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5年仲夏的一個午后,紫禁城文華殿外傳來輕微而急促的腳步聲——那是新帝弘歷的貼身太監,領著一位身形修長、鬢發點雪的中年男子匆匆而來。這位男子正是從康熙年間便留駐宮中的傳教士兼畫師郎世寧。此時他四十七歲,在紫禁城已度過整整二十載。今日臨召,并非例行畫馬畫鷹,而是為乾隆即位初期的一件雅事:皇帝要帶幾位新封的妃嬪入御花園,請這位“西洋筆”現場寫生,借筆端定奪“誰最妍”。
一切來得很突然。乾隆喜新意切,卻又自詡“古今通會”,他要用最精妙的畫筆為自己的后宮留下最美一瞬,同時也想親眼看看,這位屢獲贊譽的意大利人,如何讓東方式的端莊與西洋的明暗透視共存于一幅絹帛。皇帝的興致,就是命令;郎世寧理所當然地應聲而至,卻在心底暗暗盤算:這件差事,若稍有不慎,畫里誰更明艷,畫外就可能是刀鋒。
早年的艱難跋涉,令郎世寧早熟于宮廷生存之道。1707年,他在意大利都靈加入耶穌會;七年之后漂洋過海來到廣州。自帶畫具的一路行腳,讓他既見識了大帆船的桅桿,也見識了嶺南的榕蔭。1715年夏天,康熙召他入京,這位年輕傳教士在東華門外初識紫禁城的紅墻黃瓦,半是敬畏,半是興奮。那一年康熙六十一歲,帝國蒸蒸日上;郎世寧只是蕓蕓外臣中一粒微塵,卻因一手“會說話”的畫筆,被賜留宮中,每日辰時前抵達畫室,卯酉之間揮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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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決定他在華命運的,是與中國繪事傳統的“碰撞”。康熙偶然提點:“面部那片陰影,像灰塵沾染,少了神韻。”這番“點穴”迫使郎世寧撥開歐洲油畫的固有規矩,與院體畫法反復磨合,才有了后來百看不厭的細膩肌理與柔和光影。宮中年長的畫師焦秉貞、丁觀鵬,都曾與他對坐探討墨法。正因這番互學,他的“中西合璧”才日漸純熟,也為此后在雍正朝脫穎而出埋下伏筆。
雍正八年,即1730年,深夜的圓明園燈火通明。為了在含經堂墻壁繪出西式透視的立體建筑,郎世寧索性住進園中。皇帝翻檢畫稿時,夾頁上不時批出“此意最佳”“朕極喜之”,賞銀、珍玩隨手而賜。正是在這段時間里,他開始教授孫位(即孫威鳳)、斑達里沙等宮廷子弟,并把透視學、解剖畫法寫成小冊。雍正去世前一年,這批弟子已經在《耕織圖》《百駿圖》署上了自己的名字,中西畫法的種子由此在宮廷內部傳播開來。
雍正十三年八月,兩儀殿燈火如晝。二十四歲的弘歷繼位,改元“乾隆”。制度雖沿襲祖宗,內廷氣象卻陡然生動:雅集、花朝、曲宴、千叟酒……這位青年君王的興致幾乎無所不包。他對郎世寧說的第一句話是:“你的畫里有光,我要那光里的人情。”一錘定音,郎世寧繼續供奉內廷,但任務愈發繁重——每逢大典、閱兵、圍獵、宴飲,全要以畫軸或彩軸記錄。
乾隆十三年(1748)春日,后宮貴人初次大比。乾清宮暖閣內,皇帝在寶座后掀開簾子,囑人佩好御用觀景鏡,隨后領著孝賢皇后、令妃、嘉妃等十余人緩步入御花園。花木正新,鴛鴦繞池。郎世寧奉詔,案上攤開數尺素絹,調和鱔黃、留青、石綠,心中卻暗暗犯難——該如何描摹絕色,又讓每個女子都看得心滿意足?他想起舊時在羅馬圣母堂為圣像描金的日子,圣母圣嬰群像,面容大同小異,卻各有圣潔光暈;或可借鑒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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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執扇而立,忽然指著妃嬪們含笑問:“聽聞先生畫盡萬象,可分辨天香國色。她們之中,誰最美?”沉默倏忽凝住花徑。郎世寧頓首,語氣平穩:“在圣光下,珠玉皆璀璨;在皇上眼中,玉顏并輝映。于臣眼里,并無高下之分。”一旁的令妃低頭莞爾,其余亦笑而無言。乾隆微點首,揮袖離去。危機就此化解。
這幕小插曲在兩天后還有續集。皇帝興猶未盡,又至畫室詢問:“卿當日未言心中至美,實在可惜。可曾細察?”此時書櫥窗口微風吹動墻上一幅沒骨牡丹,片刻靜默。郎世寧含笑答道:“昨日臣只數檐上綠瓦,共得三十,并未及端詳貴妃貌色。”乾隆聞言大笑,命人即刻點數,果見無誤。自此,他對這位“極聰明”的外臣更添信任。
