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亮起的那一刻,我的呼吸停住了。
不是眼花。
整整九十九個未接來電。
全部來自同一個名字——沈志剛,我的老板。
昨天的畫面猛地扎進腦子里:財務抱著紅色信封走過,歡聲笑語像潮水般漫過整個辦公區,唯獨我的座位是一片無聲的孤島。口袋里,醫院的催繳單幾乎被汗水浸透。
我什么也沒說,關掉電腦,離開了那里。
然后,我關掉了手機。
我以為那是結束,是某種沉默的決裂。
可現在,這九十九個紅色的未接標識,像九十九只沉默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
老板從不會這樣找人。
更不會在我“擅離職守”之后,這樣瘋狂地尋找。
一股冰冷的戰栗,順著脊椎慢慢爬了上來。
這絕不是一通訓斥那么簡單。
我按下回撥鍵的手指,有些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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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年終項目報告最后一個字敲完時,窗外天色已經徹底黑了。
我揉了揉干澀發脹的眼睛,保存,發送。連續兩周的加班,身體像一臺過度運轉后瀕臨散架的機器,每個關節都在發出酸澀的抗議。
辦公室早已空無一人,只有我頭頂這一小片日光燈,慘白地亮著。
寂靜里,某些細微的聲音反而被放大。是隔壁部門隱約傳來的笑鬧,夾雜著“獎金”、“數字”、“終于發了”幾個零碎的詞,像針一樣,輕輕刺著耳膜。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試圖把那些聲音隔絕在外。
可沒用。
手機在桌面上震動了一下。
我睜開眼,拿過來。屏幕的光在昏暗里有些刺眼。是一條短信,來自那個熟悉的號碼,市第三人民醫院。
“吳先生,您母親下一階段的治療費用需盡快繳清,最遲本周五前。詳情可詢住院部結算處。”
簡短的幾行字,我反反復復看了三遍。
每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卻像一塊堅硬的、冰冷的石頭,沉甸甸地壓在心口,擠走了最后一點剛從加班中解脫出來的稀薄空氣。
我捏著手機,指節有些泛白。
周五。
今天周幾了?
我竟然需要想一下才記起來。周三。只剩下兩天。
抽屜里,上一期的繳費單還皺巴巴地躺在角落,數額后面那一長串零,每次看到都讓人眼暈。我把它拿出來,撫平,又對折,塞進外套內側的口袋。
那里已經有好幾張類似的單子了,薄薄的一疊,貼著心口放,卻感覺不到什么溫度。
起身關電腦,收拾東西。動作有些遲緩。
走過隔壁亮著燈的部門時,門開著一條縫。里面幾個年輕同事正圍在一起,興高采烈地比劃著什么,桌上散落著幾個剛拆開的紅色信封。
“今年還不錯啊!”
“知足吧,比去年強點。”
“晚上去哪慶祝?”
我沒停留,低著頭快步走了過去。他們的笑聲在走廊里回蕩了一會兒,很快被電梯下降的嗡鳴取代。
地鐵里依舊擁擠。
我被裹挾在帶著各種氣味的人流中,機械地向前移動。車廂搖晃,燈光晃眼,周圍是模糊不清的面孔和嘈雜的聲浪。
沒人注意我。
也沒人看見,我抓著扶手的手,用力得骨節凸起,眼睛望著車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很久都沒有眨一下。
口袋里的手機又震了,是房東發來的,提醒該交下一季度的房租了。
我按熄屏幕,把額頭輕輕抵在冰涼的玻璃上。
窗外是飛速倒退的、連成光帶的城市夜景,繁華,熱鬧,遙不可及。
02
第二天上班,氣氛明顯不同。
空氣里飄著一種隱形的、輕快的躁動。平時踩著點來的幾個同事,今天都到得挺早。工位間走動的人多了,低聲交談夾雜著克制不住的笑音。
茶水間里,咖啡的香氣都比往日濃郁。
我坐在自己的隔間里,對著電腦屏幕,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文檔上的黑色方塊字,像一群螞蟻,爬來爬去,毫無意義。
耳朵不由自主地豎著,捕捉著外面的每一點動靜。
大約十點多,一陣由遠及近的高跟鞋叩地聲,清晰而有節奏地傳來。
原本有些喧嚷的辦公區,瞬間安靜了不少,隨即又響起更多竊竊私語和壓抑的興奮。我知道是誰來了。
財務主管蕭秋月。
她總是穿著熨帖的西裝套裙,頭發一絲不茍地挽在腦后,臉上的表情像用尺子量過,很少有波動。
此刻,她懷里抱著一個厚厚的文件夾,臂彎里還摞著一疊顯眼的、鼓鼓囊囊的紅色信封。
所有人的目光,或直接或隱蔽,都聚焦在她身上,尤其是她臂彎里那些紅色上。
蕭秋月像是沒察覺到這些目光,她步履平穩,徑直走向離門口最近的業務一部。
我坐在靠里面的項目組區域,隔著幾排隔斷,能聽到那邊隱約傳來的聲音。
“李放。”
“到!”一個年輕的男聲,響亮,透著喜氣。
一陣紙張和信封的輕響。
“謝謝蕭主管!”
