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雨下得急，車輪碾過水坑，混濁的泥漿潑出去老遠(yuǎn)。
我沒敢回頭，只從后視鏡里瞥見一抹鵝黃色的身影狼狽地僵在原地。
那件衣裳，一看就不便宜。
我心里咯噔一下，攥緊了車把，三輪車在濕滑的路上跑得更快了。
可縣城就這么大，想躲，能躲到哪兒去？
三天后的傍晚，她真找上門來了。
就站在我家那扇漆皮剝落的木門外，頭發(fā)有些亂，眼神卻很亮。
她手里拿著一張紙，說是洗衣費(fèi)的清單。
爺爺要掏錢，我攔住了。
我說，賠，但得分期。
她沒接錢，目光卻越過我肩頭，落在屋里墻角的咸菜壇子上。
那時我怎么也想不到，這筆債，最后會以那樣一種方式“償清”。
更想不到，那灘濺起的泥水，會把我往后余生都攪得天翻地覆。
01
我把三輪車停在院外的墻根下，用那塊撿來的舊篷布仔細(xì)蓋好。
車斗里還留著點(diǎn)煤渣，明天一早得去城西磚廠。
這車是借錢買的，債主是我爺爺。
廠子垮了半年，我們這些鉗工、車工，像撒出去的芝麻，再也聚不成堆。
爺爺蹲在門口的小馬扎上，就著最后一點(diǎn)天光，修補(bǔ)我那雙開口笑的解放鞋。
錐子穿過膠底，發(fā)出沉悶的“噗噗”聲。
“今天咋樣？”他沒抬頭。
“拉了四趟。”我擰開水龍頭，嘩嘩地沖手上的黑灰，“比昨天多一趟。”
水很涼，激得我一哆嗦。
“嗯。”爺爺應(yīng)了一聲，把補(bǔ)好的鞋遞過來，“穿上試試，別硌腳。”
我接過來，鞋底那塊補(bǔ)丁厚厚的，針腳密實(shí)。
穿進(jìn)去，腳底板踏實(shí)了許多。
“爺，月底……能先把利息還上。”我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從褲兜里掏出卷在一起的零錢，小心數(shù)出幾張。
爺爺看了一眼，沒接。
“先緊著你自己，我這把老骨頭，用不著。”
鍋里還剩點(diǎn)中午的疙瘩湯，我熱了熱，盛了兩碗。
就著半塊醬豆腐，稀里呼嚕喝下去，身上才有了點(diǎn)熱氣。
屋里的燈是十五瓦的，昏黃昏黃的。
墻上貼滿了我的獎狀，從小學(xué)到技校，都是“三好學(xué)生”、“技術(shù)標(biāo)兵”。
如今看，有點(diǎn)刺眼。
爺爺洗了腳，坐在床邊卷煙。
煙絲是自家種的旱煙葉子，搓碎了，拿舊報紙卷。
辛辣的煙味彌散開，他咳嗽了兩聲。
“星馳啊，”他吐出一口煙，“這日子，是苦了點(diǎn)。但人活著，脊梁骨不能彎。咱靠力氣吃飯，不丟人。”
我點(diǎn)點(diǎn)頭，沒說話。
我知道，最難受的不是我。
是他。
一輩子在廠里，手藝頂呱呱，帶出的徒弟都有當(dāng)車間主任的了。
到頭來，兒子兒媳走得早，孫子下崗，還得靠他這點(diǎn)退休金撐著。
夜里，我躺在床上，聽著隔壁爺爺壓抑的咳嗽聲。
窗外的月光很淡，冷冷地照在斑駁的墻上。
我盤算著明天的路線，怎么能多接一單活。
枕頭底下，壓著買車的借條，上面的紅手印像一塊疤。
02
雨是午后開始下的。
起初淅淅瀝瀝，后來就成了白茫茫一片。
我本來想收車回家，可貨站的老劉喊住我，說有批急著發(fā)的山貨，五點(diǎn)前必須送到城南倉庫。
“加五塊錢。”他伸出巴掌。
我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他。
五塊錢，能買三斤肥膘煉油，夠我和爺爺吃半個月的青菜了。
“成。”
雨披有些舊，領(lǐng)口漏風(fēng)，雨水順著脖子往里鉆。
三輪車在積水的路上跑著，輪胎碾過水洼，濺起老高的水花。
街上沒什么人，只有偶爾駛過的自行車，騎手穿著雨衣，埋頭猛蹬。
快到城南路口時，雨更大了。
風(fēng)橫著吹，雨點(diǎn)砸在臉上，生疼。
我看見前面公交站牌下站著個人，撐著一把綠色的傘，傘面被風(fēng)吹得歪斜。
她穿著件鵝黃色的上衣，在一片灰蒙蒙的雨霧里，很扎眼。
我心里只惦記著時間，腳下不由得加了力。
車輪軋過站臺前一個不起眼的水坑。
“嘩——”
泥黃色的水幕猛地?fù)P起，精準(zhǔn)地?fù)湎蛘九_。
后視鏡里，那把綠傘劇烈地晃動了一下，鵝黃色的身影瞬間濺滿了泥點(diǎn)。
她好像驚叫了一聲，但被風(fēng)雨聲吞沒了。
我心里一沉，下意識想剎車。
可車子已經(jīng)沖出去十幾米。
回頭嗎？
貨要遲了，那五塊錢就沒了。
還有，我怎么賠？拿什么賠？
鏡子里的身影在用力跺腳，似乎在擦臉上的泥水。
我一咬牙，右手把油門擰到了底。
三輪車像受驚的牲口，在雨幕里狂奔起來。
雨點(diǎn)瘋狂地敲打著篷布，也敲打著我的心跳。
那抹刺眼的鵝黃，在后視鏡里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拐彎處。
我把貨送到倉庫時，離五點(diǎn)還差十分鐘。
管倉庫的叼著煙，慢吞吞地清點(diǎn)，嘴里嘟囔著嫌貨淋濕了。
我賠著笑，遞上煙。
他磨蹭了十幾分鐘，才在單子上簽了字。
接過那五塊錢時，紙幣被我的汗水和雨水浸得有些軟。
回去的路上，雨小了，風(fēng)也停了。
天邊露出一抹慘淡的灰白。
我騎得很慢，車輪偶爾碾過小水洼，只發(fā)出輕微的“滋滋”聲。
路過那個公交站時，我停下來。
站臺空蕩蕩的，地上留下一小片未干的水漬，和幾個模糊的腳印。
旁邊有個小小的泥點(diǎn)，形狀像朵難看的花。
我盯著那泥點(diǎn)看了很久，然后蹲下身，用手把它抹掉了。
手指上沾著濕冷的泥沙。
風(fēng)一吹，有點(diǎn)涼。
我騎上車，沒再回頭。
心里卻像壓了塊濕透的篷布，沉甸甸，悶得慌。
03
接下來的兩天，我跑車時總有些心神不寧。
經(jīng)過那個路口，會不自覺地朝站臺瞟一眼。
拉貨去城西，路過縣百貨大樓，看到櫥窗里掛著的女式衣裳，腳步也會慢下來。
一件鵝黃色的上衣，得多少錢？
三十？還是五十？
我摸了摸褲兜里卷著的毛票，喉頭發(fā)緊。
第三天下午，我收了工早了些。
車斗里幫糧站拉了幾袋麩皮，有些灑漏，得清掃干凈。
剛把車停在院外，就看見隔壁趙嬸探出頭，沖我使了個古怪的眼色。
“星馳，你家來客了。”
“客？”我愣了一下。我家很少有客人。
“是個姑娘，”趙嬸壓低聲音，帶著點(diǎn)看熱鬧的興奮，“長得挺俊，就是臉色不大好。問你爺爺是不是住這兒，剛進(jìn)去。”
姑娘？
我心里那根繃著的弦，“啪”一聲斷了。
該來的，還是來了。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深吸一口氣，推開院門。
爺爺正站在屋門口，搓著手，有些無措的樣子。
堂屋里，背對著門站著一個身影。
鵝黃色的上衣，洗得很干凈，但在肩膀和后背的位置，還能隱約看出幾處淡淡的、沒完全洗掉的污漬痕跡。
頭發(fā)梳成了馬尾，露出白皙的脖頸。
她聞聲轉(zhuǎn)過頭來。
