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曾毓群和71位頂級科學家坐在一起

用科技解決現實問題

文｜《中國企業家》見習記者苗詩雨

記者 馬吉英

見習編輯｜張昊編輯｜馬吉英

圖片來源｜受訪者

迪拜，一場跨越文明、科學、國界的對話剛剛結束。

2月1日至5日，2026年世界頂尖科學家峰會（WLS）與世界政府峰會（WGS）在這里舉行，今年的主題為“基礎科學：應對人類未來的挑戰”。

包括39位諾貝爾獎得主、6位圖靈獎得主、7位沃爾夫獎得主在內的71位全球頂尖科學家，和近40位國家元首、500多位政府部長以及若干產業領袖參會。全球首次科學家與政治家同場對話發生在當下這個節點，被媒體稱為“應將其視為影響人類文明進程的信號”。

今年會議的一個焦點是“能源”。寧德時代董事長曾毓群是本屆WLS參會的唯一一位中國企業家。

全世界這樣的場合極其稀缺——兩場峰會歷史上首次聯合，要以科學和技術的視角，去解決現實問題。參會者總是在激烈碰撞時下最核心的焦點，就像特斯拉創始人馬斯克在去年的大會上大談人工智能。

這應該是最讓他興奮的場合，能與諸多頂級科學家形成共振。

1989年畢業于上海交通大學，2006年又拿到了中國科學院物理研究所博士學位。因推動鋰電池技術實現大規模量產做出的突出貢獻，曾毓群曾榮獲美國國家先進技術電池聯盟終身成就獎。同樣獲得過這一獎項的，還有鋰電技術的開拓者、諾貝爾化學獎獲得者約翰·B·古迪納夫（John B. Goodenough）教授和M·斯坦利·威廷漢（M. Stanley Whittingham）教授。

他第一身份自然是企業家，但搞了三十多年的技術研究工作，從骨子里面就散發出的“科學家氣質”，深深地影響了他創業的底層邏輯，也讓寧德時代有了獨特的氣質。

他在現場拋出了一個“大膽”的預測——2030年將是可持續能源時代元年，而他在演講標題中也稱其為“不可逆轉的革命”。

曾毓群

“今天，我們正在經歷另一場革命性的能源變革，其意義堪比人類從狩獵采集社會向農耕社會的轉型——我們正從一個尋找和采集化石能源的時代，邁向一個可以在風電場、光伏電站里獲取能源，并將其儲存在電池里的新時代。”曾毓群說。

他的邏輯很簡單，綠電在很多場合已經比傳統能源更便宜了。智利阿塔卡馬地區是重要的鋰資源產地之一，但礦山位于偏遠地區，開采過程依賴柴油發電，運油難、價格貴。而寧德時代在那里采用了“光伏+儲能”的系統，電力成本驚人地下降了75%。這種可復制、低成本部署的能源系統，或將助力更多南方國家與地區加速工業化的進程。

伴隨著技術突破和工程成熟，磷酸鐵鋰電池和太陽能的成本在過去十年下降了約80%，“光伏+儲能”系統在全球的落地場景在無限擴大。“在許多地區，人們采用清潔能源不僅是為了實現氣候目標，更是因為技術進步使其成為最具商業可行性的選擇。”曾毓群說。

“分布式、智能化、可循環”，曾毓群頭一次定義未來能源系統的三大特點。為了加速全球能源轉型，他還拋出了解決方案——設立“零碳經濟特區”。他直言不諱，這個“特區”內可以采用已經驗證過的、與中國類似的建筑和設備標準。因為加速邁向可持續能源時代，需要以更高效、更經濟的方式推廣先進能源技術，“然而，根據我們的經驗，在一些海外市場，建筑與設備的監管法規導致最終產品成本高企。”

“應對全球變暖，表面是氣候問題，本質上是能源問題，根本上則是發展問題。”曾毓群終于有底氣用自己的方式去回應這個世界性難題，這么多年在技術研發上的投入，到了徹底釋放，解決更多現實問題的階段。