接著是下一個名字。
聲音不大,但在這突然安靜的辦公室里,像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蕩開的漣漪能傳到每個角落。
每念出一個名字,那邊就會響起短暫的、帶著笑意的道謝聲,然后是信封被接過時輕微的摩擦聲。
我放在鍵盤上的手,慢慢收攏,握成了拳。指甲抵著掌心,有點刺痛。
一個,兩個,三個……
聲音越來越近。她已經到了旁邊的業務二部。
我能感覺到,周圍工位的同事,身體都不自覺地微微前傾,像是在等待某種儀式。空氣里那種期待的張力,越來越強。
終于,那清脆的腳步聲,踏進了我們項目組所在的區域。
我背脊僵了一下,沒有抬頭,眼睛死死盯著屏幕上閃爍的光標。余光能瞥見蕭秋月深灰色的裙擺和锃亮的黑色鞋尖,停在了過道那頭老張的工位旁。
“張工。”
“哎,在。”老張的聲音聽起來很穩,但接過信封時那一聲“謝謝”,尾音還是上揚的。
鞋尖移動,走向下一個。
我的心臟,在胸腔里一下,一下,跳得很重。
耳朵里嗡嗡的,但又異常靈敏地捕捉著每一個細微的聲響——她的腳步聲,紙張翻動的窸窣,信封被拿起又遞出的動靜,同事壓低的笑語。
越來越近。
下一個是王樂萱,我的鄰座。我能感覺到她一下子坐直了身體。
“王樂萱。”
“謝謝蕭姐!”樂萱的聲音又甜又脆。
然后,那腳步聲,沒有任何停頓,裙擺和鞋尖在我工位旁邊,只是極其短暫地一晃,便自然地、順理成章地轉向了過道另一側,停在了我對面小陳的桌前。
“陳博。”
我整個人,仿佛被瞬間抽空了所有的力氣,又像是被凍在了原地。
周圍的一切聲音,忽然間退得很遠,變得模糊不清。只有心臟那沉重的跳動聲,在耳膜里鼓噪。
她走過去了。
沒有叫我。
沒有片刻的遲疑,甚至沒有往我這邊瞥一眼。
就像我這個人,我的工位,根本不存在于她的名單上,不存在于這個正在發放喜悅的流程里。
我慢慢松開了握緊的拳,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白印子,慢慢回血,變成刺痛的紅。我低下頭,視線落在鍵盤縫隙里的一點灰塵上。
原來,真的沒有。
不是批次不同,不是搞錯,不是任何僥幸的可能。
就是沒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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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蕭秋月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辦公區另一頭。
我們這片區域,短暫的寂靜后,迅速被一陣窸窸窣窣的拆閱聲和壓低了的驚嘆、議論填滿。
“喲,可以啊!”
“比我想的多點兒。”
“晚上組個局?”
紅包被打開,鈔票嶄新的邊緣摩擦發出特有的、誘人的輕響。那聲音無處不在,細密地鉆入耳朵。
我坐著沒動,也沒抬頭。電腦屏幕保護程序啟動了,黑色的背景上,一串銀白色的數字無聲地流淌、變幻。
“吳哥?”
旁邊傳來很輕的呼喚,帶著一點遲疑和小心翼翼。
是王樂萱。她手里還捏著那個紅色的信封,沒拆,偏過頭來看我,眼神里有些困惑和擔憂。
“怎么沒叫到你名字?”她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是氣聲,“是不是……財務那邊弄錯了?或者分批發的?”
我扯動嘴角,想給她一個表示“沒事”的笑容。但臉上的肌肉好像不太聽使喚,笑容大概很僵硬,也很難看。
“可能吧。”我說,聲音有點干澀,“也許等下就來了。”
這話說出口,我自己都不信。樂萱顯然也不信,她抿了抿嘴唇,看看我,又看看手里沒拆的紅包,似乎有點不知該怎么辦。拆也不是,不拆也不是。
最終,她只是輕聲說了句:“哦……那,你再等等看。”
然后她轉了回去,慢慢拆開自己那個信封。抽出里面東西時,她很小幅度地快速瞟了一眼,隨即把鈔票折好,塞回了信封,動作有點匆忙,好像那是什么燙手的東西。
我沒有“等等看”。
我知道,不會有了。
口袋里,那張折疊起來的繳費單,邊緣硌著皮膚。昨天醫院短信里那個“本周五前”的期限,此刻變得無比清晰,像用燒紅的烙鐵刻在了腦子里。
周圍的談笑聲漸漸放開了一些,不再那么刻意壓低。年終獎落地,仿佛給所有人注入了一劑強心針,空氣里的愉悅變得具體而松弛。
有人開始大聲商量晚上去哪里聚餐,有人打電話跟家人報喜,鍵盤敲擊聲都顯得輕快了不少。
只有我這一小片方寸之地,像是被一道無形的玻璃墻隔開了。熱鬧是他們的,我什么也沒有。
我伸手,拿起桌角那個用了很多年的舊茶杯。里面的水早就涼透了。我喝了一口,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落在胃里,激起一陣細微的痙攣。
原來人真的可以坐在一片喧囂的中心,卻感覺冷得發抖。
手指無意識地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張紙。粗糙的觸感。我把它捏住,慢慢地,用力地揉成一團。紙團很小,很硬,硌在掌心。
然后,我松開了手。
紙團留在口袋里,像一塊沉默的、堅硬的石頭。
04
發放似乎結束了。
蕭秋月沒有再出現。
辦公室里持續發酵著一種輕松甚至慵懶的氣氛。
有人開始頻繁起身接水、去衛生間,順路在不同的工位間停留,交換著關于獎金數額的隱秘笑容和心照不宣的眼神。
項目主管老趙端著保溫杯走過來,拍了拍我的隔板。
“小吳,報告我看了,收尾部分數據再核對一遍,下午下班前發我最終版。”
我抬起頭,點點頭:“好的,趙主管。”
他臉上帶著和煦的笑意,顯然心情不錯,又補充了一句:“今年大家辛苦,項目完成得還行。放松點。”
他說完就走了,去跟另一個同事聊晚上可能的團建安排。
“放松點”。
這三個字落在我耳朵里,有點說不出的怪異。
我低頭,重新打開那份熬了兩周才完成的年終項目報告文檔。
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圖表,此刻看起來陌生而冰冷。
這就是我“辛苦”的成果,是我以為能換來那份紅色信封的憑據之一。
現在看來,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我移動鼠標,點開郵件客戶端。收件箱里躺著一封未讀郵件,發送時間是昨天深夜,發件人是老板沈志剛的助理。標題是“關于近期工作表現的階段性評估參考”。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點開。
內容很簡短,是抄送給我和部門主管的,里面列舉了過去一個季度幾個項目的關鍵節點和完成情況。
措辭是標準的公司公文式樣,看不出褒貶。
但在其中一項由我主要負責的模塊后面,用括號標注了一行小字:“客戶反饋有延遲,需關注后續溝通效率。”
延遲?我仔細回想,那個客戶因為自身內部流程問題,確實比原計劃晚了兩天才給出確認,我當時還寫了情況說明抄送給了主管和助理。這也能算成我的“需關注”項?
一種細微的、尖銳的涼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難道是因為這個?
