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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快看!這螃蟹一個189!"
媽媽拿著手機,眼睛瞪得滾圓,聲音里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廚房里蒸籠冒著熱氣,兩只紅彤彤的大閘蟹靜靜躺在盤子里,散發(fā)著誘人的香味。
"我就說嘛,這么大的螃蟹肯定不便宜!"媽媽一邊說著,一邊在手機上翻來覆去地查著價格,"你看,同樣規(guī)格的,網(wǎng)上賣198,咱們這相當于白撿了378塊錢!"
我坐在餐桌前,看著媽媽像孩子一樣雀躍的樣子,心情卻復雜得很。今天表妹小慧的孩子辦滿月酒,媽媽包了300塊錢的紅包,回來時從桌上"撿"了這兩只剩下沒人吃的大閘蟹。
"曉萱,你說媽媽是不是特別機靈?"媽媽得意洋洋地說著,完全沒注意到我臉上的表情變化。
我張了張嘴,想要說點什么,但看著媽媽滿臉的開心,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01
兩個星期前,媽媽就開始為這300塊錢的紅包發(fā)愁了。
"小慧第一個孩子,我這個做姨媽的總不能太小氣。"媽媽坐在客廳里,手里拿著一個破舊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各種人情往來的賬目。
"300會不會太多了?咱家這個月還要交房租,你的血壓藥也快吃完了。"我勸她。
"不行不行,少了讓人笑話。"媽媽擺擺手,"再說小慧她媽當年我結婚的時候,也給了不少。這人情債,總得還的。"
為了湊這300塊錢,媽媽開始了"節(jié)約模式"。買菜時專挑最便宜的,青菜有點蔫了也不舍得扔,肉類基本不碰。我?guī)状蜗虢o她錢,都被她嚴詞拒絕。
"你剛工作沒幾年,自己要存錢買房。媽媽有退休工資,夠用的。"
那段時間,我經(jīng)常看到媽媽坐在陽臺上,對著那個小本子發(fā)呆。她總是一遍遍地算著,從生活費里能省出多少,從水電費里能摳出多少。有時算著算著,她會長長地嘆一口氣,然后繼續(xù)埋頭計算。
前幾天,媽媽終于攢夠了300塊錢。她小心翼翼地把錢裝進紅包里,在封口處寫上"恭賀小寶滿月"幾個字,字跡工整得像小學生交作業(yè)一樣認真。
"這下好了,總算不丟人了。"媽媽把紅包放在梳妝臺最顯眼的位置,每天都要看上好幾遍,仿佛那不是300塊錢,而是她全部的體面和尊嚴。
02
滿月宴設在城東的一家三星級酒店,這對媽媽來說已經(jīng)是很高檔的場所了。
一進包廂,媽媽就顯得格外拘謹。她穿著那件藏藍色的外套,是三年前我給她買的,平時舍不得穿,只有重要場合才會拿出來。外套洗得發(fā)白,但熨得很平整,看得出她的用心。
"哎呀,蘇姨來了!"表妹小慧抱著孩子迎上來,"您太客氣了,還專門買了新衣服。"
媽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哪里是新的,舊衣服罷了。"她從包里掏出那個紅包,雙手遞過去,"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我看到小慧接過紅包時輕輕掂了掂,眼中閃過一絲滿意。她丈夫陳俊杰走過來,熱情地拍拍媽媽的肩膀:"蘇姨,您太客氣了!快坐快坐,今天的菜可都是酒店的招牌菜。"
酒席確實豐盛,十二個菜品擺了滿滿一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道清蒸大閘蟹,足有拳頭大小,橙紅色的蟹殼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這螃蟹可貴著呢,一只就得一百多。"坐在媽媽旁邊的一位阿姨小聲說道,"小慧他們真舍得。"
媽媽點點頭,眼中透出一絲羨慕,但很快就移開了視線。整個宴席期間,她都很小心地夾菜,生怕弄臟了衣服,也不敢多吃,總說自己年紀大了,吃不了那么多。
但我注意到,當那盤大閘蟹端上來時,媽媽的眼睛亮了一下。她伸出手想夾一只,但看到別人都沒動,又悄悄縮了回去。
宴席進行到一半,媽媽起身去了趟洗手間。回來時,我發(fā)現(xiàn)她偷偷在手機上查什么東西,臉上有種說不出的表情。
03
宴席接近尾聲,客人們開始陸續(xù)告辭。我注意到那盤大閘蟹還剩下兩只,靜靜地躺在盤子里,橙紅的顏色在白瓷盤里格外顯眼。
小慧忙著送客人,她丈夫陳俊杰在收拾禮品和紅包。服務員開始收拾殘羹剩菜,動作麻利地把一盤盤沒吃完的菜端走。
