墻根下的土被刨得松散潮濕。
月光照不進那個新掘出的淺坑。
林智明攥著手電筒,指尖冰涼。
他聽著那聲音,一下,又一下。
像指甲摳進木頭,像牙齒磨著骨頭。
就在他的墻外,近在咫尺。
白天的畫面猛地撞進腦海——那幾聲短促的嗚咽,腳下輕微的觸感,母狗那雙驟然睜大、映出他扭曲倒影的眼睛。
此刻,那刨地的聲音里,似乎也夾雜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不是狗叫。
比那更低沉,更執著,更像……人的哽咽悶在胸腔里,再混著泥土被翻開的濕響。
他知道這聲音因何而來。
但他不知道,這雙在墻外黑夜中瘋狂刨挖的手,究竟屬于誰。
也不知道,它們最終會挖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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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狗叫聲是順著窗戶縫鉆進來的。
先是細細的一聲,像剛抽芽的嫩枝,怯生生的。
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很快便連成一片細碎又潮乎乎的嗚咽。
林智明在黑暗里睜開眼。
天花板上的裂紋,在泛青的晨光里漸漸清晰。
又是它們。
他靜靜地躺著,沒動,只是手指攥緊了被單,指節繃得發白。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鈍銹的銼刀,貼著他耳廓,來回地磨。
不是尖銳的吵,是黏膩的,甩不脫的煩。
他數到第七天。
連續七個清晨,被這窩新生的、不識時務的畜牲從殘破的睡眠里拽出來。
隔壁院子是兩個月前租出去的。
租客是個年輕女人,叫葉美玲,在城里上班,周末才回來。
她搬來時帶了條黃色的土狗,肚子已經不小了。
林智明當時在院子里修剪他那幾盆半死不活的月季,隔著矮墻瞥了一眼。
狗很安靜,趴在女人腳邊,尾巴輕輕掃著地。
女人沖他客氣地點了點頭,笑容有些拘謹。
他沒回應,低頭繼續剪他的枝子,咔嚓,咔嚓。
心想,安靜不了多久。
果然。
上星期,那狗生了。
一窩四個,黃茸茸的肉團,擠在女人用舊紙箱和破棉絮搭的窩里。
從此,他的清靜就碎了。
天剛亮,它們叫,要吃的。
中午太陽好,它們叫,在箱子里拱來拱去。
半夜里不知怎么冷了或怕了,它們也叫。
母狗倒是很少出聲,只是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安慰聲,舔舐的聲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林智明翻了個身,木板床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窗外的嗚咽停了片刻,忽然又拔高了些,帶著點焦急。
大約是母狗離開窩去找食水了。
他盯著裂紋,那裂紋像一張嘲諷的嘴。
退休三年,他以為自己終于可以擁有完整的、無人打擾的夜晚和清晨。
沒想到,最后竟毀在一窩狗崽手上。
廚房傳來水壺燒開的尖嘯。
他猛地坐起身,動作因為僵硬而顯得有些笨拙。
踩上塑料拖鞋,趿拉著走到窗邊。
隔壁院子的輪廓在晨霧里模模糊糊。
紙箱放在院墻根下,緊挨著他這邊。
他能想象出那幾個小東西擠作一團的樣子。
深呼吸一次,冰涼的空氣刺痛喉嚨。
他轉身去廚房灌開水,瓷杯燙手,茶葉在滾水里沉浮,顏色渾濁。
端著杯子回到臥室窗邊,狗崽的哼唧聲又響起來,斷斷續續,沒完沒了。
他喝了一口茶,很苦。
放下杯子時,力道沒控制好,杯底磕在窗臺上,發出“嗒”的一聲脆響。
隔壁院子里的哼唧聲,忽然齊齊頓住。
死一樣的寂靜,只持續了兩三秒。
然后,一只狗崽像是被那聲響驚到,發出格外尖細的一聲“嗷!”