不,不會。
那種程度的“延遲”,在項目里司空見慣,根本夠不上影響年終獎評定的級別。
而且,如果真是因為績效問題,按照慣例,主管至少應該找我談一次話,而不是這樣毫無征兆地在發放時直接抹去我的名字。
鄰座的王樂萱接了個電話,聲音輕快:“媽,嗯,發了……還行,回頭給你換個新手機……晚上?晚上我們部門可能聚餐,還不一定……”
她的聲音不高,但在我這片死寂的角落里,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我關掉了郵件頁面。
屏幕重新回到那份冗長的報告上。我看著光標在段落末尾閃爍,忽然覺得這一切——這報告,這工作,這周圍彌漫的、與我無關的歡樂——都變得極其荒謬,且令人疲憊。
我慢慢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胃里那股冰冷的痙攣感,似乎蔓延開了。指尖有些發麻。
耳朵里,那些笑聲、討論聲、拆紅包的窸窣聲,并沒有因為我的閉眼而消失,反而變得更加清晰,匯聚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持續不斷地沖刷著我。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體溫,在一點點流失。
就像坐在一個緩慢降溫的冰窖里,看著外面的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卻連伸手敲敲玻璃的力氣都沒有。
口袋里,那個被揉皺的紙團,存在感越來越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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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感覺自己快要被這片冰冷的熱鬧淹沒。
我忽然站起來。
動作有點猛,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發出“吱”的一聲銳響。旁邊正戴著耳機哼歌的王樂萱嚇了一跳,扭頭看我。
我沒看她,也沒看任何人,徑直朝著衛生間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比辦公室安靜些,但偶爾擦肩而過的同事,臉上大多帶著還未散去的笑意。有人跟我點頭打招呼,我含糊地應了一聲,腳步沒停。
推開衛生間的門,里面空無一人。
我走到最里面的隔間,關上門,落鎖。狹小空間里熟悉的清潔劑氣味包裹上來。我背靠著冰涼的門板,仰起頭,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
緊繃的脊背稍微松弛了一點,但心臟那塊沉重冰涼的感覺,并沒有緩解。
就在我準備按下沖水按鈕,制造點聲音然后出去的時候,外面傳來了門被推開的聲響,和兩個人的腳步聲。
“嘖,今年還真不錯,比預期多。”一個有點耳熟的男聲,帶著滿足的喟嘆。
“知足吧你。哎,你看見沒,項目組那邊,好像有人沒發?”另一個聲音壓低了些。
我的手指停在沖水按鈕上方,僵住了。血液似乎嗡地一下沖上了頭頂。
“誰啊?沒注意。”
“就那個,平時不太吭聲的,姓吳的,吳什么來著……做項目報告那個。”
“哦,他啊。”第一個聲音頓了頓,似乎在想,“為啥?犯錯了?”
“誰知道呢。聽說前陣子他負責那塊,客戶那邊有點小尾巴,拖了點進度。不過也不至于吧……老趙不是還夸他報告做得細?”
“那誰知道。說不定有別的事。老板最近不是抓得挺嚴?殺雞儆猴?”聲音里帶上了點漫不經心的猜測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要么就是……上頭本來就不太待見他那種悶葫蘆?干活行,不會來事。”
“有可能。哎,管他呢,反正跟咱沒關系。晚上喝點去?”
“走啊!”
水龍頭被打開,嘩嘩的水聲響起。兩個人又隨意聊了幾句別的,關于獎金怎么花,關于晚上去哪。然后,腳步聲遠去,門開了又關。
衛生間里恢復了寂靜。
只有我隔間里,尚未散去的、沉悶的空氣。
我按下了沖水按鈕。
水箱轟鳴,水流劇烈地旋轉、沖刷。那噪音很大,蓋過了其他一切聲音,也蓋過了我有些發顫的、深深的呼吸。
我看著水流打著旋消失在下水道口,鏡子里映不出我的臉,但我知道,此刻自己的臉色一定很難看。
殺雞儆猴?
不待見悶葫蘆?
原來在別人眼里,理由可以這么簡單,這么隨意。我的努力,我那點微不足道的“錯誤”,甚至我的性格,都可以成為被輕易剝奪的理由。
而他們談論起來,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太好一樣自然。
水流聲停了。
死一樣的寂靜重新降臨。
我盯著那光滑的陶瓷邊緣,看了好幾秒。然后,我擰開門鎖,走了出去。
洗手池前的大鏡子,清晰地照出我的樣子。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有熬夜留下的青黑,眼神里有一種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的空洞和疲憊。
我打開水龍頭,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潑在臉上。
冰冷的水珠順著下頜線滴落,砸在白色的陶瓷盆里。稍微清醒了一點,但那股寒意,卻從皮膚滲透進去,直抵心底。
擦干手,我拉開門,重新走進走廊。
辦公室的方向,依舊隱約傳來談笑。那聲音現在聽在耳朵里,變得異常刺耳。
06
回到工位時,王樂萱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欲言又止,但最終沒說什么,又低頭去擺弄她的手機了。
我坐下,看著電腦屏幕。
報告文檔還打開著。老趙讓我下午下班前核對完數據發最終版。
下午下班前。
我移動鼠標,關掉了文檔。沒有保存。然后,我點開開始菜單,選擇了關機。
屏幕暗下去,主機運行的聲音停止。這一小片桌面,徹底安靜了。
我開始收拾東西。把筆插回筆筒,把幾份散亂的文件歸攏,疊好,放進抽屜。動作不快,但很穩。
王樂萱似乎察覺到了什么,又轉過頭來看我,眼神里的疑惑更深了。“吳哥?你……要出去?”
“嗯。”我應了一聲,拉開抽屜,拿出自己的背包。那是個用了好幾年的舊背包,邊緣有些磨損。
“可是……還沒下班啊?而且趙主管不是說報告……”她小聲提醒。
“弄完了。”我打斷她,語氣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有些意外。我把筆記本、充電器塞進背包,拉上拉鏈。
辦公室里,似乎有其他人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
一些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來。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或許也有一絲了然的猜測——看,那個沒拿到獎金的人,果然待不住了。
我沒有理會任何目光。
背上背包,分量不輕,壓在身上,卻有一種奇異的踏實感。我環顧了一下這個我坐了兩年的工位,電腦黑著屏,杯子空著,一切都整潔,卻也毫無生氣。
然后,我轉身,朝電梯口走去。
腳步踏在走廊光潔的地磚上,發出清晰的回響。我能感覺到背后的目光,像細密的針,扎在背上。但我沒有回頭。
電梯恰好停在這一層,門開著。我走進去,按下1樓。
金屬門緩緩合攏,將外面那個充滿年終獎喜悅和窺探目光的世界,隔絕在外。轎廂里只有我一個人,鏡面墻壁映出我沒什么表情的臉。
一樓大堂依舊人來人往。穿西裝的白領步履匆匆,保安站在崗亭里,前臺姑娘正微笑著接聽電話。一切都和往常一樣,秩序井然。
我穿過旋轉門,走進了午后有些清冷的空氣里。
陽光有些淡,沒什么溫度。街道上車流如織,鳴笛聲此起彼伏。我站在公司氣派的寫字樓臺階下,仰頭看了一眼那高聳的玻璃幕墻。
很多個夜晚,我從這里離開,拖著加完班的疲憊身體。
很多個早晨,我匆匆走進這里,開始又一天的忙碌。
我以為這里是我的戰場,是我換取母親醫藥費、換取在這城市立足資格的地方。
現在看來,或許不是。
我摸出手機,屏幕亮著,顯示著時間,還有幾條無關緊要的應用推送。
沒有未接來電,沒有新短信。公司里,沒有人問我為什么提前離開,去了哪里。
也好。
我手指滑動,長按電源鍵。屏幕上彈出關機確認的選項。
“確定要關閉手機嗎?”
