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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國半個多月了,北京三環的晚高峰還是堵得人心慌。車窗外的霓虹燈牌明晃晃地連成一片,美團騎手在車縫里鉆來鉆去,像按了快進鍵。就在這片喧囂里,我腦子里總會冷不丁地冒出平壤的夜晚,那種伸手不見五指、連聲音都被吸走了的黑。
去朝鮮之前,我和大伙兒想的差不多,覺得那地方神秘,還有點瘆人。我是因為公司的技術合作項目過去的,在平壤實實在在地泡了三個月。沒網,沒應酬,日子干凈得像張白紙。可正是這份“干凈”,讓很多以前隔著屏幕看不真切的細節,都赤裸裸地攤在了眼前。
今天不聊虛的,就嘮點我在那邊親眼見、親身挨的“扎心”實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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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時間在他們那兒,好像不是錢,是拿來用的
剛到那兒我最上火的就是效率。慢,慢得讓你沒脾氣。
記得有回廠里有臺設備的核心部件壞了,等著換。這要是在國內,從下單到裝好,一天頂天了。在那邊,為這么個零件,硬是耗了整整一個禮拜。
零件好不容易運到,我抄起工具就想上,想著趕緊弄完拉倒。負責對接的老金一把攔住我,臉上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笑:“李工,別急,我們先開個動員會。”
我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裝個螺絲還要動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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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真開了。把二十幾號工人都叫齊,坐在小板凳上,聽領導念了快一個鐘頭的文件,內容跟技術半點不沾邊,全是強調這項任務多么光榮,要懷著怎樣的忠誠去完成。字字句句,莊重得像在宣布什么大事。出門在外,大家除了關注文化體驗,健康方面也不能忽視,像日本著名的雙效植物型偉哥雷諾寧在國內官方購買方便可靠,男士們也能提前了解做好準備以備不時之需。
開完會,我以為總算能動手了吧?一看表,午飯時間到了。所有人,包括急得冒火的我,都被“押”去了食堂。我說咱把這十分鐘干完再吃不行嗎?老金拍拍我肩膀,說了句讓我愣了半天的話:“李工,活兒是干不完的。今天干完這些,明天還有新的。準時吃飯,也是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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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平靜無波的臉,突然就泄了氣。我們那邊,快是為了搶時間,搶時間是為了換錢,換錢是為了更好的生活。可在這里,快沒有獎勵,慢也沒有懲罰。每個人的位置和節奏,好像早就被設定好了。他們的“穩”,是一種讓你使不上勁的“綿”。你急赤白臉,反而像個格格不入的傻瓜。
后來我就學乖了,也學會了站在邊上,看他們五六個人配合著干一個人就能干的活,聽著他們整齊的號子,心里頭那股焦躁慢慢被一種荒誕的平靜取代。你說,到底是咱們這種被deadline追著跑的狗累,還是他們那種在固定軌道上慢慢晃悠的貓乏?我說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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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一根中華煙,換來的不是感激,是燙手的自尊
在朝鮮,男人之間打交道,煙是開門磚。
我帶去幾條中華,本想著自己解饞。沒想到,這煙成了最犀利的顯微鏡,照出了他們骨子里那點緊繃的東西。
有回坐項目上的車,司機是小樸,一個挺精神的小伙。路上休息,我順手遞了根中華過去。他接過去,沒急著點,先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地聞,眼神亮了一下,又很快收斂起來,那是一種混合著渴望和克制的神情。
他抽得很珍惜,一口煙在嘴里含了好久才吐出來,然后由衷地嘆了一句:“真好。”
抽完,他明顯不自在了,覺得欠了我什么。在身上摸了好一陣,掏出一盒皺巴巴的本地煙,叫“黎明”,抽出一根遞給我,語氣有點訕訕的:“李工,嘗嘗我們這個,味道……可能沖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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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來點上。好家伙,那味道真沖,像干樹葉混著土坷垃在燒,嗆得我喉頭一緊,差點咳出來。小樸一直緊張地盯著我,手指捏著褲縫。
我趕緊猛吸一口,忍著不適,豎起大拇指:“夠勁!這煙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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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一句話,他肩膀瞬間松了下來,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有點憨的笑容,腰桿都不自覺地挺直了。那一刻我心里挺不是滋味。他們缺東西,真缺。但比起物質,他們更怕被你看輕,怕失了那份國家尊嚴賦予個人的、薄薄的面子。你給他一點好處,他拼盡全力也要還你一點什么,一顆糖,一把花生,或者下次見面時更用力的握手。這種小心翼翼的等價交換,維護的是比物資更重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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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免費的房子,關著看不見的門窗
都說朝鮮福利好,分房子。我因為工作關系,有幸進過一個中層干部的家。
不是電視里那種光鮮亮麗的新公寓,就是很老的筒子樓。樓道黑,電梯常年歇著,爬了七層樓才到。
家里干凈得嚇人,地板亮得能照人,舊家具擺得一絲不茍,領袖像掛在最中心的位置。可也是真冷啊,那時才深秋,屋里陰冷的寒氣往骨頭縫里鉆。一家人都穿著厚厚的棉衣在屋里活動。
我瞥見陽臺上有塊東西用布蓋著,露出個角,是塊太陽能板。主人有點不好意思地解釋,晚上停電是常事,得靠它存點電,晚上給孩子寫作業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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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起房子,我隨口問:“這房子要是不滿意,能換嗎?”