臉上干干凈凈，沒有泥點(diǎn)。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此刻正看著我，眼神里有審視，也有壓著的火氣。
“是你。”她開口，聲音清脆，但沒什么溫度。
我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只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
爺爺趕緊打圓場：“丫頭，這就是我孫子，呂星馳。星馳，這是……”
“我叫羅曉雪。”她接過話，目光沒離開我，“三天前，下午四點(diǎn)半左右，城南路口公交站，記得嗎？”
我喉嚨發(fā)干，又點(diǎn)了點(diǎn)頭。
“那就好。”她像是松了口氣，從隨身的一個布包里，拿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展開，走過來兩步，遞到我面前。
紙上用藍(lán)黑墨水寫著幾行字，字跡清秀：洗衣皂一塊，兩毛五。
洗衣粉一袋，三毛。
送去國營洗衣店特殊處理，費(fèi)用一塊二。
誤工費(fèi)（請假兩小時），按臨時工日薪折算，八角。
合計(jì)：兩塊五毛五。
下面還備注了一行小字：衣物為羊毛混紡材質(zhì)，市場價約四十五元，雖經(jīng)清洗，仍有痕跡殘留，影響穿著。
“這是因你造成的直接損失和相關(guān)費(fèi)用。”她指了指清單，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你看一下。”
爺爺湊過來，瞇著眼看了看清單，又看看她，急忙轉(zhuǎn)身往屋里走：“該賠，該賠！丫頭你等等，我拿錢……”
“爺！”我喊住他，聲音有點(diǎn)啞。
我看著羅曉雪，她的嘴唇微微抿著，等我表態(tài)。
屋里很暗，只有門口透進(jìn)來的光，照著她半邊臉，鼻梁挺直。
墻角堆著修補(bǔ)用的鐵皮、膠水，空氣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和金屬味。
“我……”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現(xiàn)在沒這么多錢。”
她的眉梢?guī)撞豢刹斓貏恿艘幌隆?/p>
“這清單上的兩塊五毛五，”我指著紙，“我認(rèn)。但……能不能分期給你？這個月我先給一塊。”
說完，我覺得臉上有點(diǎn)燒。
分期賠兩塊多錢，這話說出來，自己都覺得寒磣。
羅曉雪沒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從清單上移開，慢慢掃過屋子。
斑駁的墻壁，掉漆的桌子，竹殼暖水瓶，墻角蓋著木蓋的咸菜壇子。
最后，落在爺爺剛才坐的馬扎旁，那雙剛剛補(bǔ)好、還沒來得及收的舊膠鞋上。
針線笸籮里，頂針、錐子、麻線散亂放著。
她看了很久。
屋里靜悄悄的，只有爺爺沉重的呼吸聲。
窗外，不知誰家的孩子在哭。
“行。”
她忽然說，把清單折好，重新放回布包。
“就按你說的。這個月一塊，下個月一塊五毛五。”
我愣住了，沒想到她答應(yīng)得這么干脆。
“但是，”她抬起眼，目光清亮，“我要留下你的地址和……工作單位。免得你賴賬。”
“我沒單位。”我悶聲說，從桌上撕下一角舊日歷，用鉛筆歪歪扭扭寫下住址，“下崗了，現(xiàn)在開三輪車?yán)洝！?/p>
她接過紙片，看了看上面的字，又看了看我。
眼神里那點(diǎn)火氣，好像被什么東西壓了下去，換成了一種更復(fù)雜的情緒。
“好。”她把紙片小心地放進(jìn)布包夾層，轉(zhuǎn)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爺爺，聲音低了些：“大爺，打擾了。”
然后，她又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沒說，推開門走了出去。
鵝黃色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
我站在原地，手里還捏著那張清單的副本——她剛剛硬塞給我的。
爺爺走過來，嘆了口氣，拍拍我的肩膀：“這姑娘，看著厲害，心倒不壞。”
我沒吭聲。
走到門口，看見她身影在巷子口一閃，不見了。
暮色四合，家家戶戶亮起了燈。
那抹鵝黃色，像一個小小的、晃動的光點(diǎn)，烙在了我的眼底。
04
那張清單被我貼在了三輪車的儀表盤旁邊。
皺巴巴的紙，隨時提醒我欠著一筆債。
一塊錢，不多。
但月初要還貸款利息，要給爺爺買降壓藥，要買米買面，剩下的才是這筆“賠款”。
我數(shù)出十張一毛的票子，又湊了兩個五分的硬幣，用牛皮紙信封裝好。
信封是以前廠里發(fā)勞保用品時剩下的，上面還印著褪色的廠徽。
按照地址找去，是在城東一片老居民區(qū)。
院子比我們家的大些，種著幾棵柿子樹，葉子快掉光了，剩下幾個紅彤彤的果子掛在枝頭。
我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一位五十多歲的阿姨，臉色有些蒼白，但收拾得利落。
“你找誰？”
“我找羅曉雪老師。”我捏了捏手里的信封。
“曉雪還沒下課呢。”阿姨打量著我，“你是？”
“我……我是來還錢的。”我有點(diǎn)局促。
“還錢？”阿姨眼里露出疑惑，側(cè)身讓了讓，“進(jìn)來說吧，外面冷。”
屋里比我家暖和，也整齊得多。
窗臺上放著幾盆綠植，墻上掛著幾張獎狀，都是羅曉雪的。
“師范學(xué)校優(yōu)秀畢業(yè)生”、“縣小學(xué)代課教師先進(jìn)個人”。
我坐在木頭沙發(fā)上，有點(diǎn)不敢挪動。
阿姨給我倒了杯熱水，我雙手接過，焐在手里。
“曉雪這孩子，沒跟我說欠人錢啊。”阿姨在我對面坐下，語氣溫和，“小伙子，你是？”
我簡單說了那天濺泥水的事。
阿姨聽了，先是愣了一下，隨后輕輕笑了，搖搖頭：“這孩子……她回來只說不小心弄臟了衣服，自己洗干凈了，沒事。”
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和鑰匙響。
羅曉雪推門進(jìn)來，手里拎著個布兜，裝著教案和課本。
看見我，她也愣了一下。
“媽，你怎么讓他進(jìn)來了？”她脫掉外套，掛在門后。
“人家來還錢，總不能堵在門口。”羅母起身，“你們說話，我去做飯。”
羅曉雪在我對面的椅子坐下，馬尾辮有些松了，幾縷碎發(fā)落在頰邊。
“帶錢了？”她問。
“嗯。”我把信封遞過去，“一塊，你點(diǎn)點(diǎn)。”
她接過去，沒打開，隨手放在茶幾上。
“下個月別忘了。”
“不會。”
一陣沉默。
廚房傳來洗菜的水聲和切菜的篤篤聲。
“你……”她忽然開口，“就靠開三輪車生活？”
“嗯。”
“你爺爺以前是機(jī)械廠的？”
