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靖康之變，金軍六萬人碾碎二十萬宋軍，活捉兩個皇帝，從白山黑水打到汴梁城下如入無人之境。
可就是這支鐵騎，面對長江整整一百年，愣是沒能站穩南岸一寸土地。
騎兵越強，這個死結越解不開。
一條江，鎖死了一個帝國的野心
紹興三十一年，十一月初八，采石磯北岸。
金國皇帝完顏亮下令殺黑馬祭天，又把一頭豬、一只羊扔進長江，祭祀江神。
數百艘戰船橫在江面，六十萬大軍沿岸列陣，旌旗遮天，鼓聲震地。
對岸，一群剛打了敗仗的宋軍散兵，三三兩兩坐在路邊，盔甲扔一地，馬鞍丟一旁。
主帥李顯忠還在路上，沒到。
前任指揮官王權已經棄城跑了。
這時候一個叫虞允文的文官趕到了采石，本來只是奉命來犒軍、發發賞錢，完全可以掉頭就走。
隨行的人也勸：趕緊撤。
虞允文沒走。拉住將士就開始布陣。
完顏亮看南岸沒什么動靜，以為宋軍已經跑光了，下令渡江。
金軍戰船沖過來，七艘運兵船最先靠岸。
宋軍的海鰍船迎面撞上去——槳輪驅動，船速極快，船上裝著弩炮和投石器，船體外包加固木板。
金軍的船，拆老百姓房子的木板釘的，平底，小，江面上一晃一晃，站都站不穩。
兩邊船一交手，根本不是一個量級。
宋軍海鰍船把金軍船隊攔腰切斷，霹靂炮轟過去，煙霧彌漫，石灰飛濺，金兵睜不開眼。
少數金兵沖上南岸，被宋軍步兵圍殺。
傍晚，一支從光州撤下來的宋軍殘部正好路過采石。
虞允文立刻讓這批人打起旗幟、敲著戰鼓從山后繞出來。
江上的金兵一看——南岸漫山旗幟晃動，掉頭就跑。
第二天，虞允文派水軍直撲北岸楊林渡口，一把火燒掉金軍戰船三百多艘。
完顏亮氣瘋了，把沒死在江里、游回來的金兵全部處死。
隨后移師揚州，想從瓜洲再渡。
后院已經起火——完顏亮的堂弟完顏雍在遼陽稱帝，金軍將士紛紛北逃。
完顏亮下了死命令：三天內渡不過江，殺盡諸將。
十一月二十七日夜，金軍兵變，完顏亮被部下勒死在帳中。
六十萬大軍南征，皇帝死于自己人之手，連長江南岸都沒摸到。
這不是一場戰斗的失敗，是一個騎馬民族在水面上的結構性潰敗。
碾碎一個帝國只要兩年，跨一條江卻耗盡百年
1125年秋，完顏宗翰、完顏宗望兩路南下攻宋。
黃河北岸的宋軍守將梁方平，一看見金軍旗幟就跑了。
南岸守橋的宋兵慌忙燒斷橋纜，金軍連仗都沒怎么打就渡過了黃河。
開封城里有二十萬禁軍，沒用。
宋欽宗一心求和，金銀不夠就拿女人抵，公主不夠就從民間抓。
靖康二年四月，徽宗、欽宗連同三千多皇室成員被押上囚車北去。
北宋亡了。
金軍從白山黑水打到汴梁，滅遼用了十年，滅北宋只用了兩年。
女真鐵騎在平原上，確實滿萬不可敵。
1129年，完顏兀術率軍追趙構，一路追到杭州、追到明州、追到海上。
這是金軍唯一一次短暫突破長江。
回師途中經過黃天蕩，韓世忠帶八千水軍堵住了歸路。
八千對幾萬，堵了四十八天。
金軍在江面上毫無辦法——馬再快，到了水上就是廢鐵。
最后靠大風天放火才僥幸逃脫。
完顏兀術不死心，改走川陜路線，想從西面繞過長江。
在和尚原碰上吳玠，大敗。
在仙人關，又敗。
整個宋金戰爭期間金軍最慘的一次敗績，就折在川陜山地里。
滅北宋靠的是騎兵對步兵的降維打擊，是閃電突襲對笨重官僚體制的碾壓。
過了長江，這套打法全部歸零。
金人需要船，需要水手，需要懂潮汐和風向的人。
女真人世居苦寒之地，不耐酷暑，秋天出兵春天撤退是鐵律，宋人管這叫"防秋"。
到了江南水網地帶，騎兵下了馬，戰力折損一大半。
鐵騎再猛，踩進水里就是泥腿子。
哪怕南宋最慫的時候，金人照樣過不了江
