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馬是神馬？傳說中那些名馬有多颯？｜骉馬送春來②

封面新聞記者 文康林

馬，作為中華文明中力量與高潔的象征，既是馳騁疆場的功臣，亦是溝通天人的祥瑞。自上古神話中“足不踐土”的神駿，到帝王陵寢前靜默千年的石刻，它們或?yàn)椤懊魍踉谖弧钡娜饝?yīng)，或成“力拔山兮”的絕響，在史冊與傳說間留下了一道道矯健的身影。

神話志怪里的祥瑞靈駿

《獸經(jīng)》有云，“馬之良者，曰騊駼、曰驥。”騊駼（táo tú），是北方民族的良馬，《史記》稱此馬為匈奴牧養(yǎng)。《穆天子傳》稱此馬為野馬，日行五百里。《瑞應(yīng)圖》中此馬被譽(yù)為獸中隱士，“有明王在位則至”。

神話中的馬，往往超脫生死。《瑞應(yīng)圖》記載，有一種神馬名為騰黃，又名吉光，白身紅鬃，永生不死，傳說人乘坐此馬，可以活到三千歲。產(chǎn)自西方的神馬名飛黃，一名乘黃，也有說就是騰黃或吉黃，外貌類狐，背上有角，可活千歲，相傳為黃帝坐騎。更有神馬飛兔，矯捷如飛奔的兔子，能日行三萬里。《瑞應(yīng)圖》稱“明君有德，則至飛兔”，大禹治水有功，飛兔馬作為祥瑞現(xiàn)身。

土地神后土騎乘的神馬名為駃（jué）蹄，有一種與其讀音相同的駿馬駃騠（jué tí），也作“駃題”。在華北地區(qū)，駃騠也指公馬與母驢所生的驢騾，其外形更像驢，耳長，食量小，挽力大，耐力好，性情溫順，但食量、力量均不及公驢與母馬所生的馬騾（騾子）。還有一種駿馬名騉（kūn）蹄，據(jù)說此馬蹄形平正，善于登高。

騕褭通身漆黑，只有嘴部赤紅。AI生成圖

騕褭（yǎo niǎo），也寫作騕裊、要褭，《漢書音義》稱騕褭為神馬，通身漆黑，只有嘴部赤紅。《淮南子·齊俗》稱：“夫待騕褭、飛兔而駕之，則世莫乘車。”這種神馬是不可求的，若非要騕褭、飛兔拉車才肯乘坐，那就沒有人能乘車出行了。

吉黃通身白色，唯鬃毛赤紅，目若黃金。AI生成圖

吉黃，據(jù)《逸周書》記載，此馬為犬戎族牧養(yǎng)，通身白色，唯鬃毛赤紅，取名吉黃（又作吉皇），是因?yàn)椤澳咳酎S金”。古代漢語中對馬的命名很精細(xì)，這種白身、紅鬃、黃眼的馬也有一個專稱的漢字，叫作馼（wén）。相傳周成王時，犬戎獻(xiàn)來此馬，也有說早在周文王時就有犬戎獻(xiàn)馬之事，西伯侯為了自保，又轉(zhuǎn)手將吉黃獻(xiàn)給了商紂王。

翠龍，出自揚(yáng)雄《河?xùn)|賦》，顏師古注文稱：翠龍，是穆天子的坐騎。其名為龍，其實(shí)是馬，《周禮》稱“馬八尺以上為龍”，漢代及漢以前的文獻(xiàn)、考古文物中描繪的神仙、帝王乘龍場景，很大部分是指騎乘一種高大的駿馬。

傳說周穆王有八匹神馬，號稱穆王八駿，但翠龍并不在其中。按照《拾遺記》記載，穆王八駿分別為：一名絕地，足不踐土；二名翻羽，行越飛禽；三名奔霄，夜行萬里；四名越影，逐日而行；五名逾輝，毛色炳耀；六名超光，一形十影；七名騰霧，乘云而趨；八名挾翼，身有肉翅。八駿各有所長，都能日行萬里，周穆王常駕乘馬車巡視周朝疆域。另據(jù)《穆天子傳》，穆王八駿則為“驊騮”“綠耳”“赤驥”“白義”“渠黃”“逾輪”“盜驪”“山子”。《博物志》中有“飛黃”“騧騟”（guā yú），而無“逾輪”和“山子”。四川彭山江口沉銀遺址出水文物中就有兩個銀杯，杯底刻著駿馬，旁邊還有文字，一個鏨刻“越影”二字，一個鏨刻“超光”二字，就是來自傳說中的穆王八駿，這套銀杯應(yīng)該有8個。