其他幾只立刻跟著附和起來。
林智明站在原地,握著溫熱的杯壁,看著杯子里晃動的茶水。
水面映出他自己,一張疲憊的,皺紋深刻的臉,眼神里有什么東西正在慢慢結冰。
02
敲門聲是壓抑的,一下,兩下,停頓,再一下。
葉美玲正在院子里給樂樂的水盆換清水。
樂樂就是那條黃狗,此刻溫順地趴在她腳邊,側腹的毛還沒完全長齊,露出一排曾經哺育幼崽的痕跡。
聽到敲門聲,她愣了一下,下意識看了一眼墻根下的紙箱。
狗崽們吃飽了,正疊在一起酣睡,只有細小的鼾聲。
她擦擦手,走過去拉開院門。
林智明站在門外,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背挺得筆直。
他的視線越過葉美玲的肩膀,落在那個紙箱上,又很快收回來,落在她臉上。
“葉小姐。”他的聲音干巴巴的,沒什么起伏。
“林伯,您有事?”葉美玲擠出一點笑,心里有些發怵。
這老伯搬來隔壁幾年,跟她說過的話不超過十句。
每次碰面,他都像一尊沉默的石頭雕像,眼神硬邦邦的。
“你家這些小狗,”林智明抬了抬下巴,指向紙箱,“太吵了。”
葉美玲怔了怔:“吵?它們……它們還小,晚上可能是餓了或者冷了……”
“不是晚上。”林智明打斷她,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石子扔出來,“是早上,天沒亮就叫。中午也叫。一整天,沒個消停。”
他頓了頓,目光又掃向紙箱。
“我年紀大了,睡不好。需要安靜。”
葉美玲的臉微微漲紅。
她知道狗崽有時會叫,尤其是母狗暫時離開的時候。
可她覺得那聲音不大,而且這是平房院子,有點聲音不是正常的嗎?
“林伯,小狗是這樣的,過陣子大點就好了。”她試圖解釋,語氣軟下來,“而且樂樂很乖的,它看著它們,不會鬧得太厲害……”
“我看著?”林智明嘴角牽動了一下,像是個沒能完成的冷笑,“我看著,就是它們現在這樣。葉小姐,你是上班的,白天不在家,當然聽不見。”
他往前挪了半步,并不靠近,但一種無形的壓力透過來。
“我聽得見。時時刻刻。”
葉美玲被他話里的冷意刺了一下,也有些惱了。
“林伯,這里是居民區,不是深山老林。有點生活聲響是難免的。我總不能把它們的嘴都綁上吧?”
“我沒讓你綁嘴。”林智明的聲音沉了沉,“我讓你管好。把它們挪到屋里去,或者想別的辦法。別放在墻根底下。”
“屋里?”葉美玲覺得荒謬,“屋里怎么養?它們要拉要撒,還要曬太陽。紙箱放墻根是因為那里背風……”
“那是你的事。”林智明再次打斷她,顯得有些不耐煩,“我只要結果。安靜。”
兩人僵持在門口。
樂樂似乎察覺到氣氛不對,站起身,走到葉美玲腿邊,仰頭看著門外的老人,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聲。
林智明的目光下垂,落在黃狗身上。
那狗的眼睛濕漉漉的,帶著動物特有的、直愣愣的探究。
他移開視線。
“我跟你說過不止一次了,葉小姐。”他加重了“不止一次”四個字。
這確實是第四次了。
前兩次,他只是在路上碰到她時,簡短提了一句“狗有點吵”。
第三次,他敲了門,但葉美玲不在家,是周末回來的她男友開的門,那年輕男人滿口答應會注意,態度敷衍。
“這次是最后一次。”林智明說,“我睡眠很差,需要休息。如果明天早上,我再被它們吵醒——”
他停住了,沒說完,但那未盡的語氣比說出來更冷硬。
葉美玲咬著嘴唇,心里的委屈和火氣往上涌。
“林伯,您這要求是不是太過了?它們只是小狗!您睡不著,也許是您自己……”
她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林智明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沒什么怒意,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近乎固執的冰冷。
看得她后面的話全堵在了嗓子眼。
“你自己看著辦。”
林智明留下這句話,轉身走了。
背依舊挺直,腳步踩在老舊的水泥路面上,發出單調的聲響。
葉美玲“砰”地一聲關上門,背靠在門板上,胸口起伏。
樂樂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
她蹲下身,抱住樂樂的脖子,把臉埋進它溫熱蓬松的毛里。
“沒事,樂樂,沒事。”她喃喃道,不知道是在安慰狗,還是在安慰自己。
墻根下,一只狗崽在睡夢中蹬了蹬腿,發出細微的哼哼聲。
葉美玲看過去。
四個小黃團,睡得正香,全然不知剛才門外發生過一場關于它們的、不愉快的交涉。
她嘆了口氣,心里亂糟糟的。
挪到屋里?怎么可能。
想辦法讓它們不叫?她又不是馴獸師。
也許……明天該去買點玩具?或者再墊厚點?