媽媽的目光時不時地瞟向那兩只螃蟹,神情復雜。我看得出她內心的糾結——想要卻不敢要,不要卻又舍不得。
"蘇姨,要不要打包點什么回去?"陳俊杰禮貌地問道,但語氣里透著客套,顯然只是例行公事地問問。
"不用不用,我們吃得很飽。"媽媽連忙擺手,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這時,服務員走向那盤螃蟹,準備收走。媽媽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傾了傾,手指在桌邊輕輕敲著,那是她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等等。"媽媽突然開口,聲音有些顫抖,"這個...這個螃蟹還剩兩只,扔了怪可惜的。"
服務員停下手,看向陳俊杰。陳俊杰正在和其他客人說話,沒聽到媽媽的話。
媽媽咬咬唇,又說了一遍:"小杰,這螃蟹剩下了,扔了太浪費。"
陳俊杰這才注意到,他看看那兩只螃蟹,又看看媽媽,爽快地說:"蘇姨,您要是不嫌棄,就帶回去吧。反正也吃不完了。"
媽媽的臉瞬間紅了,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被發(fā)現(xiàn)了一樣。她連忙說:"那就...那就不浪費了。"
服務員找來打包盒,把兩只螃蟹裝好遞給媽媽。媽媽接過盒子,動作小心翼翼,像捧著什么珍寶一樣。
走出酒店,媽媽一路上都把打包盒緊緊抱在懷里,生怕弄丟了似的。
04
回家的路上,媽媽顯得心事重重。
她坐在公交車上,把裝螃蟹的盒子放在腿上,時不時低頭看一眼,神情復雜。我看得出她在想什么——既為能帶回這么貴重的東西而高興,又為自己的行為感到不好意思。
"媽,你在想什么?"我輕聲問道。
"沒什么,就是覺得...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媽媽小聲說,"人家辦滿月酒,我卻..."
"螃蟹本來就剩下了,不要也是浪費。"我安慰她,"而且表妹夫自己說讓你帶回去的。"
媽媽點點頭,但臉上的表情還是很復雜。她看著窗外,過了一會兒又說:"你說這螃蟹得多少錢一只?看著就不便宜。"
"應該挺貴的吧。"我隨口答道。
"我剛才在酒店偷偷查了一下,網(wǎng)上說這種規(guī)格的陽澄湖大閘蟹,一只要一百多呢。"媽媽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興奮,"咱們帶回兩只,相當于省了好幾百塊錢。"
看著媽媽逐漸明亮的眼神,我心里五味雜陳。對她來說,這兩只螃蟹不僅僅是食物,更像是一種小小的勝利,一種在生活重壓下的小確幸。
下了公交車,媽媽走路的步伐都輕快了不少。她一路上都在和我說著今天的宴席,夸獎小慧懂事,夸獎陳俊杰大方,最后總是繞回到那兩只螃蟹上。
"晚上咱們就把這螃蟹蒸了,嘗嘗大酒店的高級貨是什么味道。"媽媽說著,眼中閃閃發(fā)光。
05
一回到家,媽媽就迫不及待地把螃蟹從盒子里取出來,放在水池里仔細清洗。她的動作格外小心,生怕弄壞了螃蟹的一根腿。
"你看這螃蟹,個頭多大,殼多硬。"媽媽一邊洗一邊感嘆,"平時咱們買的那些小螃蟹,跟這個根本沒法比。"
洗完螃蟹,媽媽把它們放進蒸鍋,調好火候,就開始在手機上查價格。她戴著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地在搜索欄里輸入"陽澄湖大閘蟹價格",然后專注地瀏覽著搜索結果。
"天哪!"媽媽突然叫了起來,聲音里滿是驚喜,"曉萱,你快看,這螃蟹一只189塊錢!"
她把手機遞給我,屏幕上顯示著某個電商平臺的商品頁面。確實,同樣規(guī)格的大閘蟹標價189元一只。
"兩只就是378!"媽媽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我們相當于白賺了378塊錢!比我包的紅包還多呢!"
她興奮得像個孩子,在廚房里走來走去,不停地重復著那個數(shù)字。378塊錢,對現(xiàn)在的她來說,足夠買一個月的菜,足夠繳一個月的水電費,足夠買好幾盒血壓藥。
蒸鍋里傳來陣陣香味,媽媽不斷地掀開鍋蓋查看,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燦爛。她開始規(guī)劃著要如何享用這頓"大餐",甚至還說要拍照發(fā)朋友圈,讓老同事們看看她的"戰(zhàn)利品"。
"媽媽這輩子活得真值!"她自言自語地說著,然后轉向我,"曉萱,你是不是覺得你媽媽特別厲害?"