超光、越影銀杯

春秋亂世，寶馬亦能引發(fā)國仇。唐成公訪問楚國，楚國令尹子常想要得到唐成公的兩匹骕骦（又作“肅爽”“肅霜”），唐成公不與，被扣留三年，唐楚二國因此結(jié)仇，唐國助吳國攻下楚都，后又被復(fù)仇的楚國所滅。千年之后，唐朝詩人胡曾有詩記錄此事：“莫惜骕骦輸令尹，漢東宮闕早時歸。”清朝進(jìn)士儲嘉珩有詩句稱贊肅爽：“自古稱名馬，肅爽追風(fēng)疾。”

說到名馬，最深入人心的莫過于千里馬遇伯樂的故事。驥，《說文》稱即秦穆公時期孫陽（字伯樂）所相千里馬。孫陽作為相馬師為秦國強(qiáng)兵作出了貢獻(xiàn)，寫成我國歷史上第一部相馬學(xué)著作《相馬經(jīng)》。據(jù)《戰(zhàn)國策》記載，一匹年老力衰的千里馬驥淪落到拉鹽車，在太行山艱難掙扎時，遇到了懂馬的伯樂。伯樂痛哭并脫衣蓋馬，馬因被理解和尊重而仰天長鳴。驥因此成為千里馬的代稱，曹操《龜雖壽》有名句“老驥伏櫪，志在千里”。千里馬與伯樂的互相成就，才不致有懷才不遇和人才難得的雙重憾事。

帝王功業(yè)與絕代良駒

馬是古代重要的戰(zhàn)略物資，名馬成為了帝國強(qiáng)盛的功臣。始皇七駿，映襯著秦皇掃六合的威嚴(yán)。按照西晉崔豹《古今注》記載，七駿分別為“追風(fēng)”“白兔”“躡景”“奔電”“飛翮”“銅爵”“晨鳧”。楚霸王項(xiàng)羽有駿馬名“騅”，陪伴項(xiàng)羽五年，“所當(dāng)無敵，嘗一日行千里”。《釋畜》云：“蒼白雜毛，騅也。”所以項(xiàng)羽的騅應(yīng)該是青白雜毛，毛色比驄更青，但不及騏黑，有些說法認(rèn)為是四蹄皆白的踏雪烏騅是不準(zhǔn)確的。項(xiàng)羽被圍垓下，陷入四面楚歌時，曾慷慨悲歌：“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及至敗退烏江，項(xiàng)羽臨死前不忍殺死坐騎，遂將騅贈與了烏江亭長。

漢文帝有九逸，《西京雜記》記載：“文帝自代還，有良馬九匹，皆天下之駿馬也。一名浮云，一名赤電，一名絕群，一名逸驃，一名紫燕騮，一名綠螭驄，一名龍子，一名麟駒，一名絕塵，號為‘九逸’。”

漢武帝有黃門四駿。班固《漢書》稱：“蒲梢、龍文、魚目、汗血之馬充于黃門。”漢代將駿馬依照體態(tài)和頭型區(qū)分成四種，蒲梢為灰色馬，龍文指身上有紋路的馬，魚目指兩眼白色、形狀像魚眼的馬，《詩經(jīng)·魯頌》稱“有驔有魚”，驔（diàn）和魚都是馬名，脊毛黃色的黑馬名為驔，《爾雅·釋畜》稱“二目白曰魚”。汗血寶馬，因其汗從肩胛流出，其色如血而得名。張騫通西域后，大宛國進(jìn)獻(xiàn)汗血馬，漢武帝此前已有一匹烏孫馬名“天馬”，大宛汗血馬比烏孫馬更健壯，于是漢武帝將這匹大宛汗血馬取名為“天馬”，將烏孫馬更名為“西極”。漢武帝還作詩歌詠汗血馬：“太一貢兮天馬下，沾赤汗兮沫流赭。”汗血馬推動了民族交融，彰顯著大漢盛世的開闊氣象。

大唐盛世，番邦來朝。唐太宗有十驥六駿，其中很多名馬都來自中亞、西亞等地。據(jù)《新唐書·回鶻傳》記載，唐時，骨利干國（貝加爾湖以北，北極海以南）產(chǎn)良馬，日中馳數(shù)百里，太宗時鐵勒獻(xiàn)馬，李世民特選十匹，號十驥，分別為：騰云白、皎雪驄、凝露白、元光驄、決波炬、飛霞驃、發(fā)電赤、流金賒、翔麟紫、奔虹赤。

