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歲的徐湖平尚能背鍋否

2026年2月9日，江蘇省委省政府調查組發布的一則官方通報，為持續發酵近一年的南京博物院受贈文物流失事件畫上了階段性句號。通報用詳實的數據彰顯了調查的“全面深入”——赴12省取證、走訪千余人次、查閱六萬余份檔案、比對三萬余件藏品，清晰梳理了龐增和捐贈的《江南春》圖卷等5幅畫作的流轉軌跡，也明確了一系列違紀違法人員的處理方向。但通報的發布并未平息輿論，反而讓更多質疑浮出水面：這份看似詳盡的通報背后，藏著多少未被言說的疑點？被“欽定”為罪魁禍首的81歲老人徐湖平，真能扛起這口沉甸甸的“黑鍋”嗎？那些曾被視為“偽作”的名畫輾轉半生重回南博，所謂的“國有資產流失”又該如何定義？

不可否認，官方通報所披露的信息具備真實性，其對5幅畫作流轉過程的追溯的細致程度，確實回應了公眾對“名畫去向”的核心關切。我們能清晰看到，《江南春》圖卷如何被保管員張某偷改價格、暗箱操作，從25000元被賤賣到2250元，再經多次轉手流轉至拍賣市場；能看到《仿北苑山水軸》《雙馬圖軸》如何被違規出售，又在調查組的努力下被追回；也能看到《設色山水軸》因名稱變更而“藏”于南博庫房，《松風蕭寺圖軸》仍在追查之中。通報也明確了相關單位的違規事實——原省文化廳違規批復、南博違規調撥、原省文物總店違規銷售，24名相關人員被依規依紀查處，看似形成了一套完整的責任閉環。

但“真實”不等于“完整”，通報留下的關鍵疑點，遠比它解答的問題更多。其一，畫作調撥的核心動機成謎。通報稱徐湖平“違規簽批調撥申請、違規決定調撥用于銷售”，但未解釋為何要將龐增和捐贈的珍貴畫作調撥銷售？上世紀90年代，南博是否存在資金短缺等必須通過出售館藏文物緩解的困境？若存在，為何不通過合法合規的渠道籌措資金，反而選擇違規處置受贈文物？其二，鑒定流程的漏洞未被深究。據悉，《江南春》圖卷曾被兩輪專家鑒定為“偽作”，這也是其被逐出庫藏、調撥銷售的重要借口，但通報僅提及“經司法鑒定系龐增和捐贈畫作”，卻未回應當年的“偽作”鑒定為何出現偏差？是鑒定水平有限，還是另有隱情？那些參與當年鑒定的專家，是否需要承擔相應責任？其三，相關人員的責任劃分避重就輕。通報雖提及24人被查處，但對徐湖平“涉嫌其他嚴重違紀違法問題”僅一筆帶過，未披露具體內容；對于張某之外的其他經手人，尤其是那些低價購入、高價轉賣畫作的字畫商，是否存在勾結公職人員、非法侵占國有資產的行為，通報并未進一步說明。

更令人玩味的是，這起事件的核心責任人，被定格在了81歲的徐湖平身上。通報明確指出，徐湖平作為南博原常務副院長、原省文物總店法定代表人，負有主要領導責任，涉嫌嚴重職務違法，目前正接受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一時間，這位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曾被譽為“文博界大佬”的老人，被推上了風口浪尖，成為了這起文物流失事件的“罪魁禍首”，仿佛所有的違規操作、所有的管理漏洞，都該由他一人承擔。

但稍有法律常識的人都清楚，我國法律對老年犯罪嫌疑人有著明確的從寬規定，其中最關鍵的一點是：75周歲以上的人犯罪，除非以特別殘忍手段致人死亡，否則不適用死刑；而在實際執行中，75周歲以上的犯罪嫌疑人，即便被認定有罪，也幾乎不會被收監執行刑罰，大多會采取取保候審、監視居住等強制措施，或適用緩刑。徐湖平出生于1945年1月，如今已81歲高齡，且據其此前回應，身體抱恙，患有高血糖、前列腺等疾病，由老伴照料起居。這樣一位年事已高、體弱多病的老人，即便最終被認定構成職務犯罪，又能受到何種實質性的懲處？將如此重大的文物流失責任，主要歸咎于一位幾乎不可能被收監的八旬老人，難免讓人產生“找替罪羊”“甩鍋”的聯想——是不是因為其他相關責任人或涉及更復雜的利益鏈條，難以深究，才將這口沉重的“黑鍋”，穩穩地扣在了徐湖平身上？畢竟，讓一位八旬老人“背鍋”，既平息了輿論怒火，又無需觸碰更深層次的利益糾葛，可謂“一舉兩得”。

最讓人唏噓不已的，莫過于那些名畫的命運，以及背后所謂“國有資產流失”的悖論。這起事件的導火索，是曾被鑒定為“偽作”而被逐出庫藏的《江南春》圖卷現身拍賣市場，估價高達8800萬元，引發了公眾對“國有資產流失”的強烈質疑。

但繞了一大圈，事情卻出現了極具諷刺性的轉折：曾經被視為“偽作”、被違規調撥銷售的《江南春》圖卷、《仿北苑山水軸》《雙馬圖軸》，經調查組追溯、協商，最終都重新回到了南京博物院的庫房；《設色山水軸》從未流出南博，只是因名稱變更而被“遺忘”，如今也已被找到；僅剩《松風蕭寺圖軸》仍在追查中，大概率也會被追回。也就是說，那些曾經被認定為“流失”的國有資產，那些引發公眾極大憤慨的“文物損失”，最終又重新回到了國家手中，回到了它們最初被捐贈的地方——南京博物院。

這不禁讓人反思：我們一直熱議的“國有資產流失”，到底流失在了哪里？如果說流失在了當年的賤賣環節，那么如今畫作重回南博，國家并未真正失去這件文物，所謂的“流失”，更像是一場短暫的“漂泊”；如果說流失在了中間的轉手環節，那些低價購入、高價轉賣的字畫商，賺取了巨額的差價，這部分差價確實是國家的損失，但通報中并未提及對這部分非法所得的追繳，也未對相關字畫商進行嚴肅處理。更諷刺的是，當年這些畫作被逐出庫藏，理由是“偽作”，如今經司法鑒定，卻被確認是龐增和的捐贈真品——當年以“保護國有資產”為名，將真品當作偽作賤賣；如今又以“追回國有資產”為名，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將這些畫作重新追回。

81歲的徐湖平，尚能背鍋否？答案已不重要，因為你永遠不會知道真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