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飄忽不定，東盟主動“再平衡”

代帆

2月初，在樟宜展覽中心舉辦的第十屆新加坡航展上，中國的展位擠滿了東南亞國家的國防官員。盡管美國作為全球頂尖軍事大國，依然是不少國家優先考慮的防務合作對象，但是中國的軍事設備和技術，如與巴基斯坦聯合研制的戰機，正越來越成為東南亞國家心儀的采購對象。

這一看著可能不太起眼的現象背后，不僅是東盟各國對武器裝備效益上的考量，也反映出它們對地區地緣態勢變化的敏銳感知。面對全球格局的深刻變革，東盟正以一種更為主動和務實的方式，探索符合其集體利益的生存與發展之道。

長期以來，東盟在大國之間采取平衡的戰略，與域內域外大國同時交好，以維持獨立自主及地區和平穩定。在實踐中，東盟堅持自身是地區合作的主要驅動力和中心，并致力于通過以自身為核心的“東盟+”合作網絡，將域內外大國納入由其主導的多邊框架中。其中，美國是一枚相當特殊的“砝碼”。

東盟看待美國帶有一種復雜的態度：既有歷史因素造成的不信任，反感其對內政與經濟的干涉，也依賴其作為一股強大的外部力量對區域平衡的作用。然而，美國愈發明顯的霸權本質以及政策反復性與單邊行動傾向增強，正在讓東南亞國家對這枚“砝碼”的態度發生轉變。

在第一任期，美國總統特朗普并未對東南亞表現出多少興趣。盡管彼時白宮提出了“印太戰略”，隨后被拜登政府接手并放大，但“印太戰略”的本質仍是以政治安全為核心，服務美國的全球霸權。東盟領導人不會天真地相信，美國人不遠萬里跨海而來，只是為了維護東南亞國家的安全和利益。

因此，一方面正如2月3日曝光的越南國防部文件《美國第二次入侵計劃》中所強調的，需高度警惕“美國的好戰本性”，防止美國和西方制造借口對越南發動入侵，這其實能夠代表一批東盟國家的對美實際認知。東盟國家能夠清醒認識到，美國不斷加強與亞洲國家的軍事及其他合作，意在“構建針對中國的陣線”，而這些國家無意“選邊站隊”，加入任何針對中國的聯盟。

另一方面，在東盟視角下，一個穩定、可預測、且保持在區域適度存在的美國，有助于維持區域內大國關系的動態穩定。同時，不少東盟國家同樣存在一些長期被美國當“靶子”的問題，隨時可以成為美國干涉的借口。這是東盟對美焦慮心態的核心。

美國的政策搖擺進一步放大了這種焦慮。在第二任期伊始，特朗普曾強調堅持“印太戰略”；2025年5月，美國防部長赫格塞思也在香格里拉對話中重申關于“印太地區”的雄心。孰料半年之后，新版美國國家安全戰略中提出，美國的戰略重心將回歸“西半球”，降低亞太優先級，讓東盟國家猝不及防。雖然美國后續大概率仍會鼓動周邊國家，試圖形成對華圍堵的態勢，但戰略方向的飄忽不定，連同其在貿易等問題上對東南亞國家的反復態度，以及其對其他主權國家肆意干預的記錄，都在日益侵蝕東南亞國家對美國的信任和傳統地緣政治考量。

在此背景下，東盟近年來通過各種途徑嘗試多元化路線，以彌補可能出現的支撐力缺失，圍繞“再平衡”的戰略目標努力。一是持續加深中國—東盟全面戰略伙伴關系，努力推動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愿景。這既是因為中國與東盟已連續多年互為最大貿易伙伴，雙邊貿易額持續增長，形成了高度相互依賴的產業鏈與供應鏈網絡，也是因為中國強調與東南亞山水相連、命運與共，在爭端問題上的克制、主張和平解決、尊重東盟中心地位及地區多樣性的做法，少了地緣政治的現實算計，多了地區共榮共存的真實關切，與美國的強勢干預形成鮮明對比。

二是加強內部整合。東盟作為一個擁有超過6.8億人口、GDP總和約4萬億美元的大型市場，其內部貿易額僅占總貿易額的不到1/4，經濟一體化程度遠低于歐盟等組織。這也導致其在面對外部經濟沖擊時更為脆弱。因此加強內部整合、提升集體韌性和議價能力，成為一段時間以來東盟最緊迫的經濟課題之一。

三是積極對外拓展伙伴。在鞏固與中日韓傳統合作的同時，東盟也在積極拓展與海灣國家、歐盟、印度等方的聯系。例如2025年舉行的首屆東盟—中國—海合會峰會，就為搭建農業、能源、金融、數字經濟等領域合作橋梁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面對美國政策變化對回旋空間的壓縮，東盟當前的多元化戰略調整，是一場應對美國退去焦慮、立足“東盟中心地位”的主動“再平衡”。在焦慮與務實考量下，深化與中國的合作，是東盟基于地緣鄰近性、經濟互補性、合作深度與廣度而做出的合理戰略選擇。對東盟而言，在多元化的合作伙伴網絡中不斷加強自身韌性與戰略自主，固然帶有挑戰，但無疑是走向長期穩定與繁榮的必然選擇。（作者是暨南大學國際關系學院教授、副院長，菲律賓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