“八級鉗工。”我補(bǔ)充道，語氣里不自覺帶了點(diǎn)硬氣，“廠里最好的。”
她點(diǎn)點(diǎn)頭，沒再問。
目光落在茶幾下面，那里攤開放著一本翻舊的書，封皮上寫著《機(jī)械原理》。
我瞥見，心里動了一下。
“你也看這個？”
她順著我的目光看去，把書拿起來：“我媽以前是廠里技術(shù)科的，留了些書。我……偶爾翻翻，有些地方看不懂。”
我“哦”了一聲。
又沒話了。
“我走了。”我站起來。
她也沒留，送到門口。
“下個月，還是這時候？”
“看情況，我下午一般有空。”
“好。”
我走出院子，天已經(jīng)擦黑了。
回頭看了一眼，二樓窗戶亮著燈，映出她伏案備課的影子。
風(fēng)一吹，柿子樹葉子簌簌地響。
我騎上三輪車，慢慢往回蹬。
口袋輕了，心里那塊濕篷布，好像也擰干了些。
05
月底最后一天，我把第二筆錢送去了。
還是一毛一毛的票子，湊成一塊五毛五。
羅曉雪接過信封，這次打開看了看，確認(rèn)數(shù)目沒錯。
“清了。”她說，語氣平淡。
“嗯。”我轉(zhuǎn)身要走。
“等等。”她叫住我，從里屋拿出一個用舊報紙包著的東西。
打開，是個銅皮都快黑了的長嘴壺，壺身上凹進(jìn)去一塊，壺嘴也歪了。
“這個……能修嗎？”
我接過來，掂了掂，很沉。是以前那種老式火鍋用的燒炭壺，現(xiàn)在很少見了。
“我不行，”我老實(shí)說，“但我爺爺或許能試試。他手藝好。”
“那，”她猶豫了一下，“能麻煩你爺爺給看看嗎？這壺是我姥爺留下的，我媽一直想修好。不白修，算……算我請大爺幫忙，或者抵債？”
最后三個字她說得很快，耳根似乎有點(diǎn)紅。
我想起那天在她家看到的《機(jī)械原理》。
“我問問爺爺。”
我把壺帶回去。
爺爺正戴著老花鏡，在燈下打磨一個不知道從哪撿來的小齒輪。
看到銅壺，他眼睛亮了一下。
接過去，用手指摸了摸凹陷的地方，又看了看歪掉的壺嘴。
“喲，這可是正經(jīng)黃銅，有些年頭了。摔得不輕啊。”
“能修嗎，爺？”
“費(fèi)點(diǎn)工夫。”爺爺把壺放在桌上，掏出他那套用了幾十年的工具，小錘、木墊、焊錫，“但能修。這活兒有意思。”
接下來的幾個晚上，爺爺都在擺弄那個壺。
用小錘一點(diǎn)點(diǎn)敲打凹陷，用特制的木頭撐子慢慢把壺嘴較正。
火盆燒著烙鐵，融化焊錫，填補(bǔ)細(xì)微的裂縫。
橘紅的火光映著他專注的臉，皺紋像干涸土地上的溝壑。
我蹲在旁邊打下手，遞工具，看錫水在銅面上流淌，冷卻，變成一道光滑的銀線。
那專注的神情，和當(dāng)年在廠里攻克技術(shù)難關(guān)時一模一樣。
壺修好的那天，爺爺用細(xì)砂紙打磨了一遍，又擦了銅油。
暗沉的壺身重新泛起溫潤的光澤，凹陷處幾乎看不出來，壺嘴筆直。
“手藝沒丟。”爺爺滿意地吁了口氣，眼里有光。
我把壺給羅曉雪送去。
她和她媽媽都在。
看到修好的壺，羅母“呀”了一聲，接過去，反復(fù)摩挲，眼角有些濕。
“真修好了……跟新的一樣。老呂師傅這手藝，神了。”她連聲道謝，“曉雪，快，給人家拿點(diǎn)東西！”
羅曉雪從柜子里拿出一包用油紙包著的點(diǎn)心，硬塞給我。
“自己做的綠豆糕，不值錢，給你爺爺帶回去嘗嘗。”
我推辭不過，只好接著。
臨走，羅母送到門口，又說：“老呂師傅要是得空，家里還有個舊臺燈，底座不穩(wěn)了……”
“媽！”羅曉雪拉了她一下。
“行，”我點(diǎn)點(diǎn)頭，“我回去跟爺爺說。”
回去的路上，我聞著油紙包里散發(fā)出的淡淡甜香。
路過百貨大樓，櫥窗里已經(jīng)換上了冬裝。
那件鵝黃色的上衣，早就不見了。
回到家，爺爺嘗了綠豆糕，說甜而不膩，手藝好。
“那家姑娘，”他喝了口茶，像是隨口提起，“看著是個明白人。”
我沒接話，低頭收拾工具。
過了兩天，我又去了羅曉雪家，取那個要修的舊臺燈。
臺燈很老式，綠色玻璃燈罩，銅底座，只是連接處松了。
爺爺幾下就弄好了。
羅曉雪付錢，爺爺堅(jiān)決不要。
“順手的事，鄰里鄰居的，提錢生分。”
“那……”羅曉雪想了想，“我?guī)蛥涡邱Y補(bǔ)補(bǔ)文化課吧？我看他那車，有些地方響動不對，是不是傳動有問題？光靠經(jīng)驗(yàn)摸，不如看看書。”
爺爺看了我一眼。
我悶頭擺弄臺燈開關(guān)，沒吱聲。
“那敢情好！”爺爺卻笑了，拍板定下，“這小子，技校那點(diǎn)東西早還回去了。曉雪老師是正經(jīng)師范生，正好敲打敲打他。”
于是，莫名其妙的，每周有兩個晚上，羅曉雪會來我家。
就著那盞十五瓦的燈泡，攤開書本，給我講基礎(chǔ)的機(jī)械原理，力學(xué)計(jì)算。
她的手指細(xì)長，指著圖紙上的線條和公式，聲音不高，但清楚。
我學(xué)得慢，有些地方轉(zhuǎn)不過彎。
她也不急，換種方式再講一遍。
屋里除了她的講解聲，就是爺爺在旁邊擺弄零碎的叮當(dāng)聲。
有時她來得早，趕上飯點(diǎn)，爺爺會留她吃飯。
無非是青菜豆腐，頂多炒個雞蛋。
她也不挑，吃得斯文，但干凈。
走的時候，天都黑透了。
我推著三輪車送她到巷子口。
“就這兒吧，前面有路燈了。”她總是這么說。
“書上03的習(xí)題，下次來要檢查。”
“知道了。”
她轉(zhuǎn)身走進(jìn)路燈的光暈里，影子拉得老長。
我站在黑暗的巷口，看著她走遠(yuǎn)，直到影子也看不見了，才掉轉(zhuǎn)車頭。
車輪碾過石板路，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儀表盤旁邊，那張清單不知什么時候掉了。
我找過，沒找到。
也許是被風(fēng)吹走了吧。
06
天氣越來越冷。
三輪車的車把，早晨摸上去像握著冰。
我加了條舊圍巾，但風(fēng)還是順著領(lǐng)口往里灌。
羅曉雪來“上課”時，會帶一個灌滿熱水的玻璃瓶，外面套著毛線織的套子。
講課間隙，她就把瓶子遞給我：“暖暖手。”
瓶子很燙，熱度透過毛線套，慢慢焐熱我凍僵的手指。
有一回，爺爺感冒了，咳嗽得厲害。
她再來時，書包里多了兩瓶止咳糖漿。
“我媽常備的，效果好，您試試。”
爺爺推辭，她不由分說放在桌上。
那天講課，爺爺?shù)目人月暡粫r從里屋傳來。
她停了筆，側(cè)耳聽了一會兒，輕聲問我：“沒帶爺爺去醫(yī)院看看？”
“老毛病了，看了也沒用。他不肯去，說浪費(fèi)錢。”
她沉默了一下，沒再說什么。
隔天，她沒來上課。
晚上，卻拎著個保溫桶來了。
“我媽熬的梨湯，潤肺的。給大爺喝點(diǎn)。”
爺爺喝了，說甜，夜里咳嗽果然輕了些。
我心里有點(diǎn)東西在翻騰，說不清是什么。
只覺得這昏暗破舊的小屋，因?yàn)樗紶柕牡絹恚孟駴]那么冷了。
一個周五，貨棧有批急貨要連夜送到鄰縣。
路遠(yuǎn)，錢給得多。
我接了。
回來時已是后半夜，天陰沉著，飄起了小雪粒。