她心不在焉地想著,手指無意識地梳理著樂樂的毛。
樂樂仰頭舔了舔她的下巴,濕漉漉的鼻子蹭過皮膚。
它什么都不知道。
它只知道要守護自己的幼崽。
葉美玲心里那點惱怒,慢慢被一種隱約的不安取代。
林智明最后那個眼神,和他沒說完的話,像一小塊冰,硌在她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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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薛玉晴按響林智明家院門鈴時,心里已經打了好幾遍腹稿。
社區調解員這工作,干久了,什么都得懂點,更多是磨耐心。
門開了,林智明看見她,臉上沒什么意外,側身讓她進來。
院子不大,收拾得極其規整,水泥地面掃得干干凈凈,一片落葉都沒有。
幾盆花草擺在墻角,修剪得一絲不茍,卻也透著一股子僵硬的精氣神,缺了點生機。
“林老師,打擾您了。”薛玉晴笑著開口,用了尊稱。她知道林智明是退休教師。
“薛干事。”林智明點點頭,領她往屋里走,“為了狗的事?”
“是,葉小姐那邊也反映了些情況。”薛玉晴斟酌著用詞,“主要還是溝通上有點小誤會,大家住得近,互相體諒一下……”
客廳也很整潔,舊沙發罩著洗得發白的布套,木頭茶幾上一塵不染,玻璃下面壓著幾張老照片,邊角都泛黃了。
林智明示意她坐,自己坐在對面一張硬木椅子上,腰板依舊挺直。
“不是誤會。”他直接說,“是她的狗,確切說,是那窩小狗,嚴重影響了我的正常生活。我多次溝通,無效。”
他的語氣平靜,像在陳述一道數學題的答案,沒有情緒,只有結論。
薛玉晴有點頭疼。這種講道理但絕不退讓的老人,最難辦。
“葉小姐也說了,小狗崽確實難免會叫,她在想辦法,看看能不能給窩挪個位置,或者……”
“挪到哪里?”林智明問,“只要還在這個院子,只要聲音能傳過來,對我來說沒區別。我需要的是安靜,徹底安靜。”
他看向薛玉晴,眼神里帶著一種教師審視學生答案般的專注。
“薛干事,我退休了,身體不好。失眠是頑疾。連續一周睡不好,我白天頭暈,心慌。這是健康問題。”
薛玉晴點頭:“我理解,林老師,您的健康當然重要。但葉小姐那邊也有實際困難,狗崽太小,挪進屋不現實,她白天又要上班……”
“那是她的困難。”林智明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不能把她的困難,轉嫁成對我的傷害。法律也規定,飼養動物不得干擾他人正常生活。”
話說到這個份上,薛玉晴知道光勸和是沒用了。
她想了想,說:“要不這樣,林老師,我讓葉小姐盡量把狗窩挪到離您家遠點的角落,再給她點時間,小狗長得快,等滿月了,也許就好些了?或者,她可以盡快給小狗找領養……”
“我給了她時間。”林智明打斷她,“從生出到現在,一周多。情況只有更糟。至于找領養,那是以后的事,解決不了現在的問題。”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
“我要的是現在,立刻,安靜。”
薛玉晴跟著站起來,還想說什么,院門外忽然傳來葉美玲的聲音,帶著哭腔。
“薛姐!薛姐你在里面嗎?”
薛玉晴趕緊走出去。
葉美玲站在林智明院門外,眼圈紅紅的,樂樂跟在她腳邊,焦躁地原地打轉。
“薛姐,您評評理!”葉美玲看見她,眼淚掉了下來,“我剛才想給狗窩底下加塊泡沫墊,軟和點,它們可能就不怎么叫了。剛搬開紙箱,林伯就站在他家窗戶后面盯著我看!那眼神……我、我害怕!”