昭陵六駿。圖據(jù)西安碑林博物館

昭陵六駿，是唐太宗在征戰(zhàn)中騎乘過的戰(zhàn)馬。按宋敏求《長安志·昭陵圖說》，六駿的順序分別是青騅、什伐赤、特勒驃、颯露紫、拳毛?、白蹄烏。為紀(jì)念這六匹戰(zhàn)馬的功績，李世民令閻立德、閻立本兄弟，用浮雕繪制了它們的形象，安置在昭陵前。學(xué)者根據(jù)馬的名字和外貌特征判斷，這六匹馬分別來自蒙古馬系、中亞（突厥）馬系和西亞（阿拉伯）馬系。六駿中的颯露紫、拳毛?在1918年被盜賣到美國，現(xiàn)藏于賓夕法尼亞大學(xué)博物館，其余四塊曾被打碎裝箱，盜運(yùn)時被截獲，現(xiàn)陳列在西安碑林博物館。

天寶六輦是唐玄宗的六匹駿馬，因?yàn)榉€(wěn)如輦車，所以稱為輦。天寶年間，大宛進(jìn)獻(xiàn)汗血馬六匹，分別名為紅、紫、青、黃、丁香、桃花叱撥，唐玄宗改名為紅玉、紫玉、平山、凌云、飛香、百花，命令畫師畫像掛于瑤光殿。唐玄宗還有兩匹寶馬照夜白和玉花驄，因被杜甫寫進(jìn)詩中得以留名。照夜白，從名字就可以看出，這是一匹通體雪白，仿佛能照亮夜空的駿馬。杜甫《畫馬圖歌》詩云：“曾觀先帝照夜白，龍池十日飛霹靂。”道出此馬奔跑迅疾，蹄聲如雷電，回蕩在皇宮禁苑。《丹青引贈曹將軍霸》有詩句“先帝天馬玉花驄”“迥立閶闔生長風(fēng)”，則寫出了玉花驄的凜然威風(fēng)。

郎世寧《十駿圖》之一《萬吉骦》。圖據(jù)故宮博物院官網(wǎng)

及至清代，乾隆皇帝不僅癡迷詩畫，也癡迷收集名馬，分為十駿、后十駿，這些還不夠，又有四駿、八駿。乾隆十駿，得名于郎世寧在乾隆八年（1742年）繪制的《十駿圖》，描繪了來自蒙古進(jìn)貢的十匹坐騎：萬吉骦、闞虎騮、獅子玉、霹靂驤、雪點(diǎn)雕、自在騎、奔雪馳、赤花鷹、英驥子、躡云駛。

乾隆后十駿，得名于郎世寧和艾啟蒙繪制的馬圖。郎世寧在乾隆十三年（1748年）繪制《準(zhǔn)噶爾貢馬圖》，描繪了來自準(zhǔn)噶爾、蒙古藩部進(jìn)貢的三匹坐騎：如意驄、紅玉座、大宛騮。艾啟蒙在乾隆三十七年（1772年）繪制六軸馬圖，描繪了來自準(zhǔn)噶爾、藩部蒙古及八旗親貴大臣進(jìn)貢的六匹坐騎：踣鐵騮、勝吉驄、錦云騅、馴吉騮、佶閑騮、良吉黃。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艾啟蒙繪制來自土爾扈特部進(jìn)貢的一匹坐騎：寶吉騮。

乾隆愛烏罕四駿，得名于郎世寧在乾隆二十七年（1762年）繪制的《愛烏罕四駿卷》，描繪了來自愛烏罕（阿富汗）進(jìn)貢的四匹坐騎：超耳驄、徠遠(yuǎn)騮、月[左出右骨]騋、凌崑白。乾隆八駿，得名于艾啟蒙繪制的《八駿圖》，描繪了來自中亞地區(qū)進(jìn)貢的八匹寶馬：翰如駱、曦馭黃、蒼艾騏、掣電、躡云駱、飛霞騮、同吉黃、炯星騮。這些來自蒙古、準(zhǔn)噶爾及中亞的貢馬，不僅是乾隆帝炫耀武功的戰(zhàn)利品，更成為了清代宮廷藝術(shù)中色彩斑斕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