又冷又乏，卸了貨，我胡亂擦了把臉就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頭重得抬不起來，嗓子眼像著了火。
我知道是發(fā)燒了。
掙扎著起來，想給自己燒點(diǎn)熱水。
爺爺一早出去給人修農(nóng)具了，屋里就我一個。
水還沒燒開，人就撐不住，扶著灶臺直晃。
門就在這時被敲響了。
敲得有點(diǎn)急。
我踉蹌著去開門。
羅曉雪站在門外，圍巾上落著沒化的雪粒，鼻尖凍得通紅。
看見我的樣子，她眉頭立刻皺緊了。
“你怎么了？”
“沒……”我一張嘴，聲音沙啞得自己都嚇一跳。
她伸手，手背飛快地在我額頭貼了一下。
“這么燙！”她吃了一驚，扶住我胳膊，“快回去躺著！”
我被她半扶半推地弄回床上。
她轉(zhuǎn)身就出去了。
我以為她走了。
心里空了一下，又覺得理所當(dāng)然。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門又響了。
她回來了，手里提著個網(wǎng)兜，裝著幾個蘋果，還有一包不知什么的藥。
爐子上的水開了，她倒出來，兌了涼水，端到我床邊。
“先喝點(diǎn)溫水。”
又翻出我家那個掉瓷的白糖罐子，舀了一勺，溶進(jìn)水里。
“把退燒藥吃了。”
我看著她忙前忙后，動作麻利，一點(diǎn)也不像那個拿著清單索賠的姑娘。
“你……不上課？”
“請假了。”她把藥片遞到我嘴邊，語氣不容商量，“吃了。”
我就著她的手，把藥吞下去，水有點(diǎn)甜。
“你爺爺呢？”
“出門干活了。”
她點(diǎn)點(diǎn)頭，沒再多問，拿起掃帚開始打掃屋子。
掃得很仔細(xì)，連床底的灰都掏了。
掃完地，她又把堆在盆里的臟衣服抱出去，蹲在院子里，就著冰冷的水搓洗。
我聽著院子里傳來的“嚓嚓”搓衣聲，和偶爾被風(fēng)吹進(jìn)來的零星對話——是隔壁趙嬸在問她什么。
她的回答聽不清。
只覺得那搓衣聲，一下，一下，敲在我昏沉的腦子里。
不知過了多久，她端著洗好的衣服進(jìn)來，手凍得像胡蘿卜。
“晾哪兒？”
我指了指院里拉的鐵絲。
她踮著腳，把衣服一件件晾上去。
冷水洗過的衣服，很快在寒風(fēng)里凍硬了，掛著冰碴。
她回到屋里，搓著手，在爐邊烤火。
爐火映著她的臉，紅撲撲的。
“餓不餓？我給你煮點(diǎn)粥。”
“不用……”
她已經(jīng)淘米下鍋了。
米粥的香氣慢慢彌漫開。
我靠在床頭，看著她在灶臺前微微晃動的背影，鵝黃色的毛衣袖口挽起了一截。
屋子里很靜，只有粥鍋咕嘟的聲音，和爐火偶爾的噼啪。
窗外，雪下大了些，一片一片，安靜地落在晾衣繩凍硬的衣服上。
世界好像被這場雪捂住了聲音，只剩下這一方溫暖，和粥的香氣。
爺爺傍晚才回來，看到屋里的情形，愣了一下。
羅曉雪已經(jīng)走了。
粥在鍋里溫著，屋子干凈整潔，我的燒也退了大半。
爺爺沒說什么，只是盛了粥，坐在床邊，看著我吃。
“這姑娘，”他慢慢攪著自己碗里的粥，“心善。”
我喝著粥，米粒煮得開花，糯糯的，一直暖到胃里。
嘴里還有退燒藥淡淡的苦味，混著粥的甜。
那苦和甜纏在一起，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只是覺得，這個冬天，好像沒那么難熬了。
07
病好之后，我去還保溫桶，又買了兩斤雞蛋。
羅母收下了桶，雞蛋死活不要。
“街坊鄰居的，幫把手應(yīng)該的。再說，老呂師傅幫我修好了壺，我還沒好好謝呢。”
她留我坐，問起爺爺?shù)纳眢w，又問我現(xiàn)在跑車的收入。
語氣溫和，像拉家常。
羅曉雪在里屋批改作業(yè)，沒出來。
我坐了一會兒，起身告辭。
剛走出院子，就聽見后面有人喊。
“呂星馳。”
我回頭，羅曉雪追了出來，手里拿著我的圍巾。
“落下了。”她遞過來。
“謝謝。”我接過，圍巾上似乎還帶著屋里的一點(diǎn)暖氣。
“你……”她頓了頓，像是斟酌詞句，“以后晚上別接那么遠(yuǎn)的活了。不安全，也傷身體。”
“嗯。”我應(yīng)著。
“還有，”她看了看我身上的舊棉襖，“過陣子更冷了，你總在外面跑，得穿厚點(diǎn)。我那有件我爸留下的舊軍大衣，挺擋風(fēng)，改天拿給你。”
“放著也是放著。”她打斷我，語氣沒什么商量余地，“走了。”
她轉(zhuǎn)身回去了。
我捏著圍巾，站了一會兒。
軍大衣？她爸爸？
我從沒聽她提過她爸爸。
心里有點(diǎn)疑惑，但也沒多想。
日子依舊那么過。
跑車，還貸，聽羅曉雪“講課”。
她帶來的書越來越深，有時講到傳動比、扭矩計(jì)算，會讓我去院子里，對著三輪車的后橋?qū)嵉乇葎潯?/p>
“光知道蠻干不行，得懂原理，壞了才知道毛病在哪兒，省修理錢。”她說。
爺爺在一旁聽著，偶爾插兩句嘴，都是實(shí)際經(jīng)驗(yàn)，往往能印證書上的道理。
一來二去，我這半吊子技術(shù)，好像還真摸著點(diǎn)門道。
有時在路上，聽到別的三輪車有異響，我能大概猜出是哪里的問題。
臘月里，爺爺以前廠里的老哥們找他，說鄉(xiāng)下有個小農(nóng)機(jī)站，有臺老式柴油機(jī)死活修不好，想請他去看看。
工錢給得不錯。
爺爺動心了。
我不同意，路遠(yuǎn)天冷，他身體受不了。
爺倆爭了幾句，最后各退一步，我陪他去。
羅曉雪知道了，沒說什么。
臨走前一天晚上，她送來那件軍大衣。
洗得發(fā)白了，但厚實(shí)，里子還是羊皮的。
“穿上試試。”
我套上，有點(diǎn)大，但確實(shí)暖和，風(fēng)一點(diǎn)不透。
“謝謝。”我悶聲道。
“謝什么。”她幫我理了理領(lǐng)子，手指不經(jīng)意碰到我下巴，冰涼的。
她很快收回手，揣進(jìn)自己兜里。
“路上小心。早點(diǎn)回來。”
我和爺爺在鄉(xiāng)下待了三天。
那臺柴油機(jī)毛病刁鉆，爺爺折騰了兩天才找準(zhǔn)癥結(jié)。
修好那天，農(nóng)機(jī)站的人很高興，多給了二十塊錢。
爺爺也難得地露出了笑容，皺紋都舒展開。
回去的班車上，他靠著車窗睡著了。
我抱著裝工具的帆布包，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枯樹和田野。
包里，除了工具，還小心地裹著那多出來的二十塊，和爺爺掙的工錢。
夠還兩個月的貸款了。
心里松快不少。
班車晃悠著進(jìn)了縣城車站。
我扶著爺爺剛下車，就聽見一個聲音。
“曉雪！”
聲音有點(diǎn)耳熟，帶著一種城里人才有的腔調(diào)。
我循聲望去。
車站出口那兒，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方頭方腦，擦得锃亮。
在我們這小縣城，很少見。
車旁站著個年輕男人，穿著灰色的呢子大衣，圍巾是羊絨的，頭發(fā)梳得整齊。
他正朝著我們這邊揮手。
不，是朝著我身后。
我回頭。
羅曉雪不知什么時候也下了車，站在不遠(yuǎn)處。
