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陽水客吳字順的故事

來源：市場資訊

（來源：揭陽日報）

“昔年帆船渡洋一往復，輒須經歲，華僑信款率托于常川來往水客……”

《潮州志》中這段簡練記載，勾勒出一個特殊群體——水客的身影。他們定期穿梭于南洋與潮汕之間，一手遞送海外僑胞的血汗錢銀與平安家書，一手捎回故里親人的殷切回批與綿綿口信。他們被分為“走大幫”與“走小幫”，凡是在過端午節、中秋節、春節回鄉的水客叫“走大幫”，因為節前僑屬需要的錢物較多，一般春節前返唐山（祖國）的水客最多，其余時間回鄉的水客則稱為“走小幫”。

正如民謠所唱：“一年大小兩三幫，水客往返走海港。利便僑民兼益己，運輸財幣逐家鄉。”他們不僅是經濟紐帶，更是那個年代跨洋親情的生命線。

01

水客到鄉村，鄉親們歡呼“‘客鳥’（喜鵲）投林來啦”

在汕頭僑批文物館，展覽著一份“水客吳字順簡介”的資料。吳字順，字精財，1887年10月25日出生于揭陽曲溪諸美村。諸美村位于榕江北河邊，吳字順年輕時在家鄉做碼頭搬運工，后來成為榕江“汕揭客輪”的船舶工。1929年，吳字順跟隨同鄉坐紅頭船漂泊到越南西貢當苦力。憑借過人膽識，自1930年起，他開始往返于南洋與潮汕，成為一名專職水客。

經多方聯系，記者尋訪到吳字順的后人吳道和，并于日前專程赴汕頭采訪他，聽他講述祖父吳字順的故事。

吳道和向記者介紹其祖父吳字順的水客生涯。李榕方 攝

吳道和退休前是汕頭市處級干部、高級政工師。90歲高齡的他身體健朗，精神矍鑠，思維敏捷。剛一落座，他便深情地說：“我的祖父是一個為潮汕僑眷盡勞的帶批人。”他打開記憶的閘門，娓娓述說往事。

1943年，潮汕大地正經歷著一場慘痛的饑荒。那年，吳道和不過是七八歲光景。在揭陽曲溪關前三巷26號那間低矮簡陋的家里，夜半時分擠滿了人。天還是漆黑一片，只有一盞小油燈昏黃的光，映照著一張張愁苦而急切的面容。懵懂的吳道和在睡意朦朧中，隱約聽出這些人是要跟著他的祖父——吳字順，去南洋投奔親友、尋一條活路。

那時候交通艱難，聽說只能沿著西邊的海岸，一步一個腳印地走到南洋去。而吳字順之所以被這么多鄉親信賴、追隨，是因為早在上世紀30年代，他就已經開始為在南洋謀生的潮汕僑胞傳遞消息、遞送“番批”（僑批）。他將僑胞的血汗錢和殷切家書帶回潮汕，再一家一家分送到僑眷手中，因此在潮僑中積累了深厚的聲望。鄉里一旦遇災遇難，總有人爭相來求他幫忙解困。

在潮汕，尤其在揭陽一帶，吳字順的名字幾乎和喜鵲同義。每當他一村一寨去送“番批”，村民們總會歡喜地奔走相告：“‘客鳥’（喜鵲）投林來啦！”大家簇擁著他，急切地打聽遠在南洋的親人是否捎來了平安信，是否寄回了貼補家用的銀錢。

據吳道和的母親回憶，吳字順為了盡早把批信送到翹首以盼的僑眷手中，總是不辭勞苦，晝夜兼程。他常常背著一只市籃——那個裝著僑批和銀錢的竹編籃子，一天走上百里路程。就算風雨交加，他也會踏著鄉間的泥濘小路，把信送到僑眷家里，只為讓牽掛的人早日安心。許多僑眷把送批人視若“天使”般的信使，用潮汕最淳樸而隆重的禮節——煮上一碗甜圓和紅蛋，恭敬地端給他吃。

吳道和記得姨媽曾開心地說起，小時候跟隨祖父去鄉下送信，親眼見到僑眷們迎接祖父時那種難以形容的親熱場景。那份情誼，那份信賴，早已超越了簡單的托付，成了那個苦難年代里最溫暖、最珍貴的人間紐帶。