我點了“確定”。
屏幕徹底黑了。光滑的玻璃表面,映出我模糊的、有些失神的臉。
我把手機塞回口袋,沿著人行道,朝著地鐵站的方向走去。
腳步起初有些沉,慢慢地,越走越快。風吹在臉上,有點冷,但也讓人清醒。
地鐵站入口吞沒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我跟著人流往下走,臺階很長,燈光慘白。刷卡,過閘機,站在等待黃線后。
列車進站,帶著巨大的風聲和轟鳴。
門開了,里面擁擠不堪。我被身后的人潮推搡著,擠了進去。身體緊貼著陌生人,各種氣味混雜在一起。車廂搖晃著啟動,加速。
我抓住頭頂的扶手,穩住身體。
車窗像一塊飛速移動的暗色畫布,外面隧道的燈光連成模糊的光帶,偶爾掠過廣告牌的鮮艷色彩。
沒有人說話。每個人都盯著自己的手機,或者茫然地看著前方。
我望著車窗。玻璃上,隱隱約約能看見自己的影子,還有周圍人模糊的輪廓。我的眼眶,不知何時,開始一陣陣發酸,發熱。
我用力眨了幾下眼睛,把那股突如其來的濕意逼了回去。
不能在這里。
不能在這個時候。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有些舊了的皮鞋鞋尖。地鐵轟隆隆地向前奔馳,載著一車沉默的、疲憊的軀體,駛向城市的各個角落。
其中有一個,提前離開了戰場,口袋里沒有紅色的喜悅,只有一張皺巴巴的、催命的紙,和一部不會響起的、關掉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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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一夜,我幾乎沒怎么合眼。
租住的老小區房間不大,窗簾拉得不嚴,外面路燈的光漏進來一道,斜斜地切在墻上。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角落里一小片斑駁的水漬,腦子里亂糟糟的。
母親的醫藥費,房租,下個月的生活開銷……數字像走馬燈一樣轉。然后,是辦公室里的笑聲,紅色信封,蕭秋月毫無停頓走過的裙擺,衛生間里那兩個同事漫不經心的猜測。
還有沈志剛那張總是沒什么表情的、嚴厲的臉。
我想不通。
哪怕給我一個理由,一個敷衍的、官方的理由,也好過這樣無聲無息的抹殺。是我哪里做得不夠?還是像他們猜測的,僅僅因為“不討喜”?
憤怒、委屈、茫然、還有深入骨髓的疲憊,各種情緒擰在一起,堵在胸口,悶得人發慌。
天快亮的時候,我才迷迷糊糊睡過去一會兒,很快又被噩夢驚醒。夢里我在拼命跑,身后有什么東西在追,卻怎么也跑不快,怎么也看不到路。
索性爬起來。
窗外天色是灰蒙蒙的藍,遠處傳來早班公交車的引擎聲。房間里冰冷,暖氣似乎停了。我裹了件外套,坐在床沿,發了很久的呆。
接下來怎么辦?
請假?直接辭職?還是裝作什么都沒發生,繼續回去,面對那些目光,完成那份報告?
我不知道。
胃里空得發疼,卻一點吃東西的欲望都沒有。我瞥了一眼床頭柜上安靜躺著的手機。
黑色的,沉默的。
像一塊冰冷的磚頭。
昨天關機時那股決絕的勁兒,經過一夜的冷卻,變成了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還有一點點,連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細微的忐忑。
它關著,就仿佛切斷了和那個令人窒息的世界的所有聯系。雖然只是暫時的、自欺欺人的。
坐了很久,直到陽光終于費力地穿透灰蒙蒙的云層和舊窗簾,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
我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拿起了手機。
冰涼的觸感。
拇指移到側面的電源鍵,停頓了兩三秒。然后,按了下去。
屏幕亮了。
出現開機的LOGO,然后轉圈,加載。
心跳,在安靜的房間里,忽然變得清晰可聞。一下,又一下,敲打著耳膜。
桌面終于顯示出來。信號格在慢慢爬升。
幾乎就在信號滿格的那一瞬間——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提示音,不是一聲,不是幾聲,而是瘋狂地、連綿不絕地炸響!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冰雹,密集地砸在寂靜的湖面上。
屏幕上方,通知欄像中了病毒一樣瘋狂下拉,彈出一條又一條未接來電的提示。
全部來自同一個名字:沈志剛。
紅色的數字標識,觸目驚心地疊加在通訊錄圖標上。
我僵在那里,手指冰涼,眼睛死死盯著屏幕。
一條,兩條,三條……密密麻麻的紅色提示還在不斷彈出、刷新。我甚至看不清具體的數字,只看到那一片刺眼的紅。
最后,當瘋狂的通知狂潮終于稍微平息,圖標上顯示的數字,定格了。
99。
不是夸張的形容,是真的,九十九個未接來電。
全部在昨天下午我關機之后,到今天早上我開機之前這段時間。
我的呼吸屏住了,血液好像瞬間沖上頭頂,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空白。
大腦嗡嗡作響。
沈志剛?
那個平時不茍言笑,一個眼神就能讓主管們噤聲的老板沈志剛?
給我打了九十九個電話?
為什么?
訓斥我擅自離崗?還是……因為別的事?