2011年，寧德時代成立，“為人類新能源事業做出卓越貢獻”是公司愿景的核心部分。或許連他自己都沒想到，現在離終極理想越來越近。

科學家精神

一直以來，曾毓群獲益于技術研發，不管創立寧德時代之前，還是后來的這十幾年創業征程，“技術”“創新”早就是他解構事物的角度。

去年7月，他接受《商業周刊》采訪時就提到，重視測試是基石，“格物致知”是根本。“格物致知”這個出自《禮記·大學》的古代哲學思想，曾被用來翻譯西方自然科學，特別是“物理學”，意為探究事物原理以獲得真知。作為物理學博士，曾毓群自然深受影響。

這也能解釋他的很多行為。電池技術的每一次重大突破，都是一場在材料科學、電化學等多學科交叉領域的“硬核科學攻關”。他認定了自己的商業觀就是從底層科學規律出發，技術突破瓶頸，從而贏得勝利。

“神行Pro”電池基于磷酸鐵鋰化學體系，卻實現了堪比三元電池的快充性能和高能量密度，打破了“磷酸鐵鋰不適合快充”的傳統認知；三元電池的核心產品“麒麟電池”，能量密度達到了255Wh/kg，首次實現純電車超過1000公里續航；寧德時代率先推出全球首款大規模量產鈉離子電池（鈉新品牌），突破鋰資源限制問題，用技術回應了資源匱乏；固態電池旨在突破能量密度與安全邊界的極限，2027年有望實現小批量生產……

看上去，伴隨他整個創業歷程的總是一些大膽、“固執”的戰略決策，這常常會被外界解讀為“賭”。但他思考的原點反而是一個個科學問題，科學家精神的首要特質是“承認未知、敬畏復雜性”。在他看來，多路線并進本質上是一種基于科學認知的探索策略，而非簡單的商業試錯。

在一次內部講話中，他曾經以“扁擔”和“彩票”來說明這種策略。“扁擔”就是正在做的鋰電池、凝聚態電池、鈉離子電池、鈣鈦礦電池以及其他新型鋰電池等，這些是已知的，是在前人基礎上的精益求精，只是有些是“老扁擔”，有些是“新扁擔”。“彩票”則是在可能帶來顛覆性的關鍵科技上做好預研，要多買幾張“彩票”來應對未來。

“‘彩票’可以產生更多的價值，因為我們能看透技術路線和經營模式，所以我們的‘彩票’不能說買100張只中一張，我們是買100張要中90張以上的水平。”曾毓群在內部十分推崇技術研發人員對自己有身份認同，“有的喜歡做‘扁擔’的事，因為看到自己做的產品裝進車里大賣會很有成就感；有的喜歡做前沿研發，因為探索未知領域會很興奮。你要對自己真誠，遵從內心真實的選擇。”

他很在意這個微觀問題——如何把“科學家精神”滲入到每個員工的血液里。據記者接觸到的寧德時代高層人士透露，曾毓群對待研發體系和商業體系是兩套邏輯。對前者相當寬容，像一個科學家，鼓勵大家往前走，犯錯也不要緊，甚至于提出激進和超前的技術構思。但對于商業部門，他則十分嚴苛。

近三年，寧德時代累計研發費用超520億元，截止到2025年6月30日，其擁有及正在申請的國內外專利合計4.9萬項。它在寧德、溧陽、上海、廈門、香港以及德國慕尼黑設立了六大研發中心，研發人員已超過2.1萬人。

毫不夸張地講，整個研發體系就是曾毓群給寧德時代搭建起的“護城河”。去年，他在采訪中說得很直接：寧德時代的第一是“虛”的，真正的“第一”得是內外雙修的第一，“現在還不夠Solid（扎實），‘Solid的第一’是到達只有寧德時代和‘其他’之分的境界。”

這所謂的“第一”并不僅是常規理解中商業層面的市占率。“所有電化學的最重要的基礎理論我們得重新研究，然后在這上邊把電池工程做成。”他在2023年的一次內部討論中，提出科技創新分為三個層次：最高層次是科學認知邊界的突破，打開一個全新的基礎科學研究領域；第二層次是工程技術及應用領域的突破，即對科技進行創新組合和應用而發明新的產品；第三層次是對已有工程技術的改良或提升，實現更大規模、更大范圍的應用。