乾隆十七年,紫光閣繪“平定準噶爾戰圖”,四十四幅巨軸交由郎世寧總領。與此同時,皇帝私下囑咐再繪《心寫治平》,內容是帝后與十二妃嬪同處一室,琴瑟書畫俱陳,以示“內外咸宜”。畫面構圖近西方“圣母加冕”式對稱,左側旭日照亮皇后,右側輕云映襯令妃,與中央皇帝互成三角。仔細端詳,諸位佳麗姿容確有微妙差別,卻不生高下。后妃們得到定本,彼此品評,也挑不出偏頗。此畫后藏嘉樂堂,溥儀在《我的前半生》中回憶,“見誤闖而入者,無不為之屏息”。
與人物畫同樣光彩奪目的,還有郎世寧的走獸與靜物。乾隆二十二年御筆題《百駿圖》:“櫪馬千駒,寫神得似,真前無古人。”此圖丈二匹,一百匹駿馬散逸山川,姿態各異。值得一提的是,郎世寧為求精準,曾請內務府領來駿馬,讓其在庭外奔跑,再速寫肌理。太監高蘭昂回憶道:“那西洋御筆,可于須臾之間點骨見力,俄頃毛紋具全。”這種寫生方法沖破了傳統界線,也感染了大批年輕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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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世寧成名后,乾隆授予他三品頂戴,賜蟒袍、朝珠,甚至把他列入“紫光閣功臣像”行列。對于一個未改籍的意大利人來說,這已經是極高的禮遇。弘歷曾經半開玩笑:“卿若為我大清臣子,封侯亦不為過。”郎世寧俯身答謝,卻始終保持耶穌會士的清規,終生未娶,在京城南堂宿舍獨居,身邊只有幾名來自同會的助理負責研墨、配顏料。
宮廷生活雖禮遇有加,也并非處處坦途。乾隆二十七年,禁教之風再起。數名傳教士被勒令返國,宮外教堂封閉。郎世寧身為御前畫師得以幸免,但仍需在禮部例行“問供”。面對“猶在乎傳教”這一質疑,他只答一句:“臣惟畫事。”四字寫盡謹慎。也正因這份“惟畫事”,他的畫稿繼續留在紫禁城,而大多數傳教士已遠離華夏。
1760年代,乾隆游木蘭秋狝,命郎世寧隨行。途中驛站,年逾七十的畫師因騎行勞頓而舊疾復發。但他仍撐著身子,在帳中濃墨重彩記錄木蘭圍場獵鹿的場景。完稿那夜,漆黑草原旌旗獵獵,篝火旁傳出斷續咳聲。貼身隨侍問:“大人可否緩一緩?”他卻搖頭:“得趁記憶未涼,色未散。”這幅《木蘭秋狝圖》后掛在建福宮,成為清宮繪事中的經典長卷。
1766年七月,郎世寧溘然而逝,享年七十九歲。乾隆聞訊,停筆良久,只言一句:“此老而終,不負朕。”詔賜侍郎銜、三百兩銀,厚葬京西阜成門外。喪儀之日,內務府官員、宮廷畫師、耶穌會士皆著素服跪送,一時間號泣之聲充盈石道。墓志銘由乾隆親手撰寫,其上八個鎏金大字——“筆壽兼隆,丹青不朽”——至今仍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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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世寧逝去后,他的遺稿由內務府造辦處收錄,部分被乾隆移入御書房,部分賞賜王公大臣。嘉慶、道光時,尚有人依樣臨摹,其筆勢雖肖,卻難得神韻。清季國勢漸頹,《雍正十二月圓明園行樂圖》《乾隆大閱圖》《心寫治平》等或流落海外,或藏于倉庾。1900年火光震天,西洋樓焚作瓦礫,多幅油彩巨制湮滅無存;能存留至今者,已是幸事。
值得一提的是,郎世寧對中國美術教育亦有遺澤。和他同時代的冷枚、陳枚先后改用透視法表現宮殿空間;其弟子孫位在《萬國來朝圖》中首次試驗單點透視,寫實程度遠超前人。這些革新催生了乾隆中期宮廷繪畫的黃金年代,也間接影響了湘潭“揚州八怪”中的某些成員對透視和光影的關注。美術史家張珩評價:“無郎世寧,則無京華畫壇之鼎盛。”
拍賣場上的天價,只是市場的冰山一隅。更珍貴的,是他留下的技法與審美沖擊。膠彩撞上礦青石綠,重彩疊加油性光影,讓以往平面化的仕女馬匹頓顯浮雕般質感;一點極淡煙墨,又能將遠峰氣韻拉出千里。對于熟悉老北京城墻根的五十歲讀者來說,這類畫面或許與童年廟會上見的年畫不同,卻自帶一種“洋氣”的魅力——那是兩個世界在一張宣紙上的會面。
乾隆在世六十年,留下無數詩文書畫,但若要尋一雙描摹他整個青年至中年的眼睛,非郎世寧莫屬。正因如此,他才敢于在御前設置那一塊“空白”,也才能安心答出“天子妃嬪個個都美”。紫禁城的規矩固若城墻,高墻之內,能活成傳世名家的,并不多見。郎世寧選擇了沉默與專注,卻讓自己“壽與畫齊”,最終在異國他鄉收獲至高榮譽,也讓后人得以窺見清中期宮廷的另一種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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