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知了叫得人心煩意亂。我捏著那張差了12分的中專成績單,蹲在老屋的門檻上,感覺天都要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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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對于一個農村女娃來說,考不上中專,基本上就意味著“前途”這兩個字和你沒關系了。剩下的路只有一條:回家務農,然后等著媒人上門,換一份彩禮,嫁到另一個村去生兒育女。
晚飯桌上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爹悶頭抽著旱煙,娘在一旁抹眼淚。大嫂一邊給大侄子喂飯,一邊斜著眼看我,嘴里嘟囔著:“早說了女娃讀書沒用,白花了這么多年的學費。隔壁村的老王家正托人說媒呢,彩禮能給這個數,正好給老三蓋房子娶媳婦。”
我低著頭,眼淚吧嗒吧嗒掉進紅薯粥里,不敢吭聲。在這個家里,大嫂當家早,說話分量重。
“我不嫁人,我想復讀,或者去讀高中。”我鼓起勇氣,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高中?”大嫂把碗重重一放!讀完高中還要考大學,考不上咋辦?咱家哪有閑錢養個閑人?”
大哥蹲在門口沒說話,算是默許了大嫂的意見。爹嘆了口氣,把煙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那就不念了吧,命里有時終須有。”
那一刻,我心如死灰,甚至想到了死。
“砰!”突然一聲巨響,把全家人都嚇了一跳。
一直沒說話的二嫂,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碗咸菜湯都灑了出來。二嫂進門晚,性子溫吞,平日里連大聲說話都沒有過,今天卻漲紅了臉。
“誰說女娃讀書沒用?我就不信這個邪!”二嫂指著我,眼神堅定得讓我想哭,“妹子,你去讀高中!哪怕砸鍋賣鐵,二嫂供你!”
大嫂冷笑一聲:“老二家的,你充什么大頭蒜?你們兩口子剛分家,住的還是土坯房,拿什么供?”
“我把那對銀鐲子賣了!”二嫂的聲音雖然有點抖,卻異常響亮,“那是娘家給我的陪嫁,我做主賣了!再不夠,我去磚廠拉板車,我去給人縫衣服,我就是不吃肉,也要把妹子供出來!”
那一晚,二嫂為了我和大嫂吵了許久。二哥是個老實人,看著媳婦發火,最后只憋出一句:“聽你二嫂的。”
第二天一早,二嫂真帶著我去鎮上當鋪賣了鐲子。那是一對老銀鐲,上面刻著精致的梅花,是二嫂最寶貝的東西。拿著換來的幾十塊錢,二嫂把錢塞進我貼身的口袋里,眼圈紅紅的:“妮兒,爭口氣,別讓你大嫂看扁了,也別讓你二嫂這鐲子白賣了。”
我就這樣進了縣一中。那三年,是我這輩子最苦也是最拼命的三年。
每次月假回家,我都不敢去大嫂家門口路過,直奔二嫂那兩間土坯房。二嫂總是變戲法似的給我端出兩個煮雞蛋,或者一碗手搟面,自己卻啃著冷饃頭。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有一年冬天特別冷,二嫂為了給我攢生活費,去磚廠給人家搬磚。那手凍得全是裂口,血絲滲出來,纏著黑乎乎的膠布。我抓著二嫂的手哭著說我不讀了,二嫂用那粗糙的手背給我擦眼淚:“傻妮子,快熬出頭了,這時候退,你想氣死嫂子?”
1990年,我拿到了省城師范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那天,整個村子都沸騰了。我是村里第一個考上本科的女大學生。郵遞員送信來的時候,二嫂抱著我,哭得比我都大聲。大嫂站在人群后面,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手里提著一籃雞蛋想送又不好意思送。
時光飛逝,一晃三十多年過去了。如今的我在省城早已安家立業,退休前是重點中學的教導主任。
前些日子回老家,我開著車,帶著滿滿一后備箱的禮物。大嫂老了,背駝了,看見我客氣得有些拘謹。我給她包了兩千塊錢紅包,她推辭半天收下了,抹著淚說當年是她目光短淺。
我笑了笑,沒多說什么,轉身去了二哥家。
二嫂正在院子里曬太陽,頭發全白了。我從包里拿出一對嶄新的金鐲子,那是前幾天我特意去金店挑的最重的一對。
我跪在二嫂面前,把金鐲子戴在她那雙干枯的手腕上。二嫂慌著要摘:“這太貴重了,使不得,使不得!”
我按住她的手,淚流滿面:“嫂子,戴著!當年要是沒有那一對銀鐲子,哪有我今天的金飯碗?您不僅是我就嫂子,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二嫂摸著金鐲子,笑得像個孩子,眼角的皺紋里藏滿了歲月的風霜,也藏滿了對這個家深沉的愛。
這世上,有一種恩情,不是母愛,勝似母愛。如果你身邊也有這樣一位“二嫂”,請一定記得,千萬別寒了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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