圖精煉、寓意雋永，代表作《無題》（啄木鳥） 以犀利視角與精妙造型，斬獲德國柏林國際漫畫展銀質獎，成為中國漫畫走向國際的先行者。其漫畫創作的諷刺思維與精煉造型能力，反哺動畫創作，讓其動畫作品兼具童趣與思想深度。

（三）傾囊相助：助力同仁，成就經典佳作

阿達為人謙和、熱心助人，在美影廠是公認的“良師益友”。同事創作遇到瓶頸時，他總是毫無保留地分享經驗、傾力相助，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經典動畫《猴子撈月》 的造型設計工作。

《猴子撈月》創作期間，團隊在角色造型上陷入困境，難以找到兼具民間韻味與靈動性的設計方向。阿達得知后，主動參與創作研討，結合自身對傳統剪紙、皮影藝術的研究，牽頭完成猴子群像的造型設計：他簡化角色線條，突出猴子的靈動俏皮，同時融入民間美術的裝飾性，讓造型既符合動畫運動規律，又飽含民族特色。他還耐心指導團隊優化動作設計、分鏡節奏，為《猴子撈月》的最終成型奠定重要基礎。該片問世后斬獲多項國際大獎，成為中國剪紙動畫的經典，背后離不開阿達的無私助力。

此外，他還為廠內多部青年導演作品提供造型指導、分鏡修改建議，從不計較個人名利，始終以推動中國動畫整體發展為己任，盡顯藝術大家的胸懷。

國際交往：以英文為橋，結跨國知音，傳中國聲量

阿達憑借流利精湛的英文，成為中國動畫與世界對話的核心橋梁。在國際動畫論壇、電影節上，他無需譯介便可與美國、日本、歐洲等各國動畫藝術家從容對談，從創作理念、技術革新到行業未來，在平等交流中傳遞中國動畫學派的主張，也吸納多元藝術養分。1985年，他當選國際動畫協會首位亞洲理事，以專業素養與人格魅力，為中國動畫贏得國際尊重。

在國際交流中，阿達與美國動畫藝術家大衛·埃里克因藝術共鳴一見如故，從創作切磋到生活相知，結下跨越山海的深厚友誼。一次赴大衛家中做客，兩人閑坐翻看老舊照相簿時驚喜發現：他們的父親竟是同一所大學的同窗，雖分屬不同院系，卻曾共度青蔥求學歲月。兩代人的緣分跨越山海、暗藏歲月，在藝術相逢的時刻悄然揭曉，讓這份跨國友誼多了宿命般的溫暖與傳奇，也成為中外動畫人惺惺相惜、文脈相連的傳世佳話。

他以謙遜真誠的品格，搭建起中外動畫交流的持久紐帶，不僅輸出中國動畫的藝術成果，更傳遞東方文化的包容與底蘊，為后續中國動畫走向世界鋪平道路。

教學實踐：傾囊授藝守初心，特色育人啟后生

作為北京電影學院首屆動畫專業畢業生，阿達始終感念母校培育，晚年將大量精力投入動畫教育，為母校的課程建設、人才培養傾盡全力。他的教學特色鮮明，立足行業需求與民族傳承，形成獨樹一幟的育人體系：

實踐導向，拒絕空談：摒棄純理論灌輸，將美影廠30余年實戰經驗拆解為分鏡訓練、造型設計、短片創作等實操課程，讓學生在動手創作中掌握動畫精髓，課堂即片場，學習即創作。

扎根民族，守正創新：強調“學動畫先學民族文化”，帶領學生研習水墨、剪紙、戲曲、壁畫等傳統藝術，要求作品堅守文化根脈；同時結合國際前沿理念，鼓勵學生博采眾長，實現傳統與現代的融合。

