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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地時間9日晚上7點,我一個人走在結了冰的,利維尼奧小鎮的路上。
幾個小時前,谷愛凌剛拿到女子坡面障礙技巧銀牌,僅僅以0.38分的微弱分差,和4年前的北京冬奧會一樣,輸給了瑞士選手瑪蒂爾德·格雷莫德。
比賽是下午結束的,發稿完,天色也早已到了“餓得很具體”的時候。
發布會上的一股冷風
當天在賽后的新聞發布會上,現場突然來了一個問題,像一陣不合時宜的冷風。提問的是一位外國記者,他把“美國移民及海關執法局(ICE)、美國國內暴力、特朗普對運動員的攻擊性言論”等敏感問題,一股腦拋給了谷愛凌。
我當時第一反應是:這問題怎么會出現在這里?但很快又明白,這并非空穴來風——這幾天外媒在報道:美國選手赫斯因為談到“代表國家的復雜心情”而被美國總統特朗普點名,后者稱赫斯為“徹頭徹尾的失敗者”,引發“運動員表達權”和“輿論反噬”的爭論。
但更讓我記住的,是谷愛凌的回答。
她沒有站隊,也沒有讓自己變成任何非議的擴音器。
她說她很遺憾——壓過奧運的標題竟然是那些“與奧運精神無關”的事;
她說體育本該把人帶到一起,因為這是為數不多的共同語言:哪怕語言不同,也都懂“摔倒會痛、贏了會爽”,也都懂嘗試新動作前那一秒有多恐懼、第一次成功落地又有多狂喜。
她把奧運稱作一種近乎“神圣”的場域,甚至是“少數還剩的安全空間”。
她最后還有力地補了一句:作為曾經也被卷進“交叉火力”的人,她為那些運動員難過,希望他們仍能滑出最好的自己。
我當時就記住了四個字:安全空間。
這是一個非常樸素的愿望,也是百年奧運本就一直在追求的東西。
她轉述的那條社媒“告白”,像一封寫給體育的情書
當天混采區里,谷愛凌還講了一段讓我印象很深的往事。
她說去年夏天,瑪蒂爾德·格雷莫德在自己的社交平臺發過一段話,大意是感謝她、甚至帶著一點“道歉”:說自己從來沒見過一個人能那么真誠地為對手開心;說自己以前可能沒做到那樣的運動精神,向她說“對不起”,也說從她身上學到很多。
谷愛凌笑著說自己都驚了,因為她并不覺得雙方有什么“不好的”,她一直覺得對手“挺好”“很厲害”,自己也從對方身上學到很多;她還說沒覺得有必要去發什么回應,但對方愿意公開講運動精神,讓她挺自豪——她們一直是互相尊重的。
如果說發布會那道問題像一團噪音,試圖把奧運拉回到“對立”;那這段“對手之間的告白”,就像一道反向的光。
答案落在一張小小的擦鏡布上
回到文章開頭,我在利維尼奧小鎮上隨便找了家店——只是因為里頭挺熱鬧的。
一進門我就被熱氣糊住了眼鏡,一下子起霧了。我找了個位子坐下,在包里翻紙巾,想趕緊擦一擦。就在這時候,隔壁桌一位中年男士伸手遞給我一張方形的小布,上面印著“Livigno”的字樣。他用不太流利的英語說:擦眼鏡用的。
我第一反應是:哎呀,當地人真熱情。我趕緊說謝謝。但聊了兩句才知道,他們不是意大利人,四個人都來自波蘭:一位中年男士、一位中年女士、她的妹妹和其10歲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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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當給了我一塊印有“利維尼奧”字樣的擦鏡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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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離開時,亞當(右)提出一定要合個影。
那位男士叫亞當,52歲。他說自己二十多年前就開始來利維尼奧滑雪,已經來過15次了。說著說著他給我看自己以前的滑雪照片,家里的照片,給我看手臂上因滑雪受傷打滿鋼釘的“X光照片”——他是真的熱愛滑雪,也是真的為熱愛付出了巨大代價。那天是他們在利維尼奧的最后一晚,第二天就要回波蘭了。
聊到后來,他突然翻出手機給我看,說自己的公司在中國也有分公司——地址是蘇州。
我說我來自上海的《解放日報》,來采訪冬奧會。我問他來過上海沒有,他說還沒來過。我跟他說:以后有機會一定來,離蘇州不遠,到時候我招待你。
更有意思的是,他突然說:他有微信。
我愣了一下,笑了。
我們互相加了微信。旁邊那個小男孩看見了,立刻拿出手機,也要加我微信。我還以為他本來就有,結果他是當場下載的。有意思的是,小男孩也叫亞當。
小餐館里也有“奧運會”
故事還沒完。
亞當一家人的另一側鄰桌,坐著四個年輕人,其中一個身披德國國旗。他們很興奮,一直盯著手機里的直播(我看到應該是跳臺滑雪),巧的是,德國選手和波蘭選手在爭冠亞軍。
比賽最后一跳一落地,德國那一桌立刻“炸”了,站起來擊掌、擁抱、唱著跳著,完全藏不住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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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那桌慶祝的時候,波蘭的朋友也很高興。
后來我才確認,他們看的是當晚的跳臺滑雪男子標準臺個人賽——德國選手 Philipp Raimund 拿到冠軍,波蘭選手 Kacper Tomasiak 拿到亞軍。
按理說,直播里剛好是德國贏了波蘭,我這桌坐著波蘭人,下一秒很容易變成尷尬甚至火藥味。但我看到的卻是另一種畫面:亞當那桌先笑著朝隔壁點點頭,舉起手里的杯子做了個“恭喜”的手勢;那邊也立刻反應過來,笑著回敬、連聲說謝謝,還特意做了個“你們也很棒”的手勢。沒有任何嘲諷,反而像兩桌人共同參與了一場體育派對。
就是在這種氣氛里,德國那桌披國旗的男生突然想起來一件重要的事,指了指自己手機,趕緊說道:“我老婆是波蘭人!”于是干脆當場撥通視頻電話給他老婆。電話接通后,他把手機遞給亞當這桌,屏幕兩頭顯然都有點不好意思,不知道要說什么好,一瞬間大家都笑了。
而始作俑者卻一邊一臉壞笑一邊攤著手,像在說:你看,世界怎么就這么小、這么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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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通有點尷尬的視頻通話,卻讓大家最后都樂壞了
那一刻,我心里挺暖的。這一刻里,沒有眼紅,沒有嘲諷,沒有戾氣。只有一種很樸素的友情和快樂。
回到那天下午的發布會,那個問題確實很尖銳,銳得像一把刀。可谷愛凌的回答,結結實實地擋了回去。
一張擦鏡布、一份給波蘭人“上海的邀請”、一個十歲男孩當場下載的微信、一個德國年輕人撥出去的視頻電話,這些細節,都證明了:體育,是世界的“共同語言”。
離開那家店的時候,外面還是很冷,但我心里很熱。
因為我相信:奧林匹克追求的那個世界,哪怕只在某個時間、世界某個小鎮的角落,出現了一頓飯的時間——它也確實存在過。
而我,剛好在場。
原標題:《一塊擦鏡布,和奧運該有的樣子》
欄目主編:陳華
來源:作者:解放日報 姚勤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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