不可能。就算我昨天行為出格,也絕不足以讓一個日理萬機的老板如此瘋狂地尋找。這不符合他的性格,更不符合常理。
一種比昨天沒拿到年終獎時更加劇烈的不安,猛地攫住了我。
就在這時,“嗡——”
手機在我掌心劇烈震動起來。
屏幕亮起,來電顯示。
還是那個名字:沈志剛。
他打來了第一百個電話。
08
震動的嗡鳴持續著,像某種危險的蜂鳴。
我盯著屏幕上跳動的那三個字,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接?還是不接?
腦子里一片混亂。九十九個未接的沖擊還未平復,這第一百個來電,像最后一道催命符。
響了七八聲,就在我以為快要自動掛斷時,我按下了接聽鍵,把手機放到耳邊。
“……喂?”
我的聲音干澀沙啞,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傳來預想中的暴怒或嚴厲的質問。相反的,是一片有些奇怪的嘈雜背景音,像是風聲,又夾雜著模糊的、金屬碰撞的輕響。然后,才是沈志剛的聲音。
“吳睿淵?”
他的聲音極其沙啞,疲憊,甚至有些氣息不穩,完全不像平時那個沉靜威嚴的老板。但這沙啞疲憊之中,又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急促和緊繃。
“是,沈總,我是。”我下意識地應道,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手機為什么一直關機?!”他的質問沖口而出,但語氣里憤怒的成分似乎很少,更多的是某種焦灼,甚至是一絲……慌亂?
“我……”我一時語塞,總不能說因為沒拿到年終獎負氣關機,“昨天有點事,手機沒電了。沈總,您找我……”
“現在立刻到公司來!”他打斷我,語速很快,不容置疑,“馬上!”
“現在?去公司?”我愣住了,今天……好像是休息日?而且,讓我去公司干什么?檢討?開除面談?需要這么急嗎?
“對!現在,立刻!”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近乎粗暴的焦躁,“聽清楚,到了之后,別去你工位,直接去我辦公室!”
“您辦公室?”
“鑰匙在老地方,花盆底下。開門進去,右邊第一個抽屜,辦公桌最下面那個帶鎖的,鑰匙在筆筒里。打開抽屜,里面有一個封著的黃色牛皮紙檔案袋,拿出來。”
他一口氣說完,語氣又快又急,像是在背誦某種緊急流程。
我聽得有些發懵。去他辦公室?拿一個檔案袋?這聽起來完全不像是因為我昨天擅自離開而要進行的處理。
“沈總,我不明白,那個檔案袋……”
“你不需要明白!”他厲聲截斷我的話,但隨即又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強行控制情緒,聲音壓低了些,卻更加急促,“照我說的做。拿到那個檔案袋,然后……”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模糊的、類似重物拖動的噪音,還有他瞬間壓低的、短促的悶哼。
“沈總?您怎么了?”我忍不住問。
“沒事……”他的聲音重新傳來,喘氣聲更重了,“聽著,吳睿淵,拿到檔案袋后,立刻離開公司。然后,再給我打這個電話。記住,拿到之后再打!路上注意……注意有沒有人跟著你。”
注意有沒有人跟著?
這句話像一道冰水,從我頭頂澆下。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我對“工作過失”或“老板震怒”的所有想象。一股寒意,順著脊椎慢慢爬升。
“沈總,到底發生什么事了?您在哪里?為什么讓我去拿……”
“別問那么多!”他幾乎是在低吼,但隨即又像力氣不繼般,聲音軟了下去,只剩下急促的氣音,“按我說的做……現在,馬上就去。吳睿淵,這很重要……關系到……很多事。”
電話那頭,背景音里似乎傳來一聲遙遠的、模糊的汽車鳴笛。
“快去!”他最后吐出兩個字,然后,電話戛然而斷。
“嘟——嘟——嘟——”
忙音響起。
我緩緩放下手機,手心里全是冰涼的汗。
窗外的陽光似乎也冷了下去。
沈志剛嘶啞、急促、疲憊、甚至帶著一絲恐懼的聲音,還在耳邊回蕩。
九十九個未接來電,一個莫名其妙的緊急指令,一個藏在老板抽屜里的黃色檔案袋,還有那句“注意有沒有人跟著”。
這一切,像一張突然張開的大網,將我罩了進去。
而我甚至不知道,網的那一端,到底是什么。
我坐在床沿,一動不動,消化著這巨大的、詭異的信息沖擊。
幾分鐘后,我猛地站起來,抓起外套。
不管是什么,我必須去。
因為沈志剛最后那句話里的未盡之意,因為那九十九個未接來電背后的重量,更因為,一種強烈的、不祥的直覺告訴我——
這件事,或許不僅僅關乎我的工作。
它可能關乎更多,包括我那筆“消失”的年終獎,包括沈志剛反常的行為,包括某些我從未觸及的、隱藏在平靜公司表象下的東西。
我穿好外套,看了一眼安靜躺在桌上的手機。
然后,我把它塞進口袋,拉開門,走進了清晨清冷而充滿未知的空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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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休息日的寫字樓,安靜得像一座巨大的、空心的水泥雕塑。
大堂里只亮著幾盞節能燈,光線昏暗。保安趴在值班臺上打盹,聽到我的腳步聲,迷迷糊糊抬起頭看了一眼。我出示了工牌,他點點頭,又趴了回去。
電梯緩緩上升,金屬轎廂映出我緊繃的臉。只有我一個人,運行的聲音格外清晰。
到了公司所在的樓層,“叮”一聲,門開了。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在遠處幽幽地亮著,像怪物的眼睛。我跺了下腳,聲控燈沒有反應。可能休息日部分電源切斷了。
我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
一束白色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鋪著地毯的走廊,也照出了漂浮在光柱里的細微灰塵。空氣里有種周末特有的、灰塵混合著文件紙張的沉悶氣味。
腳步放得很輕,但在這絕對的寂靜里,依然能聽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走到老板辦公室門口。厚重的實木門緊閉著,上面掛著“總經理室”的銅牌。
我蹲下身,用手電光照向門邊那個高大的綠植盆栽。茂密的葉子下面,靠近盆沿的泥土里,果然露出一點點金屬反光。我撥開葉子,摸到了一把冰涼的、有些銹跡的鑰匙。
和沈志剛說的一樣。
捏著鑰匙,我站起身。手電光劃過門牌,又掃過旁邊墻壁上掛著的公司年度優秀團隊合影。沈志剛站在正中,穿著筆挺的西裝,表情是慣常的嚴肅。
我把鑰匙插進鎖孔。
“咔嗒。”
很輕的一聲響,在寂靜中卻格外清晰。門鎖開了。
我推門進去,立刻反手輕輕掩上門,但沒有關死。
辦公室里更黑。厚重的窗簾拉著,一絲光不透。手電光掃過,照出寬大的辦公桌,后面是占據整面墻的書架,上面擺滿了各種精裝書籍和獎杯,在冷白的光束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雪茄味,混合著皮革和木頭的氣息。
我走到辦公桌后。按照指示,先摸向那個青瓷筆筒。里面插著幾支昂貴的鋼筆,還有一把很小的、銀色的鑰匙。
拿著小鑰匙,我蹲下,找到最下面那個帶鎖的抽屜。
鎖孔很小。我把鑰匙插進去,轉動。
“咔。”
又是一聲輕響。
我拉開抽屜。
里面沒有太多雜物,只有幾份單獨存放的文件,一個舊式的印章盒,然后,就是沈志剛說的那個東西——
一個很厚的、用牛皮紙封得嚴嚴實實的檔案袋。
紙張顏色是土黃色,邊緣有些磨損,上面沒有任何標記。
摸上去,里面硬硬的,似乎不只是紙張,還有別的什么方正的、有棱角的東西。
就是它了。
我把檔案袋拿出來。分量不輕。捏在手里,能感覺到里面硬物的輪廓。是什么?U盤?移動硬盤?還是別的?