她看著那個男人，臉上沒什么表情，甚至有點(diǎn)冷淡。
“徐俊德？你怎么在這兒？”
“我來這邊出差，順路看看你。”叫徐俊德的男人笑著走過來，目光掃過我和爺爺，在我身上那件顯大的舊軍大衣上停了停，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這位是？”他問，語氣還算客氣，但眼神里的打量讓人不舒服。
“呂星馳，我朋友。”羅曉雪簡單介紹，又轉(zhuǎn)向我，“這是我大學(xué)同學(xué)，徐俊德。”
爺爺也點(diǎn)點(diǎn)頭。
徐俊德的視線落在我腳邊沾滿油污的工具包上，又瞥了一眼遠(yuǎn)處停著的破舊三輪車——那是鄰居王叔的，爺爺借來拉工具去車站的。
“朋友？”他笑了笑，那笑容有點(diǎn)意味不明，“曉雪，你在這邊……交朋友還挺別致。”
他走到他那輛轎車旁，拉開車門：“別站這兒說話了，冷。上車吧，我送你回去。叔叔阿姨都還好吧？”
“不用。”羅曉雪聲音硬了些，“我住得不遠(yuǎn)，走回去就行。”
“跟我還客氣什么。”徐俊德像是沒聽出拒絕，又看向我和爺爺，“這兩位……也一起？車還能坐下。”
“真不用。”羅曉雪打斷他，語氣已經(jīng)帶上了明顯的不耐煩，“徐俊德，你有事就忙你的。我跟我朋友還有事。”
徐俊德臉上的笑容淡了點(diǎn)。
他關(guān)上車門，雙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踱了兩步。
“行，那改天再聚。我還得在這邊待幾天。”他看了看我，忽然問，“呂兄弟是做什么工作的？”
“開三輪車，拉貨。”我迎著他的目光，平靜地說。
“哦。”他拖長了音，點(diǎn)點(diǎn)頭，“挺好，自食其力。”
那語氣，聽不出是夸還是別的。
“曉雪，”他又轉(zhuǎn)向羅曉雪，聲音放柔了些，“省城師范附小那邊，我姑父打過招呼了，代課的位置一直給你留著。機(jī)會難得，你考慮好了，隨時可以回去。”
“我的事，我自己有打算。”羅曉雪說完，不再看他，轉(zhuǎn)向我和爺爺，“大爺，星馳，我們走吧。”
她率先朝車站外走去。
我提起工具包，扶住爺爺。
經(jīng)過徐俊德身邊時，他忽然低聲，用只有我們倆能聽到的聲音說：“朋友？開三輪車的朋友？”
我沒停步。
走了幾步，聽見他在后面又喊了一句：“曉雪！那事你好好想想！別在這小地方耽誤自己！”
羅曉雪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走得更快了。
一直到走出車站，拐進(jìn)回家的巷子，她才放慢腳步。
爺爺嘆了口氣，搖搖頭，沒說什么。
巷子里風(fēng)大，卷起地上的落葉和塵土。
她走在我旁邊，低著頭，圍巾遮住了大半張臉。
快到我家院門時，她忽然停下，轉(zhuǎn)過身看著我。
眼睛很亮，像是憋著一股氣。
“他那個人，就那樣。說話不過腦子，你別往心里去。”
我搖搖頭：“沒什么。”
“三輪車怎么了？靠力氣吃飯，不偷不搶，比誰都干凈！”
她聲音不高，但很用力，胸脯微微起伏。
一陣穿堂風(fēng)吹過，卷起她額前的碎發(fā)。
她抬手去捋，手指有些抖，不知是氣的，還是冷的。
我的手在軍大衣口袋里，攥緊了那二十塊錢，紙幣邊緣硌著掌心。
“我知道。”我說。
她看著我，眼神復(fù)雜，那里面有種我讀不懂的情緒，像是委屈，又像是別的。
過了幾秒，她深吸一口氣，別開臉。
“我回家了。”
她轉(zhuǎn)身朝巷子另一頭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回頭。
“大衣穿著，別嫌不好看。”
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爺爺拍了拍我的胳膊：“進(jìn)屋吧，風(fēng)硬。”
我站在原地，沒動。
巷子深處傳來誰家收音機(jī)的聲音，咿咿呀呀唱著戲。
風(fēng)卷著沙土，打在臉上，有點(diǎn)疼。
我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軍大衣，又抬頭望了望羅曉雪離開的方向。
心里那點(diǎn)剛松快起來的東西，又被什么東西壓住了。
沉甸甸的。
08
徐俊德的出現(xiàn)，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
漣漪不大，但看得見。
羅曉雪再來“上課”時，話比以前少了些。
有時講著題，她會走神，筆尖在紙上無意識地劃著。
我問她，是不是省城那邊工作的事。
她搖搖頭：“不是。”
頓了頓，又說：“我媽身體不好，我走不開。”
我沒再問。
但那個叫徐俊德的人和他說的話，像一根細(xì)小的刺，扎在那兒。
不碰不疼，一碰，就隱隱地不舒服。
轉(zhuǎn)眼快到年關(guān)。
跑車的活多了起來，人們開始置辦年貨，搬運(yùn)東西。
我早出晚歸，想趁著年前多掙點(diǎn)。
爺爺也沒閑著，找他修東西的人排起了隊(duì)。
老手藝人的名聲，在這片漸漸傳開了。
一天傍晚，我收車回來，看見爺爺坐在屋里，對著桌上幾張圖紙發(fā)呆。
圖紙很舊，邊角都磨毛了，上面畫著些復(fù)雜的機(jī)械部件。
“爺，看啥呢？”
爺爺抬起頭，眼神有些空，半晌才說：“廠里以前的老圖紙。新產(chǎn)品試制的關(guān)鍵部件，當(dāng)時……就差一點(diǎn)。”
他沒再說下去，小心翼翼地把圖紙卷好。
“星馳啊，”他摩挲著圖紙，聲音低了下去，“我這手藝，怕是要帶進(jìn)棺材里了。”
我心里一揪。
“您說什么呢。”
“現(xiàn)在誰還修這些老物件？都買新的了。年輕人都往城里跑，學(xué)電腦，學(xué)開車，沒人愿意靜下心來擺弄這些鐵疙瘩了。”
他嘆了口氣，那嘆息沉甸甸的，壓在我心上。
夜里，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爺爺?shù)膰@息，羅曉雪走神的樣子，徐俊德锃亮的轎車和意味深長的話，還有那永遠(yuǎn)還不完的貸款……攪在一起。
腦子里亂哄哄的。
忽然，一個念頭鉆了出來，起初很模糊，后來越來越清晰。
我坐起身，看著窗外冰冷的月光。
第二天，我沒出車。
去了城北。
那里有家臨街的鋪面，以前是修自行車的，老板年紀(jì)大了，干不動了，鋪?zhàn)雨P(guān)了小半年。
玻璃上貼著“轉(zhuǎn)讓”的紅紙，被風(fēng)雨侵蝕得褪了色。
我蹲在對面的馬路牙子上，看了一上午。
鋪面不大，位置也偏，但門前地方寬敞，能停三輪車，也能擺弄大件。
后面還有個小隔間，能住人。
我心里那個念頭瘋狂滋長。
中午，我去貨棧找老劉打聽。
老劉跟那老板熟。
“鋪?zhàn)影。坷侠铑^早想轉(zhuǎn)了，價錢不高，但得連里面那些破銅爛鐵一起接。”老劉吸著煙，“咋，你小子有想法？”
