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見過刻印章的大佬,夏天悶在16平米朝北小屋里干活,連風扇都不敢開嗎?就怕風把宣紙吹亂。老頭衫濕了一件換一件,桌邊堆著好幾件汗透的衣服——這人就是方去疾,海上印壇“三駕馬車”之一,更暖的是,他刻印章賺的稿費剛到手,轉頭就拿去接濟吃不上飯的窮學生,還帶徒弟去老字號喝三鮮湯,碗底藏著走油肉當彩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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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世紀有幅《萬里山河圖》,唐云、錢瘦鐵、朱屺瞻、陸儼少、謝稚柳幾位前輩合作畫的。不是湊一起畫,每人畫一段,最難的是銜接——朱屺瞻還故意給下一個人留了“坑”。找了一圈沒人敢接,到陸儼少手里,他蘸墨點了十幾個墨點子,溪水居然“活”了,山脈也更巍峨了,輕松填了坑。最后謝稚柳收尾,這幅畫現在藏在上海博物館。而聯(lián)絡這幾位大佬、促成這幅畫的,就是方去疾。
方去疾1922年生在溫州,14歲跟著三哥方節(jié)庵去上海,在三哥開的宣和印社當學徒。那時候上海藝術圈有多牛?不說別的,海上四花旦(江寒汀、張大壯、陸抑非、唐云)、海派山水“三吳一馮”(吳湖帆、吳待秋、吳子深、馮超然)都在,簡直是神仙打架的地方。方去疾在這兒泡著,慢慢就成了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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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方節(jié)庵也厲害,14歲來上海先去西泠印社學印譜編拓、印泥制作,1935年自己開宣和印社。有西泠背景,他認識趙叔孺、王福庵、鄧散木這些名家,還請他們來刻印章賣。自己做的“節(jié)盦印泥”在上海畫壇超有名,當時畫家要刻印都找宣和印社。
方去疾在宣和印社當學徒,天天給畫家跑腿,還能蹭到面授。學藝進步飛快,25歲就進了西泠印社——跟他一起進的還有吳樸堂,倆都是25歲,后來成了海上印壇“三駕馬車”里的兩駕。可惜吳樸堂1966年就走了,才44歲,挺唏噓的。
1962年上海書法篆刻研究會成立,方去疾、吳樸堂、單曉天湊齊了“三駕馬車”,一起出了《瞿秋白筆名印譜》《古巴諺語印譜》,還有個超奇葩的《養(yǎng)豬印譜》——養(yǎng)豬和印譜八竿子打不著,他們居然刻了117方!方去疾刻“養(yǎng)豬好處多得很”,吳樸堂刻“讓每頭母豬多子多孫”,單曉天刻“養(yǎng)豬大有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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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yǎng)豬印譜》當時郭沫若還寫了序,在上海博物館展覽還獲好評,但因為環(huán)境變了,出版被擱淺。方去疾后來還寫信給香港的老友王匡幫忙,沒成。直到2015年,劉一聞他們推動才出版,可惜三位老人都不在了。
跟《養(yǎng)豬印譜》坎坷不同,方去疾用簡化字刻樣板戲唱詞的《新印譜》,居然三年出了三冊,安然無恙。1976年之后更牛,他跟翁闿運、單曉天他們合作《常用字字帖》,1979年第一版,到1992年已經印了20次,總共463萬冊!篆書部分是他負責的。
女兒方箴說,當時家里住16平米朝北的房子,夏天半夜醒來看見父親還在刻字,連風扇都不敢開——怕吹亂宣紙。老頭衫濕了就換,一晚上桌邊堆好幾件汗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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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去疾在女兒眼里慈祥和藹,但別人看他超嚴肅。劉一聞第一次見他,才50歲,話少笑更少,握手差點把劉一聞的手扭斷。后來劉一聞拿作品請教,別的老師會夸兩句,方去疾直接劈頭蓋臉挑毛病,想讓他夸一句比摘星星還難。
劉一聞被批幾次心態(tài)崩了,寫信給青島的蘇白老師發(fā)牢騷。蘇白回信罵他:“你身在福中不知福,這是千金買不來的機緣!”后來劉一聞要去青島,蘇白讓他找方去疾討個印章。劉一聞臨走前幾天跟方去疾說,方去疾沒吭聲。
出行前一天劉一聞又上門,方去疾遞給他一塊印章,還熱乎著!劉一聞驚喜壞了,連聲道謝。剛要趕車,方去疾叫住他,從胳肢窩掏出一小盒蛋糕——知道他沒吃飯,特意買的。可蛋糕夾胳肢窩太久,打開已經團成一團了。劉一聞心里亂得像麻,破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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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去疾這輩子“胳肢窩夾蛋糕”的暖心事多了去了。1978年他成了西泠印社副社長,但篆刻稿費才每字八角。稿費剛到手,他就拿去接濟吃不上飯的窮學生。有一次還拽著劉一聞到老字號同泰祥,喝三鮮湯。
劉一聞還記得,師傅讓他們注意碗底——筷子撥開米飯,一塊肥滋滋的走油肉跳出來。現在好多海上篆刻家,比如韓天衡、陳茗屋、吳子建、劉一聞,成長路上都有方去疾的影子。韓天衡永世難忘他那句“可以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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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方去疾頸椎腰椎肥大,做手術卻失敗了,再也拿不了刻刀。女婿董勇說,1994年結婚時,老丈人已經養(yǎng)病好幾年,但只要學生來請教,他思路超清晰,能說出哪本書哪一章,哪個名家的哪方印怎么刻,簡直是行走的百科全書。
2001年5月,中國書協(xié)成立二十周年,方去疾拿了“中國書法藝術特別貢獻獎”,但他躺在醫(yī)院病床上,沒法去領。5個月后,10月2日,方去疾病逝,享年80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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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留下遺言:喪事從簡,不收人情,不擺花圈,不留骨灰,一半撒黃浦江,一半撒家鄉(xiāng)溫州甌江。生前還向遼寧博物館捐了宋代“天子之寶”盤龍玉璽,動靜也悄無聲息,跟骨灰落海一樣安靜。
參考資料:
新民晚報數字報|宣和印社創(chuàng)始人
人民網|《養(yǎng)豬印譜》塵封半世紀終見天日
文匯報|茅子良:憶念方去疾先生
夜光杯|方箴:憶父親方去疾
上海市書法家協(xié)會|劉一聞回憶著名篆刻家和印學家方去疾先生和《新印譜》
西泠印社|一代印人方去疾
韓天衡|光照一代的印學開拓者
孫慰祖|藝術的革新家和播火者——方去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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