林智明也走了出來,站在屋檐下,面色冷峻。
“我看的是狗窩的位置,不是你。”他糾正道,語氣毫無波瀾,“而且,我是在我自己家里。”
“可你那樣看著,就是讓人不舒服!”葉美玲提高了聲音,委屈和恐懼混在一起,“樂樂都感覺到了,它一直沖你家那邊叫!”
樂樂確實沖著林智明方向,從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嗚”聲,前肢微伏,是警惕的姿態。
林智明的目光掠過狗,又回到葉美玲臉上。
“狗叫,是你沒管好。你的狗沖我叫,也是你沒管好。”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就像它的崽子一樣。”
這話像一根針,扎得葉美玲渾身一抖。
薛玉晴趕緊站到兩人中間:“好了好了,都別激動。葉小姐,林老師也沒有惡意,就是被吵得厲害,心情不好。林老師,您也消消氣,咱們再商量……”
這時,一個身影從路那頭慢慢踱過來。
是老鄰居羅向東,手里拎著個鳥籠子,籠子罩著藍布罩。
他大概六十出頭,比林智明略矮,有點胖,總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樣。
看見這陣仗,他停下腳步,沒靠近,就站在幾米外看著。
目光先掃過抹眼淚的葉美玲,又看看面無表情的林智明,最后落在薛玉晴臉上,咧開嘴笑了笑。
那笑容里沒什么溫度,倒像是一種隔岸觀火的興味。
薛玉晴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招呼道:“羅師傅,遛鳥呢?”
“啊,隨便轉轉。”羅向東應著,晃了晃鳥籠,“這畫眉,也得透透氣不是?”
他的視線又飄向林智明,停了幾秒。
林智明察覺到了,側過頭,與他對視。
羅向東臉上的笑容似乎深了些,沖林智明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什么也沒說,拎著鳥籠,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晃晃悠悠走了。
那眼神,那笑容,那聲口哨……薛玉晴心里掠過一絲奇怪的感覺。
不像普通的看熱鬧。
倒像是……知道點什么。
林智明已經轉回身,對薛玉晴說:“薛干事,我的態度很明確。請盡快處理。如果社區解決不了,我會想別的辦法。”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進了屋,關上了門。
門合攏的聲音不大,卻結結實實。
葉美玲的抽泣聲停了,抱著樂樂的脖子,茫然又無助。
薛玉晴嘆了口氣,拍拍她的肩:“先回去吧,我再想想辦法。”
她回頭看了一眼林智明緊閉的房門,又望向羅向東消失的路口。
剛才那一幕,像顆小石子投進心里,漾開一圈說不清的漣漪。
這鄰里糾紛,似乎不像表面那么簡單。
04
調解沒什么結果。
薛玉晴后來在電話里委婉地告訴林智明,她已經盡力勸說葉美玲,葉美玲答應盡量把狗窩往她自己屋子那邊挪挪,白天多回家看看。
但她也暗示,小狗嗷嗷待哺,母狗需要進出,完全杜絕叫聲,不現實。
林智明握著聽筒,只回了句“知道了”,便掛了電話。
他知道沒用。
挪幾米,掩耳盜鈴罷了。
下午,他坐在客廳那把硬木椅子上,沒開電視,也沒看書。
陽光從西窗斜射進來,灰塵在光柱里緩慢浮動。
屋子里太靜了,靜得能聽見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動的嗡嗡聲,還有耳朵里那種輕微的、持續的鳴響。
醫生說是神經性耳鳴,伴隨睡眠障礙。
退休前粉筆灰吸多了,還是粉筆灰磨掉了什么東西?
記不清了。
安靜成了必需品,也成了折磨。一點雜音就能讓他頭皮發麻,心跳失序。
為了對抗這過分的靜,他有時會故意制造點聲音。
比如現在,他用指甲輕輕刮著木椅的扶手。
干燥的木頭,發出“嘶啦……嘶啦……”的細響。
這聲音讓他想起別的東西。
也是刮擦的聲音,但更粗糙,更急促。
在木頭門上,或者……在土墻上?