我看著她滿臉的得意和滿足,心情卻越來越沉重。螃蟹的香味彌漫在廚房里,媽媽的笑聲在房間里回蕩,而我卻感覺有什么話卡在喉嚨里,必須要說出來。
螃蟹終于蒸好了,媽媽小心翼翼地把它們裝進盤子里,橙紅的色澤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誘人。她拿著手機又查了一遍價格,確認無誤后,滿足地坐在餐桌前。
"曉萱,快來嘗嘗這378塊錢的螃蟹是什么味道!"媽媽催促著我。
我緩緩走向餐桌,看著媽媽興奮的臉,看著她眼中的光芒,張開了嘴——
06
"媽,這螃蟹是假的。"
我的話像一顆炸彈在寧靜的廚房里爆開。媽媽手里的筷子瞬間停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凝固了,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僵在那里。
"什么...什么意思?"媽媽的聲音變得很小,很輕,像是怕確認什么可怕的事實。
我深吸一口氣,走到她身邊:"媽,這不是陽澄湖大閘蟹,這是養(yǎng)殖的普通螃蟹。我剛才在酒店聽到服務員和陳俊杰說話,這種螃蟹批發(fā)價一只才15塊錢。"
媽媽的手開始顫抖,筷子掉在了桌子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不可能...我查了價格,網(wǎng)上明明寫著189一只..."她的聲音里帶著哭腔,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拿起她的手機,打開剛才的搜索頁面:"媽,你看,你搜的是正宗陽澄湖大閘蟹,但這個不是。你看螃蟹腳上,真正的陽澄湖大閘蟹都有防偽標識,還有蟹扣,咱們這個什么都沒有。"
媽媽低下頭,仔細看著盤子里的螃蟹。橙紅的蟹殼依然誘人,但此刻在她眼中,大概已經(jīng)失去了所有的光澤。
"那...那這螃蟹到底值多少錢?"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最多30塊錢兩只。"我如實說道。
媽媽的身體搖晃了一下,仿佛受到了重擊。她望著那兩只螃蟹,眼中的光芒一點點熄滅,從滿天星辰變成了暗夜無光。
07
沉默在廚房里蔓延,只有蒸鍋里還在冒著余熱。
媽媽坐在椅子上,雙手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她盯著那兩只螃蟹,眼中是說不出的失落和自嘲。
"我怎么這么蠢..."她喃喃自語,"以為撿了個大便宜,原來是自己想多了。"
我在她身邊坐下,輕輕握住她的手:"媽,不是你蠢,是現(xiàn)在的商家太會包裝了。這種螃蟹在酒店里也要賣七八十一只,你不懂行情很正常。"
"七八十?"媽媽苦笑著搖頭,"那我連這個價格都高估了。30塊錢兩只...還不如我平時買的那些小螃蟹值錢。"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我。我看到她的肩膀在輕微顫抖。
"媽媽這輩子啊,"她的聲音有些哽咽,"總以為自己很聰明,能占點小便宜。可每次都是自作聰明,讓人笑話。"
我想安慰她,但不知道說什么好。這不僅僅是關于螃蟹的失望,更是她對自己判斷力的質疑,對自己在這個快速變化世界中地位的不確定。
過了很久,媽媽轉過身,眼圈有些紅,但已經(jīng)重新振作起來:"算了,不管貴不貴,至少沒花錢。螃蟹還是螃蟹,該吃還是要吃。"
她重新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但動作明顯沒有剛才的興奮和期待。
"而且,"她努力擠出一個笑容,"這也算是個教訓。以后不能什么都不懂就瞎激動。"
但我看得出來,媽媽的心情并沒有真正好轉。她只是在努力表現(xiàn)得堅強,不想讓我為她擔心。
08
我們默默地吃著螃蟹,雖然味道其實不錯,但氣氛卻顯得沉重。
媽媽吃得很慢,很小心,仿佛在品味著什么復雜的情感。吃到一半,她突然放下筷子,看著我說:"曉萱,媽媽想跟你說句心里話。"
"您說。"
"這些年,媽媽總覺得自己跟不上時代了。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問你。"她的眼中有種說不出的疲憊,"今天這事,讓我更覺得自己老了,蠢了。"
我心里一酸:"媽,您不老,也不蠢。這個社會變化太快,連我們年輕人有時候都跟不上,何況您呢。"
"可是我不想成為你的負擔。"媽媽的話讓我鼻子一酸,"我不想你每次陪我出門都要擔心我會做錯什么,說錯什么。"
"媽..."我握住她的手,"您從來不是我的負擔。您是我最重要的人。"
媽媽看著我,眼中慢慢濕潤了:"傻孩子,媽媽知道你孝順。可是媽媽也想有尊嚴地活著,不想總是讓人覺得是個老古董。"
我們相視而坐,廚房里燈光溫暖,但氣氛卻格外溫情。
"那以后我們一起學。"我認真地說,"我教您用手機,教您分辨各種商品,教您所有您想學的東西。我們一起跟上這個時代。"
媽媽聽了,眼中重新出現(xiàn)了光芒,那是希望的光芒。
"好,"她用力點頭,"媽媽愿意學。不為別的,就為了不在女兒面前丟臉。"
我們都笑了,那種發(fā)自內心的笑。螃蟹還是那個螃蟹,價格還是那個價格,但此刻,它們已經(jīng)變成了我們母女之間的一座橋梁,連接著理解和成長。
媽媽重新拿起筷子,這次動作里有了從容和坦然:"來,咱們把這30塊錢的螃蟹吃完。不管貴不貴,這都是媽媽今天收獲的一課。"
我也拿起筷子,和她一起品味著這頓特別的晚餐。窗外夜色漸濃,廚房里母女相伴,這一刻,比任何昂貴的美食都要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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