很多文章把南宋續命歸功于岳飛、韓世忠。
這些人當然重要。
可采石之戰證明了一件事：名將不在，照樣守得住。
當時的局面——主帥沒到，前任指揮官跑了，宋高宗在臨安嚇得要坐船出海避難，被大臣攔下來。
從皇帝到主將，集體掉線。
一個文官帶一群潰兵，就把六十萬金軍擋在江北。
靠的不是個人英雄主義。
靠的是技術。
宋軍海鰍船是槳輪驅動戰艦，弩炮、霹靂炮、加固木板，一應俱全。
金軍都督普盧渾在渡江前跟完顏亮說得很直白：宋軍的船大而堅固，有巨輪驅動，我們的船太小太輕，北風一吹根本站不穩。
完顏亮不聽。
靠的是人。
采石之戰里有個細節特別值得說——虞允文發現正規軍積極性不高，臨時動員當涂縣的民兵來駕戰船。
這些老百姓熟悉本地水文，知道哪有暗礁、哪段水流急、哪個港汊適合藏船。
戰斗打響后，采石磯周圍的百姓爬上山頭觀戰吶喊，綿延十數里不斷。
這種事在金國那邊不可能發生。
漁獵民族的百姓不會劃船打水仗，不懂長江水文，連觀戰助威的能力都沒有。
靠的是縱深。
就算金人僥幸沖過長江，后面還有太湖水網、浙東丘陵、閩粵山地。
騎兵每往南推進一步，優勢就打一個折扣。
金人面對的不是一條江，是從水面到山地層層疊疊的防御縱深。
金國不是沒試過補短板。
金軍里有個叫斜卯阿里的將領，外號"水星"，江淮用兵無役不從，幫完顏兀術渡過一次長江。
金國在通州建了造船廠，挖運河通渤海。
完顏亮甚至專門組建了一支海軍，打算從海路直搗臨安。
在膠西遇上宋將李寶，海軍全軍覆沒。
從那以后，金朝再不敢把賭注押在水上。
金軍的"百尺舟"約三十一米長，放在南宋水師面前，只能算"小舟"。
1131年完顏昌出戰，宋軍直接看穿了金人的底牌——金人只有幾只戰艦在前，其余全是小船，水退之后擱淺在泥里動彈不得。
宋兵棄舟登岸去砍人，金兵在泥淖里掙扎了兩三天，被殺得干干凈凈。
騎兵文化和水戰文化之間隔著的，不是一條江，是幾百年的文明積累。
蒙古人做對了金人一百年沒做到的事
1234年正月，蒙宋聯軍攻破蔡州。
金哀宗把皇位傳給完顏承麟，自己走進幽蘭軒，一根繩子結束了金朝。
丞相完顏仲德站在汝河邊嘆了一聲：皇帝都沒了，我還給誰打仗。
縱身跳河。
五百多金軍將士跟著跳了下去。
金國存世一百一十九年，從鐵騎碾壓天下到集體投河殉國，這道"怎么過長江"的題，始終沒有解開。
金哀宗死前給南宋寫過一封信：蒙古滅了四十個國家，滅完西夏滅我們，滅完我們下一個就輪到你們。
南宋沒理。
四十五年后，崖山海戰，十萬軍民蹈海，南宋滅亡。
忽必烈滅南宋用的辦法，恰恰是金人一百年都沒想通的那個——放下騎兵的驕傲，老老實實去學水戰。
花了將近二十年打造水軍，在襄陽城下用回回炮配合水戰，一步步把南宋的長江防線撕開口子。
蒙古人承認了長江是自己的短板。
金人從來沒承認過。
女真鐵騎太能打了，一百年里贏得太多太順，贏的經驗反過來變成了最深的執念。
讀了三年宋史，最讓我感慨的就是這個規律。
困住一個民族的，往往不是對手多強。
是自己最得意的那套打法，不知不覺變成了牢籠。
金人用騎兵碾碎了一個帝國，卻被一條江困了一輩子。
因為騎兵越強，越不愿意低頭看一眼腳下的水。
換個時代、換個領域，這個道理你細品，一樣扎心。
參考信息： 《采石之戰：一場被過度渲染的大捷》·澎湃新聞·2021年11月 《金朝曾經縱橫海上》·北京晚報·2023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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