我沒時間細想,把檔案袋夾在腋下,正準備把抽屜推回去,鎖好。
突然——
“嗡——嗡——”
我口袋里的手機,毫無征兆地瘋狂震動起來!
在這漆黑寂靜的房間里,震動聲顯得無比突兀、刺耳,嚇得我渾身一激靈,差點把檔案袋掉在地上。
我慌忙掏出來,屏幕在黑暗中發出刺眼的光。
來電顯示:沈志剛。
他怎么又打來了?不是讓我拿到之后再聯系他嗎?
一種不祥的預感猛地攥緊心臟。我立刻接通,壓低聲音:“沈總,我拿到了,正要……”
“別說話!”沈志剛的聲音傳來,比之前更加嘶啞、急促,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顫抖,“聽我說!離開公司!現在!馬上!”
“我已經在您辦公室了,我……”
“我知道!”他低吼著打斷我,背景音里似乎有風聲,還有他壓抑的、粗重的喘息,“別回你住的地方!聽清楚地址——”
他報出了一個地名。
那是一個我從未聽說過的、位于城市邊緣工業區的倉庫地址。很偏僻。
“去那里!現在就去!帶著檔案袋!”他的語速快得像打槍,“走消防梯!別坐電梯!快!”
“沈總,到底……”
“別問!有人……可能已經知道你去公司了!快走!”
電話再次被猛地掛斷。
“嘟——嘟——”
忙音。
我握著手機,僵在原地,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
有人知道我來了?
是誰?
手電光柱微微顫抖著,掃過黑暗的辦公室。書架,辦公桌,椅子,窗簾……每一個陰影都仿佛潛藏著未知的危險。
寂靜,此刻變得無比恐怖。
我再不敢停留,把手機塞回口袋,緊緊攥住那個黃色的檔案袋,轉身,幾乎是躡手躡腳地沖向辦公室門口。
拉開門縫,側耳傾聽。
走廊里,依舊一片死寂,黑暗濃稠。
我閃身出去,反手輕輕帶上門,沒有鎖。然后,憑著記憶,朝著消防通道那扇厚重的綠色鐵門方向,快步走去。
腳步放得極輕,但在空曠的走廊里,依然有細微的回音。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撞出來。
手電光在前方晃動,照亮一小片前路,兩旁緊閉的辦公室門像沉默的墓碑。
快到了。
就在我的手即將觸碰到消防通道鐵門冰涼把手的一剎那——
“叮。”
很遠的地方,大概是電梯的方向,傳來一聲極其輕微、但在絕對寂靜中被無限放大的——電梯到達的提示音。
我的血液,瞬間涼透了。
10
那一聲“叮”,像一根尖針,刺破了緊繃的寂靜。
我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猛地回頭,望向走廊另一端電梯間的方向。手電光下意識地掃過去,但距離太遠,光束盡頭只有一片吞噬光線的黑暗。
有人來了?
是沈志剛說的“可能已經知道”的人?
還是……只是周末加班的同事?保安?
心臟在喉嚨口狂跳,撞擊著耳膜。我死死盯著那片黑暗,耳朵豎起來,捕捉著任何一絲聲響。
沒有腳步聲。
沒有燈光。
只有死一樣的寂靜重新籠罩下來,仿佛剛才那一聲“叮”只是我的幻覺。
但我不敢賭。
沈志剛嘶啞驚惶的聲音還在耳邊:“快走!”
“有人可能已經知道你去公司了!”
我猛地轉身,用盡全力壓下消防通道鐵門的把手。門軸發出沉悶生澀的“嘎吱”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我閃身進去,反手將門輕輕帶上,隔絕了外面那個令人心悸的黑暗世界。
消防通道里更黑,只有腳下安全指示牌幽綠的微光,勉強勾勒出盤旋向下的樓梯輪廓。空氣里有灰塵和混凝土的味道。
我打開手機手電,但不敢照得太遠,只敢照亮眼前幾級臺階。然后,我開始往下跑。
腳步聲在狹窄的樓梯井里激起空洞的回響,咚咚咚,像是另一個人的心跳,緊緊追在身后。
我盡量放輕腳步,但效果有限。
手里的黃色檔案袋被我緊緊抱在胸前,里面的硬物硌著肋骨。
一層,又一層。
樓梯仿佛沒有盡頭。黑暗和寂靜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和凌亂的腳步聲。
腦子里各種念頭瘋狂翻涌。沈志剛在哪里?那個倉庫地址藏著什么?誰在找我?這個檔案袋里到底是什么?和我沒拿到的那筆年終獎,又有什么關系?
沒有答案。只有冰冷的恐懼和未知,像這濃稠的黑暗一樣包裹著我。
終于,看到了一樓出口那扇綠色的鐵門。我沖過去,推開。
外面是寫字樓背面的一條小巷,堆著幾個灰色的垃圾桶,平時很少有人走。清冷的空氣涌進來,帶著城市特有的塵埃氣味。陽光被高樓切割,只有一小片落在濕漉漉的地面上。
我靠在冰冷的磚墻上,大口喘著氣,心臟還在狂跳。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消防門,黑洞洞的,像一張沉默的嘴。
暫時,安全了?
