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的深秋,風從蘇北的曠野上掃過,卷起枯黃的草葉和塵土,天空灰沉沉的,壓得人心里發悶。
聯戚鄉一帶的村莊,靜得有些異樣,連狗都很少吠叫——日子不太平,鬼子偽軍隔三差五就來“掃蕩”,莊戶人心里都繃著一根弦。
這天下午,天色陰沉得厲害。
村民戚恒中正蹲在屋后整理農具,忽然聽到東邊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中間還夾雜著壓低嗓門的催促聲。
戚恒中警覺地直起身,手搭涼棚望去——只見鄉干部老陳領著二十多個人,正急匆匆朝孤頭舍這邊趕來。
人群里有幾個是鄉里的干部,有的是模范班的戰士,還有一些是跟著轉移的群眾和家屬,人人臉上都帶著緊張的神色,腳步倉促。
“恒中大哥!”老陳幾步搶到跟前,額頭上全是汗珠,聲音壓得很低,“東邊發現偽軍,離這兒不遠了,我們得趕緊找個地方避一避!”
戚恒中眼神一凜,沒有半點猶豫,立刻側身讓開了那扇低矮的屋門:“快,都進屋!”
三十多個人,隨后魚貫鉆進了那三間矮小的草屋,原本空曠的屋子頓時被塞得滿滿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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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房間擠滿了人,連轉個身都困難。空氣一下子變得凝重起來,只剩下壓抑的呼吸聲和窗外呼呼的風聲。
大家都明白眼下的處境——萬一被偽軍發現,后果不堪設想。
人剛藏好,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屋北邊那條土路上,立馬傳來了一陣令人心悸的腳步聲。
戚恒中悄悄挪到門邊,從門板的縫隙里往外瞥了一眼。這一看,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那是一隊偽軍,穿著黃乎乎的軍裝,黑壓壓一片,看樣子約莫有一個連的人數,正從秦河村的方向朝這邊走來。
如果他們要去蔣湖村,孤頭舍門前這條小路是必經之地。
屋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有人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有人把手按在了隨身的家伙上。鄉長老陳輕輕撥開了腰間的槍套,眼神銳利如鷹,掃視著門外的動靜。每一個人的神經都繃到了極點,時間仿佛被拉長了,每一秒都過得極其緩慢而沉重。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戚恒中轉過身,面對著滿屋子緊張不安的人們。他的臉色依舊沉穩,甚至比平時更加平靜。他抬起手,向下輕輕按了按,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讓人安心的力量:“大家千萬別出聲,也別往外看。都藏嚴實了,外面的事,交給我。”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妻子薛金蓮臉上,微微點了點頭。
薛金蓮看著他沉靜的眼睛,也隨之點了點頭。
交代完,戚恒中便不再看屋里的人。他徑直走到外間,伸手將兩扇破舊的木板門完全推開。
門外暗淡的天光斜斜地照進來,在泥土地上投下一片長方形的亮斑。
戚恒中在門檻上坐了下來,動作不慌不忙。他解開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從褲腰里抽出一條用舊布條搓成的褲腰帶,隨手搭在自己肩上。接著,他彎下腰,慢慢卷起一只褲腿,低下頭,開始在衣縫和褲腰的褶皺里仔細地摸索起來。
戚恒中開始捉虱子。
他的神情專注,動作甚至顯得有些懶散,就像一個在勞作間隙休息、無所事事的普通莊稼漢。手指在粗布的紋理間慢慢移動,找到一處,便用指甲蓋輕輕一掐,發出幾乎微不可聞的“噼啪”聲。
偶爾捉到一個大的,他還湊到眼前,瞇著眼瞧瞧,然后很自然地丟進嘴里,嚼兩下,咂咂嘴,仿佛在品嘗什么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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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蓮,”他頭也沒抬,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屋里的妻子聽見,“你去灶房燒點水。煙囪怕是不太通,你仔細看著點。”
薛金蓮立刻明白了丈夫的用意。她低低應了一聲,便輕手輕腳地挪進旁邊那個用蘆葦和泥巴搭成的草坡廚房——那是個靠著主屋的小棚子,平日里生火做飯的地方。
她蹲下身,沒有去拿干燥的柴火,而是從墻角抓起特意留著的、半濕不干的碎草和爛樹葉,塞進了灶膛。火柴劃亮,“嗤”地一聲,火苗竄起,但濕草并不容易燃旺,立刻騰起了滾滾濃煙。
那煙是灰白色的,又厚又濁,帶著濃重的焦苦味和霉濕氣,一下子充滿了低矮的棚子。薛金蓮被嗆得連連咳嗽,眼淚直流,但她沒有停手,反而又添了濕草,還用燒火棍輕輕撥弄,讓火燒得更悶,煙冒得更濃、更猛。
濃煙很快從棚子的縫隙里鉆出來,彌漫到外間,甚至一團團地涌出敞開的屋門,在門前形成了一片低矮而嗆人的煙幕。
就在這時,偽軍的隊伍已經到了屋外。
皮靴踩在硬土路上的“嗒嗒”聲越來越近,還夾雜著槍械碰撞的金屬輕響和幾句不耐煩的催促。屋里,每一個人都死死地憋著氣,心臟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動。老陳握著槍柄的手心里全是汗,他透過里屋門板的縫隙,死死盯著外頭坐在門檻上的那個背影,身體繃得像拉滿的弓。