正是這份超越托付的情誼，讓“水客”二字在僑鄉擁有了沉甸甸的分量。在僑批研究的文獻《館藏晚清僑批選讀》中，便常見海外僑胞的殷切叮囑：“……另囑，倘水客送信到家，要留食留宿，祈要厚待來人。”寥寥數語，道出了寄批人對“帶批人”（水客）至深的信賴與敬重。這種信賴，在吳字順身上得到了最生動的體現。

02

從瓷罐中掏出的“世界記憶”

“這是2010年潮汕歷史文化研究中心發給我的證書，原件存在我的《家庭檔案》卷里。”吳道和邊說邊遞給記者一份復印件，上面寫著：“吳道和先生：尊駕惠贈僑批158件，收據433件及水客遺物等批件，已收入潮汕歷史文化資料庫珍藏，留之永久。”

吳道和捐贈僑批證書。蔡幼芳 攝

吳道和向記者講述了這份捐贈證書背后的感人故事。

2010年，潮汕歷史文化研究中心理事長王煒中得知吳道和是水客后人，遂專程拜訪，希望尋訪僑批史料。吳道和欣然帶領王煒中一行二十余人，返回揭東曲溪諸美村祖宅，查找是否有祖父留存的僑批資料。鄰居們看到村里來了一群不同尋常的客人，好奇地探頭張望，議論紛紛，不知發生了什么大事。

當吳道和“咔噠”一聲打開老屋門鎖，推開屋門，時光的塵埃恍若在光線中飛舞。他引領王煒中一行人登上昏暗的閣樓，在微光中仔細搜尋。在一個角落里，王煒中驚喜地發現了一個覆滿灰塵的老舊瓷罐。他小心翼翼地探手進去，觸感是軟綿綿的。經吳道和同意后，眾人一起將這個沉甸甸的瓷罐拿到了屋外明亮處。

在老厝門前，在眾多聞訊而來的鄉親圍觀下，王煒中屏住呼吸，從瓷罐中取出了里面的“寶藏”—— 一疊疊已經粘連、破損的紙頁。他輕輕展開，泛黃的僑批字跡與斑駁的收據逐漸顯露。“這可是寶貝啊！”王煒中激動地高聲說道，“道和同志為國家、為歷史做出了重要貢獻！”他隨即向在場的鄉親們動情地講解起這些“爛紙片”的珍貴之處，現場頓時響起熱烈而欽佩的掌聲。

這次查找成果豐碩：從瓷罐中共清點出158件珍貴僑批原件、433張相關收據，此外還有吳字順生前使用過的市籃等遺物。吳道和將這批鐫刻著時代印記的“罐藏珍寶”文物，全部無償捐贈給了潮汕歷史文化研究中心。

隨后，潮汕歷史文化研究中心的專家們對這些脆弱的“爛資料”展開了緊急而科學的搶救：逐頁分離、專業修復、高清掃描、數字化永久存檔。這些走出瓷罐得以重見天日的記憶碎片，與其他僑批檔案一起，構成了堅實的歷史證據鏈。2013年6月，“僑批檔案”成功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記憶名錄》，成為全人類共同守護的遺產。吳道和的義舉，也通過央視等媒體傳為佳話。

“祖父留下的‘勤勞儉樸，立志為人’遺訓，以及他一生踐行的‘熱愛祖國，情系僑胞，吃苦耐勞’精神，是我這輩子最重的行囊，也是我們整個家族要代代相傳的燈火。”吳道和說，他的家庭曾榮獲汕頭市“最美家庭”稱號，他本人也曾榮獲“全國優秀專家”“中華孝道十大模范人物”等多項殊榮。

作為“信使”的后人，吳道和將這份“送信”的使命，從傳遞銀信擴展為傳遞知識與溫情：他向揭東圖書館、博物館捐贈珍貴圖書與藏品，讓歷史的信物成為公眾共享的記憶；連續十余年，每逢重陽節，家鄉高齡老人總會收到他準時送達的慰問金，這份持久的善意比任何言語都更溫暖人心；他提筆撰寫文章，讓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與“水客”家族的好家風從一家一姓的燈火，匯入照亮更多人的星河。

來源：揭陽日報

記者：蔡幼芳

編輯：付依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