“嗯。”我點(diǎn)點(diǎn)頭，“劉叔，您幫著問問，最低多少？”
老劉看了我一眼：“星馳，不是叔潑你冷水。那地方偏，修車？現(xiàn)在誰還修？都換新的了。你開三輪拉貨，好歹現(xiàn)錢活。盤個鋪?zhàn)樱饨稹⒈惧X、壓貨，哪樣不是錢？你爺倆那點(diǎn)家底，經(jīng)得起折騰？”
“我知道。”我攥了攥拳頭，“但我想試試。不光是修車，農(nóng)機(jī)、五金、家里物件……我爺爺那手藝，不能真爛在家里。”
老劉沉默地抽完那支煙，把煙頭扔地上踩滅。
“成，我給你問。”
晚上，我把想法跟爺爺說了。
爺爺正在補(bǔ)一口鐵鍋，聞言，手里的錘子停在半空。
“盤鋪?zhàn)樱俊?/p>
“嗯。城北老李頭那家，連工具帶鋪面轉(zhuǎn)讓，價錢我問了，能談。”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wěn)，“爺，您手藝好，名聲也有。咱們弄個正經(jīng)修理鋪，比我在外面跑零活強(qiáng)。以后……也能把您的手藝傳下去。”
爺爺沒說話，慢慢放下錘子，拿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
水已經(jīng)涼了。
“錢呢？”他問，聲音干澀。
“我算過。把三輪車賣了，能湊一部分。剩下的……我去信用社問問，看能不能再貸點(diǎn)。”
“胡鬧！”爺爺把茶缸重重一放，“那三輪車是吃飯的家伙！賣了，萬一鋪?zhàn)硬怀桑任鞅憋L(fēng)去？再說了，信用社的錢是那么好借的？利滾利，還不上咋辦？”
“可就這么跑下去，啥時候是個頭？”我聲音也高了，“爺，您也看見了，現(xiàn)在修理的活不少，就是沒個固定地方。有了鋪?zhàn)樱芙哟簏c(diǎn)的活，能收徒弟，您這一身本事……”
“本事？”爺爺苦笑一聲，“我這老掉牙的本事，誰稀罕？”
“我稀罕！”我沖口而出。
屋里一下子靜了。
爺爺看著我，眼神震動。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疲憊地?fù)]了揮手：“讓我想想。”
這一想，就是好幾天。
爺爺明顯更沉默了，煙抽得兇，夜里咳嗽也重了。
我知道他擔(dān)心什么。
怕失敗，怕拖累我，怕他這點(diǎn)手藝最后變成我的負(fù)擔(dān)。
我心里也煎熬。
但那個念頭一旦種下，就頑強(qiáng)地生根發(fā)芽，瘋長。
幾天后，老劉給了我回信。
價錢談下來了，比預(yù)想的還低些，但必須一次性付清。
我算了又算，缺口不小。
晚上，羅曉雪來“上課”。
她看出我心不在焉。
“有事？”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盤鋪?zhàn)拥南敕ㄕf了。
她聽得很仔細(xì)，問了些細(xì)節(jié)，比如位置、轉(zhuǎn)讓費(fèi)、日常開銷。
“錢不夠？”她問到了關(guān)鍵。
“嗯。差不少。”
她沉默了一會兒，拿起筆，在草稿紙上算了幾個數(shù)字。
“我這兒有點(diǎn)。”她忽然說。
我愣住了。
“不多，兩百塊。是我工作后攢的，本來想給我媽換個好點(diǎn)的藥……”她頓了頓，“你先拿去用。”
“不行！”我立刻拒絕，“那是給你媽看病的錢！”
“藥可以緩一緩，我媽現(xiàn)在情況穩(wěn)定。”她語氣平靜，“機(jī)會不等人。我覺得……你的想法挺好。呂爺爺?shù)氖炙嚕辉撀駴]了。”
“可是……”
“就當(dāng)是我投資。”她看著我，眼睛在燈光下很亮，“以后鋪?zhàn)淤嶅X了，分紅給我。”
她說得輕松，但我聽得出里面的分量。
兩百塊，對她家來說，絕不是小數(shù)目。
我心里堵得慌，不知道說什么好。
“別急著拒絕。”她收起筆，“你再好好合計(jì)合計(jì)，跟爺爺也再商量商量。決定了，告訴我。”
她收拾書本，準(zhǔn)備離開。
走到門口，她回頭：“呂星馳，人有時候，得敢想，也得敢做。你和你爺爺，都是肯下力氣的人，差的就是個機(jī)會。”
她走了。
我坐在桌前，看著草稿紙上她留下的那幾行算式，字跡清秀，卻力透紙背。
窗外，黑漆漆的，沒有月亮。
只有遠(yuǎn)處路燈一點(diǎn)昏黃的光。
我坐了半夜。
天亮?xí)r，我做了決定。
爺爺起得早，正在院子里生爐子。
我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爺，鋪?zhàn)樱蚁氡P。”
爺爺添煤的手停了一下。
“錢，我想辦法。羅曉雪……愿意借一些。剩下的，我去信用社碰碰運(yùn)氣。”
爺爺沒看我，盯著爐子里逐漸騰起的火苗。
火星噼啪爆了一下。
“你想好了？”他聲音沙啞。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爺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寒冷的早晨變成一團(tuán)白霧。
“那就……試試吧。”
他拿起火鉗，把煤塊撥勻。
“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再撲騰幾年。給你……打個下手。”
爐火旺了起來，映紅了他的臉。
我鼻子有點(diǎn)酸，用力眨了眨眼。
09
接下來的日子，像上了發(fā)條。
賣了三輪車，心像被剜掉一塊。
那車陪了我大半年，風(fēng)里雨里，每一道劃痕我都記得。
買主是個憨厚的中年人，點(diǎn)錢時很爽快。
“車保養(yǎng)得不錯。”
我接過那沓厚厚的、但遠(yuǎn)遠(yuǎn)不夠的票子，沒說話。
只是最后拍了拍那冰涼的車把。
羅曉雪的錢，用一個舊手帕包著，送了過來。
我打了借條，她看都沒看，塞進(jìn)了口袋。
“需要幫忙就說。”
信用社那邊，跑了三趟。
信貸員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聽我結(jié)結(jié)巴巴說完，又看了爺爺?shù)耐诵葑C和我原來的下崗證，眉頭擰成了疙瘩。
“修理鋪？這能行嗎？你有經(jīng)驗(yàn)？有客源？拿什么抵押？”
我答不上來。
爺爺把一直攥在手里的布包放在桌上，打開。
里面是他的八級鉗工證書，幾枚早就褪色的廠里勞動獎?wù)拢€有那套跟了他幾十年的、擦得锃亮的老工具。
“同志，我用這些，和我這把老骨頭擔(dān)保。”爺爺聲音不大，但一字一頓，“我孫子，不是胡來的人。我們爺倆，還得起。”
信貸員看著那些東西，沉默了良久。
最后，他推了推眼鏡：“這樣吧，我匯報一下領(lǐng)導(dǎo)。你們等等消息。”
等待的日子最難熬。
我和爺爺每天還是會去城北那鋪?zhàn)痈浇D(zhuǎn)悠。
透過臟污的玻璃朝里看，想象著里面擺滿工具，爐火通紅的樣子。
老李頭來過一次，催問到底要不要，有人也在打聽。