戚恒中背對著外面的小路,似乎對近在咫尺的危險毫無察覺。他依然低著頭,全神貫注地在衣縫里尋找著那些微小的“獵物”。只是,如果有人能貼近細看,會發現他脖頸的線條繃得有些僵硬,捏著衣角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了耳朵上——那“嗒嗒”的腳步聲到了屋東山墻邊,轉過了墻角,來到了正門前……
幾個偽軍士兵從門口經過。其中一個隨意地朝屋里瞟了一眼。煙霧繚繞之中,只見一個衣著破舊的莊稼漢正坐在門口,埋頭抓虱子,里間的小棚子煙熏火燎,看不清究竟。那士兵皺了皺鼻子,被濃煙嗆得扭過頭,嘴里低聲罵了一句:“什么鬼地方,又臟又嗆!”便捂著口鼻,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緊接著,一個挎著駁殼槍、看樣子是個小頭目的偽軍官走到了門前。這家伙身材有些發福,黃軍裝穿得歪歪扭扭,帽子也戴得不正。他在屋前停下了腳步,臉上帶著狐疑的神色,瞇著眼睛,朝煙霧彌漫的屋里張望,似乎想看清楚里面的情形。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徹底停止了流動。
戚恒中覺得自己的后背瞬間沁出了一層冷汗,但他手上的動作卻沒有絲毫停頓,反而更慢、更細致了。他捏起一個虱子,湊到眼前,然后準確地丟進嘴里,“嘎嘣”一聲,嚼得很響,還順勢咂了咂嘴,仿佛在享受這點微不足道的“收獲”。與此同時,棚子里的薛金蓮仿佛心有靈犀,又適時地加了一大把濕草,濃煙“呼”地一下猛烈涌出,直撲門口。
那偽軍官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濃煙撲了個正著,嗆得他連退兩步,趕緊用手捂住口鼻,還是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都嗆出來了。
他瞇著被煙熏得發紅的眼睛,再朝屋里看——捉虱子的男人邋里邋遢,舉止粗鄙;燒火的地方煙熏火燎,像個冒煙的破窯洞。空氣里彌漫著嗆人的煙味,還混雜著一種屬于貧窮、骯臟和破敗的、令人不悅的氣息。
軍官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厭惡和嫌棄。他既怕這骯臟的煙霧繼續熏壞他的眼睛、弄臟他的衣服,更打心眼里瞧不起那個捉虱子、吃虱子的窮酸農民,覺得晦氣。
他揮了揮手,像是要驅散眼前令人不快的景象和氣味,低低地咒罵了一聲什么,終于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大步追趕前面的隊伍去了。
那沉重的腳步聲,隨后漸漸遠去,最終完全融入了曠野的風聲里,再也聽不見了。
戚恒中又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直到確認外面徹底沒了動靜,他才緩緩地、似乎有些費力地站起身來。他走到門口,手扶著門框,探出半個身子,朝小路的兩頭仔仔細細地眺望了好一陣。
遠處,那隊黃乎乎的人影已經變成了天地間幾個模糊的小點,最終消失在蒼茫的暮色之中。
直到這時,他才真正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膀松垮下來,這時他才感覺到,貼身的小褂早已被冷汗浸透,冰涼地貼在皮膚上。
戚恒中轉過身,走回里屋。擠在房間里的人們,幾十雙眼睛齊齊地望著他,眼神里充滿了緊張、期待和詢問。
“沒事了,”戚恒中的聲音有些沙啞,但臉上露出了憨厚而放松的笑容,“偽軍走遠了,大伙兒平安了,都出來透透氣吧。”
凝滯的空氣瞬間流動起來。一陣如釋重負的嘆息聲在人群中響起。
緊繃的弦松開了,有人扶著墻,慢慢活動著僵硬的腿腳;有人抬手抹去額頭上不知何時冒出的冷汗。鄉長老陳第一個走上前,一把緊緊握住戚恒中的手。老陳的手很用力,甚至有些顫抖,他的眼眶微微發紅。
“恒中兄弟!”老陳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今天……今天可真是多虧了你!也多虧了金蓮妹子!要不是你們兩口子這么沉著,這么機靈,我們這三十多號人,今天恐怕就……”
他說不下去了,只是用力地搖著戚恒中的手,一切感激和后怕,都在這緊緊的握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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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恒中被握得有些不好意思,他黝黑的臉上笑容樸實:“陳鄉長,快別這么說。這有啥,碰上了,還能眼睜睜看著……”
人們陸續從低矮的草屋里走出來,重新站在開闊的天地下。
深秋的風帶著涼意吹過,驅散了方才屋里的悶熱和緊張,讓人感到一種劫后余生的清醒與輕松。
遠處的田野空曠寂寥,河水無聲流淌,一切都似乎恢復了原樣。但每一個經歷過方才那驚心動魄一刻的人心里都清楚,這片看似平靜的土地下,涌動著怎樣的暗流;而在這片土地上最平凡、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又蘊藏著怎樣沉著而無畏的力量。
天色向晚,鄉干部和戰士們還需要繼續轉移,去到更安全的地方。臨行前,老陳再次回頭,深深望了一眼那三間在暮色中顯得格外低矮、卻異常堅實的草屋,望了一眼并肩站在門口、衣著樸素、面容平靜的戚恒中夫婦。他沒有再說什么感謝的話,只是鄭重地、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后將帽子戴正,轉過身,領著隊伍,堅定地走進了逐漸濃重的暮色之中。
孤頭舍前,重新恢復了往日的寂靜。風依舊吹著,卷動地上的枯草。
戚恒中和薛金蓮回到屋里,開始默默收拾一地的草灰和凌亂的痕跡。日子還要像村邊那條河一樣,靜靜地往下過。
而那個秋天的下午,發生在孤頭舍里的緊張與機智,就像一粒堅實的種子,悄無聲息地落進了鹽阜平原的泥土里,成為了這段艱難歲月中,一個沉默而溫暖的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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