不敢久留。我辨認了一下方向,拉緊外套,把檔案袋塞進背包里,快步走出小巷,匯入外面街道上周末稀疏的人流。
叫了一輛出租車。
司機是個中年男人,正開著收音機聽戲曲。我報出那個沈志剛給的倉庫地址時,他明顯愣了一下,從后視鏡里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去那兒?那地方偏得很啊,都快出城了,以前的老工業區,現在沒啥人了。”
“嗯,有點事。”我含糊地應道,看向窗外。
車子駛離繁華的城區,高樓漸漸被低矮的舊廠房和待開發的荒地取代。路越來越窄,兩旁的樹木光禿禿的,掛著些塑料袋。空氣里的味道也變得復雜,有機油味,有塵土味。
開了將近四十分鐘,司機在一片看起來早已廢棄的廠區邊緣停下。
“就這兒了,前面路太爛,車進不去。你說的那個倉庫,估計得往里再走走。”他指了指一條坑洼不平、長滿荒草的水泥路盡頭。
我付了錢下車。
周圍異常安靜,只有風聲吹過空曠廠區鐵皮屋頂的嗚咽。幾棟紅磚廠房窗戶破碎,墻皮剝落。遠處立著一個生銹的巨大水塔。一切都透著荒涼和被遺棄的氣息。
我拿出手機,想再確認一下地址,或者給沈志剛打個電話。但這里信號很弱,時斷時續。
只能往里走了。
沿著那條破路往里,腳步聲在寂靜中傳出很遠。走了大概七八分鐘,看到一個孤零零的、鐵皮頂的倉庫。門是銹蝕的卷簾門,拉開了一半,里面黑黢黢的。
門口的空地上,停著一輛沾滿泥灰的黑色轎車。很普通的車型,但停在這里,顯得格外突兀。
是沈志剛的車嗎?我不太確定。
我走到卷簾門前,停下腳步。里面很暗,只能看到靠近門口的地方堆著些破舊的木箱和雜物。
“沈總?”我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中顯得很小。
沒有回應。
只有風聲。
我咬了咬牙,彎腰,從卷簾門拉開的半人高縫隙里,鉆了進去。
倉庫內部比想象中高大,但也更加昏暗。高處有縫隙透進幾縷天光,照亮空氣中漂浮的灰塵。空氣里有濃重的鐵銹味、灰塵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煙味。
眼睛適應了一會兒昏暗,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靠近里面墻邊,雜亂地堆著一些用過的、印著公司LOGO的紙箱。紙箱旁邊,有一個人影,背對著門口,坐在一個倒扣著的空木箱上。
他低著頭,肩膀垮著,像是累極了。
是沈志剛。
他穿著昨天那身西裝,但此刻皺巴巴的,沾滿了灰塵。頭發凌亂,腳邊地上,散落著幾個打開的筆記本,還有一堆散亂的、像是財務報表的紙張。
“沈總?”我又叫了一聲,慢慢走過去。
他聽到聲音,肩膀動了一下,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
看到他的臉時,我心頭猛地一緊。
那張總是梳理得一絲不茍、威嚴冷峻的臉上,此刻布滿了疲憊和一種近乎灰敗的神色。眼窩深陷,眼睛里布滿血絲,胡子拉碴。一天不見,他好像老了十歲。
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又移到我肩上的背包,最后,定格在我臉上。
那眼神極其復雜,有疲憊,有審視,有一絲難以形容的……如釋重負?還有更深處的、沉重的、令人不安的東西。
“來了。”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沈總,您……”我一時不知該說什么,把背包拿下來,取出那個黃色的檔案袋,“您要的東西,我拿來了。”
我把檔案袋遞過去。
沈志剛沒有立刻接。他看著我手里的檔案袋,眼神晦暗不明。良久,他才伸出手,接過。但他沒有打開,只是把它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紙面。
倉庫里安靜極了,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呼吸聲。
“坐。”他指了指旁邊另一個倒扣的木箱。
我遲疑了一下,坐了下來。木箱很硬,冰涼。
“吳睿淵,”他再次開口,聲音低沉,“昨天,年終獎名單,沒有你。”
他直接提起了這個。我心臟一縮,點了點頭,沒說話。
“是不是很委屈?很恨我?”他問,目光看向遠處堆積的陰影。
“……我只是不明白。”我如實說。
“不明白就對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因為那筆錢,根本就沒想發給你。”
我猛地抬頭看他。
“或者說,不能發給你。”他補充道,手指用力捏著檔案袋,“不止是你。財務部蕭秋月的名單上,還有幾個人,本來也不該有。但她必須那么做,把該發的,不該發的,都做進表里,把動靜鬧大,讓所有人都知道,年終獎發了,而且發得不錯。”
我越聽越糊涂,但隱隱感到,自己正在觸碰到某個危險的邊緣。
“為什么?”我的聲音有些發干。
沈志剛轉過頭,直視著我。他眼里的血絲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愈發駭人。
“因為有人要查賬。”他一字一頓地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查公司的賬,查我的賬。從三個月前就開始了,悄無聲息地。他們想知道,公司到底還有多少錢,錢都去了哪里,特別是……一筆兩年前的投資款,和一筆去年的政府補貼款。”
我后背開始發涼。查賬?投資款?補貼款?
“他們是誰?”
沈志剛沒有直接回答,他踢了踢腳邊散落的賬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快要查清楚了。公司的賬……早就出了問題。那兩筆錢,很大一部分,填了更早的窟窿,剩下的……去了不該去的地方。”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蕭秋月配合他們,但也留了一手。她做的年終獎發放名單和預算,是一個餌,也是一個煙霧彈。賬面上,錢發出去了,大家歡天喜地,能暫時麻痹一些人,也能混淆一部分資金的真實流向。而像你這樣,實際上沒拿到錢的人,你的那份,連同其他幾個人的,在賬目上會顯示已經支出,但實際上,錢還在一個臨時賬戶里,隨時可以……挪作他用,或者,成為某種談判的籌碼。”
我聽得渾身冰冷。餌?煙霧彈?臨時賬戶?