我只能說，再等等。
羅曉雪有空就會過來，有時帶點(diǎn)她媽做的吃食，有時就是坐坐，說些學(xué)校里的趣事，或者聊聊修理鋪以后怎么弄。
她的存在，像定心丸。
讓我覺得，這事不是我們爺倆在異想天開。
就在我覺得快要熬不住的時候，信貸員來了通知。
貸款批了。
數(shù)額比申請的少，期限也短，利息不低。
但，批了。
簽合同那天，我的手有點(diǎn)抖。
爺爺按手印時，很穩(wěn)，鮮紅的印泥，像一道疤，又像一顆種子。
拿到錢，立刻去和老李頭辦了手續(xù)。
鑰匙到手，冰涼的。
打開那把生銹的鎖，“嘎吱”一聲，鋪門開了。
一股灰塵和鐵銹味撲面而來。
屋里堆滿了廢棄的零件、舊輪胎、破爛工具。
我和爺爺對視一眼，挽起袖子。
打掃，清理，歸置。
羅曉雪下班也來幫忙，掃地，擦玻璃。
三個人忙活了四五天，鋪?zhàn)硬庞辛它c(diǎn)模樣。
爺爺把他那些寶貝工具一樣樣擺出來，掛在墻上，放在工作臺上。
小錘、扳手、銼刀、臺鉗……琳瑯滿目。
他撫摸著每一件，像撫摸老伙計(jì)。
“老伙計(jì)們，咱們又有地方干活了。”
開張那天，沒放鞭炮，也沒請客。
就爺爺早年廠里的兩個老哥們來坐了坐，說了些吉利話。
老劉用三輪車（我的舊車）拉來一塊木頭牌子，他自己寫的：“鐵生修理鋪”。
字不算好看，但方正。
掛上去的時候，爺爺仰頭看了很久。
陽光照在牌子上，也照在他花白的頭發(fā)上。
第一批活，是街坊鄰居送來的。
壞了的鐵皮桶，不轉(zhuǎn)的電風(fēng)扇，掉了齒的齒輪。
爺爺主修，我打下手。
羅曉雪幫忙記賬，收錢。
錢不多，幾毛幾塊的。
但每一聲“修好了”，每一次遞過來的零錢，都讓我們覺得踏實(shí)。
鋪?zhàn)勇辛它c(diǎn)人氣。
偶爾有過路的，看見牌子，也會進(jìn)來問問。
我和爺爺勁頭很足，常常忙到天黑。
心里那點(diǎn)盼頭，像爐子里的火，燒得旺旺的。
我以為，日子就要這樣好起來了。
直到那天下午。
幾個穿著制服的人走進(jìn)鋪?zhàn)樱嫔珖?yán)肅。
“誰是呂星馳？”
我心里一咯噔，站起來：“我是。”
“你之前是不是用三輪車，給城南‘興發(fā)貿(mào)易’拉過一批軸承？”
“拉過。怎么了？”
“那批軸承是偽劣產(chǎn)品，涉嫌走私。現(xiàn)在貨主跑了，你作為運(yùn)輸環(huán)節(jié)經(jīng)手人，需要配合我們調(diào)查。”
我腦子“嗡”的一聲。
爺爺手里的扳手“當(dāng)啷”掉在地上。
羅曉雪從里間快步走出來，臉色發(fā)白。
“同志，是不是搞錯了？他就是個拉貨的，貨什么樣他根本不知道啊！”爺爺急聲道。
“我們知道。但按規(guī)定，他得跟我們回去，把事情說清楚。還有，這批貨的運(yùn)輸費(fèi)用，可能涉及贓款，需要暫時凍結(jié)你們的相關(guān)賬戶，包括這個鋪面的資金流動。”
凍結(jié)賬戶？
鋪?zhàn)觿偲鸩剑刻爝M(jìn)貨、買材料，都要用錢。
賬戶一凍，等于掐斷了血脈。
“我跟你們?nèi)ァ！蔽衣犚娮约旱穆曇粽f，干澀得不像自己的。
“星馳！”爺爺一把抓住我胳膊。
“爺，沒事。就是說清楚。”我拍了拍他的手，冰涼。
我看向羅曉雪，她緊緊抿著嘴唇，看著我，眼神里有驚慌，但更多的是堅(jiān)定。
她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
我跟那幾個人走了。
回頭看了一眼。
爺爺扶著門框站著，腰似乎佝僂了下去。
羅曉雪站在他身邊，手搭在爺爺手臂上。
“鐵生修理鋪”的牌子，在午后斜陽里，顯得有些孤零零的。
10
調(diào)查比我想象的麻煩。
我只是個最底層的運(yùn)輸個體戶，沒簽正規(guī)合同，運(yùn)單也是隨手開的便條。
“興發(fā)貿(mào)易”的老板早就卷款跑了，留下的是一堆爛賬和假冒偽劣的軸承。
我說不清他們的來歷，只知道按時拉貨，收錢。
但法律不講這些。
反復(fù)的問詢，材料的核對，讓我筋疲力盡。
暫時不能離開縣城，要隨時配合調(diào)查。
賬戶果然被凍結(jié)了。
鋪?zhàn)永飫傔M(jìn)的一批材料款付不出，供貨商天天來催。
爺爺賠著笑臉解釋，但人家也要吃飯，臉色越來越難看。
更糟糕的是，這事不知怎么傳開了。
“鐵生修理鋪”的老板卷進(jìn)了走私案。
風(fēng)言風(fēng)語一起，上門的主顧立刻少了。
原本談好的幾單活，也黃了。
爺爺急火攻心，咳嗽的老毛病加重，夜里喘不上氣。
我沒辦法，只能白天應(yīng)付調(diào)查，晚上回去照顧爺爺，一大早再去鋪?zhàn)涌纯矗朕k法應(yīng)付催債的。
羅曉雪每天都會來。
有時帶點(diǎn)飯菜，有時是給爺爺?shù)乃帯?/p>
她話不多，就是幫著收拾，或者靜靜地坐在一邊，陪著我爺爺。
一天傍晚，我從派出所回來，身心俱疲。
推開鋪?zhàn)拥拈T，看見羅曉雪正在爐子上煎藥。
藥罐咕嘟咕嘟響，苦澀的氣味彌漫開。
爺爺躺在里間臨時搭的板床上，睡著了，臉色灰敗。
“怎么樣？”她壓低聲音問。
我搖搖頭：“還是那樣，讓等消息。”
她遞給我一杯水。
我接過來，水溫透過杯子傳到掌心。
“錢的事，”她猶豫了一下，“我問我舅借了點(diǎn)，先把最急的那筆材料款還上了。”
我猛地抬頭：“不行！不能再把你家拖進(jìn)來！”
“不是借給你的。”她看著爐火，側(cè)臉映著跳躍的光，“是借給鋪?zhàn)拥摹ｄ佔(zhàn)佑形业耐顿Y，我不能眼看著它垮了。”
“曉雪……”
“呂星馳，”她轉(zhuǎn)過頭，看著我，眼睛里有血絲，“現(xiàn)在不是逞強(qiáng)的時候。難關(guān)要一起過。”
我喉嚨哽住，說不出話。
“還有，”她繼續(xù)說，“我托我在省城學(xué)法律的同學(xué)問了。你這種情況，如果能證明自己完全不知情，只提供運(yùn)輸勞務(wù)，最后處罰不會太重，主要是配合調(diào)查和可能的罰款。關(guān)鍵是要找到對你有利的證據(jù)。”
“證據(jù)？我哪有證據(jù)？”
“運(yùn)貨的便條，你還有留存嗎？哪怕一張。付你運(yùn)費(fèi)的憑證，或者有沒有其他拉貨的司機(jī)，可以證明你只負(fù)責(zé)運(yùn)輸？”
我努力回想。
便條……好像隨手扔了。
其他司機(jī)？老劉！他好像也給“興發(fā)”拉過貨！
我騰地站起來：“我去找劉叔！”
“天黑了，明天再去。”她拉住我手腕，“不急在這一時。”
她的手很涼，但力道很穩(wěn)。
我重新坐下。
藥煎好了，她倒出來，黑乎乎的一碗。
“晾晾，等爺爺醒了喝。”
我們都沒再說話。
鋪?zhàn)永锖莒o，只有爐火偶爾的噼啪聲，和爺爺沉重的呼吸聲。
窗外，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不知過了多久，她輕聲說：“會過去的。”