在他看來，寧德時代只是拿到了“階段性成果”。

在世界頂尖科學家峰會的發言中，他強調，我們離建成完全可持續的能源體系還有很大差距，可能只攻克了不到30%的關鍵技術，許多顛覆性技術仍待突破，基礎研究更需要持續深耕。

因此，他對外界的一些細微變化都慎之又慎。2025年，他去韓國等國家跑了一圈，發現別的企業都在鉚足了勁做創新，甚至專注于很多顛覆性的創新。“如果我們重復‘擴大規模、再賺多一點’這樣的模式，那么可能在以后的15年守不住中國鋰電池產業的競爭優勢，也守不住肩上能源轉型的重任。”

尤其是過往幾年，國內行業內卷嚴重，能保持研發定力的公司越來越少。磷酸鐵鋰電芯的最低報價從2023年1月到2025年8月下跌了65.79%，不少二線電池企業疲于奔命，甚至只要現金成本能算過來賬，就會咬著牙接下訂單。

這個階段，此前很少露面的曾毓群反而頻頻出現在公眾視野。在公開演講中，他習慣于從氣候變暖趨勢、電池標準化進程等行業底層問題切入技術話題，而不是僅講產銷規模或資本增長。作為一家龍頭公司，它本就應該對行業有引領義務，但寧德時代顯然做得更多、更深，這已經超脫了一個商業組織的典型迭代路徑。

2024年3月，曾毓群在香港的一次會議中還強調了“開放式創新”的意義。他很早就在思考如何基于組織內部和外部創新能力的優化組合，從而實現整個社會創新資源的高效配置。

在他看來，動力電池行業已邁入了從“有沒有”到“好不好”的新階段。整個產業布局需要優化，結構要更合理，才能打破動力電池技術的“天花板”，這已經不僅僅是寧德時代一家公司的事了。

工程師思維

在科學家精神的內核之下，曾毓群有極強烈的工程師思維。

嚴格意義上講，鋰電在這一波浪潮中，已經變得復雜無比。這早就超脫了科學范疇，現實問題和場景越來越多，工程化問題反而更復雜。在剛剛過去的世界頂尖科學家峰會和世界政府峰會上，曾毓群專門點出了這一點——科學可以推動可持續能源時代的到來，但工程決定了實現的速度。

在曾毓群的復盤中，它屬于能源行業，要突破歸屬于交通行業的傳統認知，要承擔整個社會的能源轉型責任；它是科技行業，是技術密集型行業，做鋰電池很容易，做好鋰電池很難，行業同質化嚴重，顛覆性創新遠遠不夠；它還是制造業，而重大的技術迭代不會超過5年，快的時候只有3年，產線折舊要貼合技術迭代周期，一旦技術更迭，老產線就失去了市場競爭力。

這樣的狀態下，如何構建創新體系？從結果上看，寧德時代構建了材料及材料體系、系統結構、綠色極限制造、商業模式四大創新體系。它將安全、質量、成本貫穿全流程管理，自主研發了高通量材料集成計算、智能化電芯設計、智能化工藝設計等高效研發平臺，并基于海量、多場景的客戶及終端用戶需求反哺研發設計，針對性地提升產品性能，優化產品方案，形成正向良性循環。

相比于外部環境，他反而更擔心內部因“大公司病”，所引發的包括創新停滯等一系列問題。

寧德時代從2017年開始，就成為全球裝機量第一的動力電池企業，到現在市場占有率近四成。但在內部，他反復以“世界第一”作為目標，還在內部不斷“折騰”，進行組織架構調整，比如設立STO（Special Technical Officer）制度，讓技術專家在各自領域負起“做到世界第一”的責任。

這并不是一句口號，也不只發生在實驗室，因為再前沿的技術都以落地實際場景為目標。他曾復盤過三十多年做技術相關工作的感受——研發布局最關鍵的是技術戰略選擇，包括以什么技術路線切入，在什么時間切入等。這不僅決定著一個企業的成敗，還會影響一個產業的成敗。