記憶的觸角伸向一片混沌的黑暗,沾著濕冷的夜露和草木腐敗的氣味。
那是很多年前了。
年輕,瘦削,坐幾天幾夜火車,再換牛車,顛簸到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
插隊。
住的房子是以前生產隊廢棄的倉庫改的,土墻,茅草頂,夜里風一吹,簌簌掉土。
和他同屋的還有個知青,叫趙什么海?名字記不真切了,只記得他臉上有幾顆白麻子,愛吹口琴,吹得并不好,斷斷續續,總是一個調。
他們負責看管隊里的果園,晚上就睡在果園邊上的小屋里。
果園附近有幾戶農家。
其中一家,養了條黑狗,瘦骨嶙峋,總是拴在院門口的木樁上。
那狗白天很安靜,趴在土里曬太陽,眼皮耷拉著。
可一到夜里,尤其是沒有月亮的深夜,它就開始了。
不是吠叫。
是嚎。
聲音拖得很長,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一開始低沉,慢慢拔高,變得凄厲,像鈍刀劃破厚厚的棉布。
嚎幾聲,停一陣,然后用爪子瘋狂地刨拴它的那塊地面。
“嘶啦……嘶啦……嚓嚓……”
土石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鄉村夜晚,能傳出去老遠。
他和趙知青都被吵得睡不著。
趙知青脾氣暴,幾次想沖出去打那狗,被他攔住了。
“跟畜牲計較什么,累了一天,省點力氣。”他當時這么說,自己卻也煩躁不堪。
夜里無法安睡,白天干活就沒精神,眼皮打架,手上沒準頭,差點從果樹上摔下來。
他去跟那戶農家說過。
農家主人是個干癟的老頭,叼著旱煙袋,渾濁的眼睛看了他半天,慢吞吞說:“狗么,夜里看家,有點動靜正常。拴著呢,又沒跑你家去叫。”
溝通無效。
那嚎叫聲和刨地聲,成了每晚固定的背景音,折磨著他們的神經。
后來,趙知青不知從哪弄來半個硬邦邦的玉米餅子,掰碎了,摻了點不知道什么藥粉——大概是弄牲口用的——趁天黑扔到那黑狗面前。
第二天,狗不見了。
老頭在院子附近罵罵咧咧找了兩天,沒找到,也就作罷。
世界清靜了。
他和趙知青誰都沒再提過這件事。
仿佛那狗從來就沒存在過。
刮著扶手的手指停了下來。
客廳里只剩下陽光移動的痕跡,和灰塵無聲的舞蹈。
林智明看著自己枯瘦的手指,指腹因為剛才的用力有些發白。
他為什么忽然想起這個?
大概是因為那持續不斷的噪音吧。
還有那種……被逼到墻角,無處可逃的煩躁。
一樣的。
只是當年的黑狗換成了現在的狗崽。
當年的硬玉米餅……
他猛地切斷思緒,像關上一扇不該打開的門。
站起身,腿有些麻。
走到窗前,隔壁院子靜悄悄的。
紙箱還在墻根下,葉美玲似乎還沒回來挪動它。
樂樂趴在紙箱旁,頭擱在前爪上,眼睛閉著,耳朵卻時不時動一下。
母狗總是警覺的。
林智明的目光落在樂樂側腹那片稀疏的毛上。
那下面曾經脹滿乳汁,喂養著四個吵鬧的生命。
他移開視線,看向更遠處。
羅向東家的院門關著,鳥籠大概已經掛回屋檐下了。
羅向東剛才那個眼神……
林智明皺了皺眉。
他搬來這幾年,和羅向東打交道不多。點頭之交,偶爾在巷口碰到聊兩句天氣。
羅向東似乎也是個喜歡清靜的人,除了遛鳥,很少見他串門。
但剛才,他那一眼,分明不只是看熱鬧。
像是一種確認,或者……提醒?
提醒什么?