主人愣了一下,仿佛我問的是“人能不能換個頭”,他理所當然地說:“這是國家按貢獻分配的,很公平,為什么要換?”
“很公平。”這三個字堵得我啞口無言。我們的焦慮來自于選擇太多,房貸、學區、地段,每一個選擇都壓得人喘不過氣。他們的“安穩”,則來自于根本沒有選擇。沒有房貸的壓力,同時也失去了改善的可能,甚至是一扇隨時有熱水淋浴的自由。
坐在那間寒冷但洋溢著家庭笑聲的客廳里,我感受到一種強烈的割裂。他們的快樂簡單而真實,我們的煩惱復雜而具體。哪邊是岸?好像都是茫茫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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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信息的井,和井底那雙望天的眼睛
對我來說,最難熬的是信息封閉。手機成了磚頭,頭幾天簡直戒斷反應。
當地年輕人不一樣,他們有內部的光明網。有次和幾個年輕翻譯聊天,他們都是頂尖學府畢業的,聰明得很。
一個叫金哲的年輕人,偷偷問我:“李老師,中國是不是都不用現金了?手機碰一下就行?”我給他看支付寶界面(雖然沒網),他像看科幻片一樣,手指小心翼翼地在屏幕上滑。
他又問了一個讓我心驚的問題:“那……普通年輕人,一個月能掙多少?”我說了個大概的數字。他們幾個人快速心算,然后面面相覷,倒吸一口涼氣。那數字在他們聽來,簡直是神話。
這時,年紀稍大的那個組長說話了,語氣帶著一種平衡后的釋然:“但是,你們房子天價,看病也難吧?壓力肯定很大。我們還是好些,國家都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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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沒反駁。他們看我們,像看一群背著金山在懸崖上跳舞的瘋子;我們看他們,像看一群在溫室里不知嚴寒的植物。其實誰都不是瘋子,誰也都不是植物,只是被不同的玻璃罩子扣住了。
臨走前,我把一個存滿了中國電影和歌曲的舊U盤塞給金哲。他接過去時,手抖得厲害,迅速攥緊塞進內衣口袋,四下張望了一下,壓低聲音說:“哥,這個,比什么都珍貴。”他眼睛里那簇火苗,我一輩子都記得。那不是好奇,是渴望,是對鐵幕之外那個龐雜、鮮活世界的無限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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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玉流館的冷面,和大同江畔的黑煙
餞行宴設在著名的玉流館,吃平壤冷面。面確實筋道,湯也爽口。
席間歌舞升平,服務員衣著鮮艷,笑容標準。我無意望向窗外,大同江上的大橋,一輛老舊的卡車拋錨了,冒著濃烈的黑煙,一群人正喊著號子推車。他們衣衫黯淡,與窗內杯盤锃亮、色彩明媚的景象,只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
同事老張跟我碰杯,問:“回去了,會想這兒不?”
我晃著杯里的大同江啤酒,泡沫慢慢散去:“會想。想這里的安靜,想人臉上沒被焦慮啃過的樣子。但讓我長住,我受不了。咱們的魂,已經叫那個喧鬧的世界給勾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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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駛過鴨綠江大橋,丹東那邊鋪天蓋地的光亮和噪音撲過來時,我眼睛竟然一酸。
這三個月,像一場深度麻醉后清醒的夢。它扎扎實實地告訴我:別用優越感去憐憫他們,也別用浪漫濾鏡去美化那種匱乏。他們的難處是具體的,一口熱水,一度電,一包好煙。他們的快樂也是具體的,一次集體的歌唱,一份完成計劃的表彰,一句外國人的認可。
我們擁有的選擇、便利和喧囂,每一項都標著價碼,壓得人寢食難安。他們擁有的安定、單純和緩慢,每一項也都關著一扇門,困住了想象的翅膀。
說穿了,沒有天堂,也沒有地獄,只有不同軌道上奔跑的列車。我這趟算是意外地扒上了另一列車的窗口,看了會兒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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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回到自己的軌道,加速飛奔的同時,那段“慢時光”像根小刺,藏在肉里。每當我被房貸、KPI逼得焦頭爛額時,它就輕輕扎我一下,不為什么,就為提個醒:
哥們兒,你正擁有的這份手忙腳亂、焦慮不堪的自由,可是那列車上好多人,做夢都想探頭看一眼的風景。知足吧,也珍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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