比如，三元電池與磷酸鐵鋰電池的技術路線之爭。這是寧德時代奠定勝局的一戰，但也是典型的“反市場”決策案例。

2016年，彼時市場上的主力動力電池為更便宜、更安全、能量密度低的磷酸鐵鋰電池，以滿足短程大巴這個國內最早電動化的交通工具。盡管寧德時代在該領域已有較高的市場占有率，但曾毓群認為電動車，尤其是乘用車，必須具備較長的續航里程才能得到普及，就一定要依靠能量密度高的三元材料。他相信在技術上一定能大幅提高三元材料的安全性，于是決定大舉研發改賽道。2019年，三元鋰電池在動力電池裝機量中的市占率高達65%。

但憑借三元鋰在市場上獲得決定性勝利，并坐穩“高端車”標配的地位后，曾毓群并沒有滿足于三元鋰電池，他同時還在推進磷酸鐵鋰的研發，希望通過技術突破，同時解決它的短續航和不耐低溫的難題，用他的話來說，“寧德時代立志‘為全球提供最先進的電池’，這種先進，一定是每一位消費者都能享受到的先進。”

如今，寧德時代的神行電池在黑龍江黑河-20℃的極寒環境中，能夠在24分鐘內將電量從20%充至80%；神行PLUS更是成為全球首個兼顧1000公里續航以及4C超充特性的磷酸鐵鋰電池，遠超行業普通的三元鋰電池。2025年，寧德時代在磷酸鐵鋰和三元電池兩條技術路線上都是中國市占率第一。

2023年，當寧德時代提出“零碳科技”概念之后，曾毓群已經站在更高的維度去理解行業，以及公司的商業模式。因為這已經從電池制造，延伸到了循環經濟、大規模儲能、能源系統解決方案等更龐大的領域。

寧德時代在四川宜賓、海南、福建、山東等地建設風光儲一體化零碳產業園區，甚至在山東東營建設全球首個100%綠電直連的零碳園區；牽頭制定動力電池回收國家標準，鎳鈷錳回收率達99.6%，鋰回收率從91%提升至96.5%，均達全球最高水平；2025年，它發起“全球能源循環計劃（GECC）”，聯合歐洲、北美合作伙伴共建循環經濟網絡，預計到2030年實現電池材料全球循環利用率超95%，形成“生產—使用—回收—再生”的閉環生態……

從零碳礦山實踐到“零碳經濟特區”的提議，曾毓群給出的不只是一個個具體方案，背后其實是一個更大的愿景。“新能源產業的終極使命，是實現能源體系的零碳化。”在他的概念中，這不是一個單一產品替代，而是一個更宏大的系統工程——將能源電化學技術視為可持續未來的基礎設施。

這是一個極其復雜的過程，但又如此重要。

以“零碳經濟特區”為例，歐洲市場對穩定、低碳的本土電池供應鏈需求迫切，但受制于繁瑣的審批流程和層層疊加的監管法規，本土電池廠的建設舉步維艱。尤其是曾被視為“歐洲電池之光”的Northvolt，累計融資超過150億美元，卻始終無法跑通大規模量產，最終在2025年宣告破產。

伯恩斯坦統計顯示，歐洲電池工廠的平均資本開支接近1億美元/GWh，明顯高于美國的約9300萬美元/GWh，更是中國的約兩倍。基于這一背景，“零碳經濟特區”的提法，正切中不少國家的要害。

當下，寧德時代還在不斷創新對外的合作形式，比如跟美國客戶采用LRS模式，即許可、授權和服務模式，讓好的技術在全世界流動起來，以幫助主機廠乃至電池廠商快速建成電池工廠。

曾毓群心中對發展的終極目標是要實現“科技平權”，“科技創新的目的，從來都不是為了擴大世界的差距，它的目的一定是大眾化的，科技平權的。”

“中國鋰電產業發展到今天，已經做到了世界第一，是時候想一想怎么推進高質量發展。我們還要做到2.0版的世界第一，要得到全世界的尊重。”三個月前，他在一個論壇上說給行業的這番話，更像是給自己定了一個目標——寧德時代已經是一家大公司了，但它離“偉大”還有些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