林智明想不出頭緒。
只覺得心底那層煩躁,又混入了一絲黏膩的不安。
像墻角慢慢洇開的濕痕,看不見源頭,卻揮之不去。
他拉上了窗簾。
陽光被隔絕在外,屋子里瞬間暗下來,只剩下家具模糊的輪廓。
他在昏暗里站了很久,直到眼睛適應了黑暗,才慢慢走回椅子邊坐下。
“嘶啦……”
他又開始刮扶手。
這次,聲音更輕,更緩,像在試圖掩蓋什么別的聲音。
或者,像在呼應記憶深處,那永不停止的刨地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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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天是從傍晚開始變的。
先是風沒了,空氣凝滯得像一塊膠,悶得人胸口發堵。
云層從西邊堆過來,越積越厚,顏色由灰轉黛,沉甸甸地壓著屋頂的瓦片和遠處電線桿的頂端。
林智明早早吃了晚飯,一碗白粥,一碟醬菜。
洗碗時,他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暗得反常,才六點多,已經像是深夜。
隔壁院子里,葉美玲匆匆回來了一趟,給樂樂倒了狗糧,加滿水,又蹲在紙箱邊看了會兒狗崽,摸了摸樂樂的頭,嘴里說著什么。
很快,她又起身,鎖了院門,騎著電動車走了。
大概晚上還有事。
風突然來了。
不是吹來的,是猛地撞過來的。
“嗚——”一聲怪響,卷著地上的沙土和落葉,撲打在窗戶玻璃上,噼啪作響。
緊接著,豆大的雨點砸下來,開始時疏疏落落,砸在水泥地上留下深色的圓點。
眨眼間,就連成了密不透風的雨幕,嘩嘩的聲響吞沒了一切。
雷聲在云層深處滾動,悶悶的,像巨獸壓抑的喘息。
閃電偶爾撕裂天幕,慘白的光瞬間照亮濕漉漉的院落、狂擺的樹枝,還有墻根下那個孤零零的紙箱。
紙箱被葉美玲用幾塊磚頭稍微墊高了些,上面蓋了塊舊塑料布,用石頭壓著四角。
但風太大了。
一陣狂風打著旋掠過,塑料布的一角猛地被掀起,嘩啦啦亂響,石頭滾落。
雨水立刻斜掃進去。
紙箱里的狗崽們被驚動了。
冰冷的雨水,震耳的雷聲,還有那可怕的、仿佛要撕碎一切的風吼。
第一個崽叫了起來,聲音尖細,充滿了純粹的恐懼。
像點燃了一串鞭炮,其他三個立刻跟上。
“嗷——嗷嗚——”
“嗚哇——”
“嗯嗯——嗷——”
叫聲混在風雨雷電里,并不突出,卻像一根根細密的針,頑強地穿透厚重的雨幕,鉆進林智明的耳朵。
他關上水龍頭,擦干手,站在廚房門口。
聽著。
不是一只,是四只。
此起彼伏,驚慌失措,拼命呼喚著母親。
樂樂在雨里焦躁地繞著紙箱打轉,試圖用鼻子把塑料布拱回去,用身體擋住斜掃的雨水。
它不時低頭,舔舔這個,嗅嗅那個,喉嚨里發出急切的“嗚嗚”聲,安慰著幼崽。
但毫無作用。
恐懼攫住了這些小生命,它們只知道用盡全力嘶喊。
林智明走回客廳,坐下。
雨聲,雷聲,風聲,還有那穿透一切、連綿不絕的、幼崽的尖嚎。
他打開電視。
隨便一個頻道,把音量調大。
綜藝節目夸張的笑聲和罐頭掌聲涌出來,試圖蓋過外面的聲音。
蓋不住。
那些細細的嚎叫,總能找到縫隙,鉆進來,纏繞在他的耳膜上。
他調大音量。
電視里的人在尖叫,在奔跑,背景音樂震耳欲聾。
窗外的風雨聲和狗崽叫聲,似乎被壓下去了一些。
但下一刻,一個特別近的炸雷,“咔嚓”一聲,仿佛就在屋頂劈開。
電視畫面猛地閃爍了幾下,狗崽們的叫聲在這一瞬間驟然拔高,凄厲得變了調。
像被踩住了尾巴,像看見了最可怕的東西。