“所以……我,我們沒拿到錢的人,就是賬面上被‘發’掉了,但實際上錢被扣下的……道具?”我的聲音有些發抖。
沈志剛默認了。他疲憊地閉上眼,幾秒鐘后又睜開。
“昨天下午,蕭秋月被帶走了。協助調查。”他啞聲說,“他們動手比我想的快。她臨走前,只來得及用別人手機給我發了一條含糊的警告。我知道,下一個可能就是我,或者……他們還想找到更多‘證據’。”
他看向我手里的檔案袋:“這個,是蕭秋月很早以前,私下整理并藏起來的東西。里面有一些原始憑證的復印件,有那兩筆資金真實流向的線索,還有……一份她記錄的、關于公司這幾年某些隱秘交易的備忘錄。以及一個加密U盤。”
原來里面的硬物是U盤。
“她為什么給你這個?又為什么讓我去拿?”我忍不住問。
“因為她是財務主管,這些東西在她手里太危險。交給我……或許更危險。”沈志剛苦笑,“她信不過我身邊任何人。至于你……”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我臉上,帶著一種復雜的審視。
“你這幾年,做事踏實,沒什么背景,也不拉幫結派,最關鍵的是……你母親病重,急需用錢。昨天名單上沒有你,你負氣離開,在‘他們’眼里,或許只是個因為沒拿到獎金而鬧情緒的普通員工,不會太引起注意。而且,你需要錢,很需要。蕭秋月說,也許……也許你會因為想弄清楚為什么沒拿到錢,或者因為別的,而愿意做點什么。”
我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原來如此。
我的委屈,我的困境,我的“不討喜”和“悶葫蘆”性格,甚至我母親的病,在那一刻,都成了被算計的一部分。成了讓我去取這個燙手山芋的、最合適的理由。
憤怒,夾雜著被利用的屈辱感,還有冰冷的恐懼,瞬間淹沒了之前所有的疑惑。
“你們……”我喉嚨發緊,“你們早就計劃好了?用年終獎當幌子,把我推到前面?”
“沒有計劃!”沈志剛突然提高聲音,情緒有些失控,“這只是蕭秋月最后沒辦法的辦法!一個倉促的、漏洞百出的后手!她只知道東西在我辦公室,只知道我可能也被盯上了,她甚至不確定你能不能拿到,或者拿到后會不會交給‘他們’!”
他喘著粗氣,胸口起伏。
“那九十九個電話……是我發現聯系不上蕭秋月,又察覺可能有人盯著公司和我之后,抱著萬一的指望打給你的!我沒想到你真的關機了!我他媽都快瘋了!”
他抓了一把自己的頭發,頹唐地垂下頭。
倉庫里重新陷入寂靜,只有他粗重的呼吸。
我抱著膝蓋,看著地上灰塵里散落的賬頁,感覺渾身的力量都在流失。原來那九十九個電話背后,是這樣一個泥潭,而我,不知不覺已經半只腳踏了進來。
“您現在想怎么辦?”我澀聲問,“把我叫到這里,告訴我這些。”
沈志剛抬起頭,眼神直勾勾地看著我膝蓋上的那個黃色檔案袋。
“這里面的東西,如果落到‘他們’手里,我,蕭秋月,還有公司幾個牽扯進去的人,就全完了。公司也可能垮掉。”他聲音干澀,“但如果……能送到該送的人手里,或許……還能爭取一點余地,至少,保住公司,保住大多數人的飯碗。”
該送的人?誰?
“你讓我送?”我難以置信。
“我出不去。”沈志剛搖頭,眼神里閃過一絲深刻的恐懼和疲憊,“從昨天下午開始,我就感覺有人跟著我。公司,我家,可能都被看著。我來這里,是繞了很久的路,甩掉尾巴才暫時安全。但我不能一直待在這里,我也不能帶著這東西。”
他看向我,眼神里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決絕。
“吳睿淵,你不一樣。你昨天‘負氣離職’,今天只是回公司取個人物品,恰好被我這個‘焦頭爛額的老板’臨時抓差,讓你送一份‘普通文件’到一個‘合作方倉庫’……這個說辭,在‘他們’核實清楚之前,或許還有一點點時間差。”
“你想讓我當你的信使?”我看著他,“把這東西,送到你說的‘該送的人’手里?送到哪里?送給誰?”
沈志剛報出了一個名字和一個地址。那是一個我偶爾在本地新聞里聽到過的、某個相關部門的領導名字,地址也在體制內。
我沉默了。
風險。巨大的風險。我只是一個想保住工作、給母親掙醫藥費的普通人,為什么要卷入這種事情?
“為什么是我?”我聽見自己干巴巴地問。
沈志剛久久沒有說話。他低頭,又摩挲了一下那個檔案袋。
然后,他伸出手,從西裝內袋里,掏出一個同樣鼓鼓囊囊的、沒有封口的紅色信封。和昨天蕭秋月懷里抱的一模一樣。
他把那個紅色信封,輕輕放在了我膝蓋上,就壓在黃色檔案袋的旁邊。
很厚。非常厚。遠超普通年終獎的厚度。
“這是你的那份。”他聲音沙啞,“還有……蕭秋月那份里,她托我如果見到你,轉交給你的‘辛苦費’。她說,你母親等錢用。”
我盯著膝蓋上那一紅一黃兩樣東西。
紅色,代表著我急需的、救命的錢。
黃色,代表著致命的、可能把我拖入深淵的秘密。
沈志剛的聲音,在空曠冰冷的倉庫里,緩緩響起,帶著無盡的疲憊和一絲孤注一擲:“現在,選擇權在你手里了,吳睿淵。”
“你可以拿著這個紅信封離開。昨天沒發的年終獎補給你,足夠你母親下一階段的治療,甚至更久。今天你在這里見到我,聽到的話,你可以當作什么都沒發生。”
“或者……”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如同沉重的鉛塊,壓在我身上。
“你可以試著,帶上旁邊這個黃袋子,按我說的地址,去碰碰運氣。”
他不再說話,只是看著我。
倉庫外,風掠過鐵皮屋頂,發出嗚嗚的呼嘯,像是這座城市深處,無數暗流涌動所激起的、沉悶的回響。
我坐在冰冷的木箱上,看著膝頭。
一邊是觸手可及的、帶著溫度的希望。
一邊是冰冷沉重的、充滿未知的深淵。
我的手,懸在半空,微微顫抖。
該伸向哪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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