像是在對我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接下來的日子，我們開始有目的地尋找證據(jù)。
我翻遍了家里和鋪?zhàn)用恳粋€角落，終于在一個舊工具箱底層，找到了兩張皺巴巴的“興發(fā)”手寫運(yùn)單。
老劉那邊也問到了，他愿意作證，我們就是純粹拉貨的，不管貨品來源。
羅曉雪那個學(xué)法律的同學(xué)，寄來了一些類似的案例材料和法律條文摘抄。
我們把能找到的所有東西，都整理好，提交了上去。
爺爺?shù)牟》捶磸?fù)復(fù)，但精神似乎好了點(diǎn)，能下床走動了。
他不再提鋪?zhàn)拥氖拢皇敲刻炷夭潦盟墓ぞ撸阉鼈償[放整齊。
有一天，他忽然對我說：“星馳，不管結(jié)果咋樣，咱爺倆，對得起良心。”
調(diào)查終于有了進(jìn)展。
“興發(fā)”的案子基本查清，我的確只是被雇傭的運(yùn)輸者，沒有證據(jù)表明我參與知假售假或走私。
最終的決定下來了：不予立案，但運(yùn)輸非法貨物的所得（那幾次的運(yùn)費(fèi)）需要追繳，并處以一定罰款。
罰款數(shù)額不小，幾乎是鋪?zhàn)舆@段時間所有的盈余。
但相比最壞的打算，這已經(jīng)是好結(jié)果。
賬戶解凍那天，我和爺爺坐在鋪?zhàn)永铮粗菑埳w著紅章的通知，半天沒說話。
爺爺點(diǎn)了支煙，手有些抖。
“沒了，再掙。”他吐出一口煙，說。
罰款加上之前的借款，讓鋪?zhàn)右幌伦佑挚樟恕?/p>
還欠著羅曉雪和她舅舅的錢。
但我們心里那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晚上，我送羅曉雪回家。
路上很靜，只有我們倆的腳步聲。
“接下來什么打算？”她問。
“先把債還清。鋪?zhàn)樱齺怼！蔽艺f，“這次……連累你了。”
“又說這個。”她停下腳步，路燈的光從她頭頂灑下來，睫毛在臉上投下淺淺的陰影，“呂星馳，你覺得，我?guī)湍悖皇强蓱z你，或者因?yàn)槟屈c(diǎn)投資嗎？”
我看著她，說不出話。
“我見過徐俊德那樣的人，也見過廠子里那些眼高手低、只會抱怨的人。”她聲音很輕，但很清晰，“你不一樣。你和你爺爺，是那種哪怕摔在泥里，也會咬著牙一點(diǎn)一點(diǎn)爬起來，把路重新趟平的人。”
她微微笑了一下：“這樣的人，值得幫。”
我心里翻江倒海，像有什么東西要沖出來。
“曉雪，我……”
“好了，”她打斷我，轉(zhuǎn)過身繼續(xù)往前走，“快到了，你回去吧。”
送到她家院子外，她擺擺手，進(jìn)去了。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她房間的燈亮起。
回去的路上，起風(fēng)了。
云層很厚，遮住了星星。
可能要下雨了。
果然，半夜時分，雨點(diǎn)敲打窗戶的聲音把我驚醒。
雨勢不小，嘩嘩的。
我忽然想起，鋪?zhàn)雍竺娲皯舻牟邃N壞了，一直沒來得及修。
雨這么大，可能會潲水進(jìn)去，淋濕工具。
我披上衣服，拿了手電，沖進(jìn)雨里。
雨點(diǎn)又密又急，打在臉上生疼。
跑到鋪?zhàn)樱€好，潲水不嚴(yán)重，只濕了一小片地面。
我把工具挪開，用抹布擦干，又找了塊塑料布暫時遮住窗口。
弄完這些，身上幾乎濕透了。
鎖好鋪門，準(zhǔn)備回家。
雨幕中，巷口的路燈下，似乎站著個人。
撐著一把傘，身影有些熟悉。
我瞇起眼。
那人朝我走來。
傘檐抬起，是羅曉雪。
她頭發(fā)有些濕，貼在額角，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晶晶的。
“你怎么來了？”我驚訝道。
“聽見雨大，想起你白天說窗戶沒修。”她走近，把傘往我這邊偏了偏，“不放心，過來看看。”
雨點(diǎn)噼里啪啦打在傘面上。
我們站在傘下，距離很近，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皂味，混著雨水的清冽。
“修好了，沒事。”我說。
只有雨聲，充斥在天地間。
“徐俊德今天又給我打電話了。”她忽然說。
我心里一緊。
“他說，省城附小的位置，還能保留最后一個月。”
“哦。”我應(yīng)了一聲，聲音有點(diǎn)干。
“他還說，跟著一個開三輪車、現(xiàn)在說不定鋪?zhàn)佣奸_不下去的人，沒前途。”
我沒吭聲，看著地上濺起的水花。
“我把他罵了一頓。”她說，語氣平靜。
我愕然抬頭。
她看著我，雨水順著傘骨流下來，像一道小小的瀑布。
“呂星馳，”她叫我的名字，聲音在雨聲里格外清晰，“上次濺泥水的債，兩塊五毛五，清了。”
我點(diǎn)點(diǎn)頭。
“后來修壺、修臺燈、補(bǔ)課……那些賬，也算不清了。”
我繼續(xù)點(diǎn)頭，心跳得有點(diǎn)快。
“但是，”她往前湊了一小步，傘沿的水珠滴落，打濕了我的肩頭，“有筆賬，一直沒算。”
“什么賬？”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我。
眼睛里有細(xì)碎的光，比路燈還亮，比雨水還清。
然后，她微微踮起腳尖。
一個很輕、很輕的吻，落在我冰涼的、還帶著雨水味道的嘴唇上。
像羽毛拂過，像雨滴墜落。
一觸即分。
她退后一點(diǎn)，臉上泛起一層紅暈，不知是冷，還是別的。
“上次的債還沒清完，”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敲在我心上，“這次，我把自己賠給你，慢慢還行嗎？”
雨還在下。
嘩啦啦的，敲打著屋檐，敲打著石板路，敲打著我們頭頂這把小小的、搖晃的傘。
世界一片喧囂。
可我耳朵里，只剩下她這句話，和她微微急促的呼吸聲。
我看著她。
看著雨水打濕的額發(fā)，看著亮晶晶的眼睛，看著那微微抿著的、剛剛吻過我的嘴唇。
過了很久，也許只是一瞬。
我伸出手，接過她手里的傘。
另一只手，慢慢地、試探地，握住了她冰涼的手指。
她沒有掙開。
手指微微顫了一下，然后，輕輕回握。
指尖傳來她的溫度，一點(diǎn)點(diǎn)，驅(qū)散我掌心的寒意。
雨幕無邊無際。
巷子又深又長。
路燈的光暈在雨中氤氳開，模糊了遠(yuǎn)處的一切。
只有傘下的這一方小小天地，是清晰的，真實(shí)的。
我們握著的手，誰也沒有松開。
就這樣，在1994年深冬的這場夜雨里，靜靜站著。
誰也沒有說話。
只有交握的手心，溫度在悄悄攀升。
雨聲漸漸小了。
風(fēng)也歇了。
遠(yuǎn)處，不知道誰家的公雞，喔喔地叫了一聲。
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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