國際視野，拓寬格局：結合自身國際交流經歷，引入全球動畫發展趨勢，分享與各國藝術家的對話心得，培養學生的國際視野與跨文化交流能力。

因材施教，溫潤育人：耐心傾聽每一位學生的創意，針對性指導修改，既嚴格要求專業功底，又守護學生的創作熱情，以師者的溫潤與匠人的嚴謹，培育動畫新人。

生命絕響：羊城留墨影，滬上訣別聲

1987年，嶺南文藝園地留下了阿達最后的公眾印記。我在廣州文化局主辦的《百花園》專刊，以整版篇幅聚焦阿達以漫畫筆觸刻畫時代人物的藝術勇氣與創作風骨，既是對他漫畫成就的專題致敬，也定格了他作為文藝工作者的時代擔當。

版面付梓、墨香未散之時，我專程趕赴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想與這位動畫巨匠分享這份刊載的喜悅。在美影廠門口，我與阿達不期而遇。他步履從容，行囊簡樸，笑著告知：明日便要啟程前往北京電影學院，開展動畫輔導教學工作。彼時的他眼神明亮，滿是對講臺的期許、對后輩的牽掛，還與我聊起即將開設的課程規劃，談及要把水墨動畫的技法、民族動畫的理念毫無保留地傳給學子。我們站在廠門口的梧桐樹下，短暫交談，陽光透過枝葉灑在他身上，一切都平和而溫暖，誰也不曾想，這竟是此生最后一面。

噩耗旋即傳來——阿達在赴京教學途中，突發疾病溘然長逝，53歲的生命永遠定格在奔赴育人講臺的路上。我刊發在《百花園》的這篇整版文章，未曾想竟成了阿達生前最后一幅文字肖像，那些關于他的漫畫才情、藝術堅守、育人初心的記述，從此化作永恒的紀念，留在羊城的文藝史冊里，也留在所有懷念他的人心中。

薪火永續：阿達班立名，精神代代相傳

為紀念這位杰出校友、動畫巨匠，北京電影學院創立“阿達實驗班”，作為動畫拔尖人才培養的核心項目，至今仍在培育中國動畫的新生力量。

阿達實驗班以阿達的藝術精神為內核，堅守“中華文化基因+國際創作視野+實戰創作能力”的培養方向，嚴格遴選學子，匯聚頂尖師資，傳承其極簡美學、民族內核與創新精神。課程設置涵蓋水墨動畫研習、民族造型設計、國際動畫交流、實戰短片創作等內容，讓學子深入領悟阿達的創作精髓。

如今，阿達實驗班的學子作品屢獲斯圖加特動畫節、紐約電影節、薩格勒布國際動畫節等國際頂級賽事大獎，累計斬獲國際獎項百余項。這里不僅是課堂，更是阿達精神的傳承陣地：一屆屆學子帶著阿達的藝術理想，奔赴動畫創作前沿，在動畫電影、劇集、實驗動畫等領域嶄露頭角，讓中國動畫的民族薪火代代相傳。

精神豐碑：一生赤誠，光照動畫征途

阿達的一生，是為中國動畫燃燒的一生。他在狹小居所里刻苦耕耘，在水墨試驗中勇闖新路，在國際舞臺上傳遞中國聲音，在育人講臺上傾囊授藝；他受特偉廠長知遇之恩，以畢生創作回饋信任；他調皮聰慧的少年底色，化作創作的靈動與創新；他無私助力同仁，成就行業經典；他以漫畫為筆書寫時代，以動畫為舟聯通世界，最終將生命獻給了摯愛的教育事業。

他的筆墨鐫刻在《哪吒鬧海》《三個和尚》的經典幀幅里，他的探索沉淀在水墨動畫的技術與美學中，他的友誼藏在跨國知音的溫暖故事里，他的育人初心亮在阿達實驗班的薪火里，他最后的身影，留在美影廠門口的梧桐樹下，留在廣州《百花園》的墨香之中。

時光流轉，他從未遠去。那些靈動的線條、雋永的哲思、熾熱的赤誠、無私的胸懷，早已融入中國動畫的血脈，激勵著后來者在民族動畫的道路上，步履不停、逐光前行，讓中國動畫的光芒，永遠閃耀在世界舞臺。

原標題：《記憶 | 姚忠禮：動畫詩人阿達，墨韻開宗匠，薪火照來人》

欄目編輯：華心怡

文字編輯：殷健靈 史佳林

本文作者：姚忠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