林智明的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閉上眼,手指用力按住兩側。
沒用的。
聲音無孔不入。
他想起身去把臥室的門也關上,再加一層屏障。
剛站起來,腳下不知怎么絆了一下,可能是拖鞋滑,也可能是腿有些軟。
他踉蹌著往旁邊一撲,手胡亂地想抓住什么。
“哐當——嘩啦——”
清脆的碎裂聲,壓過了電視里嘈雜的配音,也短暫地壓過了窗外的風雨和嚎叫。
他穩住身子,低頭看去。
地上散落著白色的碎瓷片,在燈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
是他那只舊瓷杯。
用了很多年了,還是當年教書時,教師節一個學生送的。
白瓷,帶一個簡單的藍色細邊,不名貴,但厚實,握在手里有種踏實的分量。
他一直用著。
此刻,它碎成了大大小小十幾片,茶水暈開一小灘深色的痕跡,幾片茶葉粘在碎瓷上。
林智明慢慢蹲下身,看著那些碎片。
電視里,無聊的節目還在繼續,笑聲空洞。
窗外的風雨似乎小了一些,但狗崽們的嚎叫,在短暫的停頓后,又響了起來。
它們大概冷,大概怕,大概在疑惑母親為什么不能完全保護它們。
一聲接一聲,固執地,頑強地,永不停歇似的。
林智明伸出手,指尖懸在一枚較大的碎瓷片上空。
瓷片邊緣鋒利,映出他放大的、扭曲的瞳孔。
那瞳孔深處,有什么東西,也隨著這連綿不斷的嚎叫,和腳下這攤冰冷的碎瓷,一起龜裂開來。
他維持著蹲姿,很久沒動。
只聽著。
聽著風雨,聽著雷鳴,聽著電視里虛假的熱鬧。
還有,那四道細小卻無比清晰的聲線,如何一絲絲,將他最后那點名為“耐心”的東西,徹底絞碎。
夜還很長。
雨漸漸小了,變成淅淅瀝瀝的纏綿。
狗崽們的嚎叫,也變成了疲憊的、間歇的嗚咽,但始終沒有停止。
像背景音里一根生銹的琴弦,被無形的手指時不時撥動一下,發出喑啞的、令人牙酸的顫音。
林智明終于站起身,沒去收拾那些碎片。
他繞過它們,走到窗前,拉開一條縫隙。
潮濕的、帶著土腥氣的風涌進來。
隔壁院子,樂樂渾身濕透,緊緊趴在紙箱口,盡可能為里面的幼崽遮擋風雨。
紙箱一角仍然敞著,塑料布委頓在地。
它時不時扭過頭,舔舔擠在它腹下顫抖的小東西,發出低低的、安撫的哼哼。
但它的耳朵豎著,轉向林智明窗戶的方向。
黑暗中,那雙狗眼似乎準確地捕捉到了窗后的人影。
隔著雨絲,遙遙對視。
林智明“唰”地拉上了窗簾。
隔絕了視線,卻隔絕不了聲音。
那嗚咽,還在。
他慢慢走回臥室,和衣躺下,睜著眼,看著黑暗。
等待天明。
或者,等待別的什么。
06
雨后的陽光格外有穿透力,亮得刺眼。
水汽從地面蒸發起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也有些微動物巢穴特有的、暖烘烘的腥氣。
林智明一夜沒怎么合眼。
那些細碎的嗚咽和哼唧,時斷時續,像蚊子嗡嗡,盤旋在意識邊緣,趕不走,躲不開。
天亮后,聲音更清晰了些。
大約是餓了,或者單純只是醒了,開始新一天的活動和吵鬧。
他起床,頭重腳輕。
洗漱時看著鏡子里眼窩深陷、面色灰敗的自己,動作停頓了幾秒。
然后他像往常一樣,煮粥,吃簡單的早飯。
收拾廚房時,他掃掉了那些碎瓷片,用舊報紙包好,扔進垃圾桶。
動作很慢,很仔細,仿佛在處理什么危險品。
上午,他坐在院子里,試圖看一會兒書。
陽光落在書頁上,字跡有些晃眼。
隔壁很安靜。
葉美玲大概去上班了,院子里只有樂樂和它的孩子們。
狗崽們的聲音不大,但持續。
在紙箱里拱動的窸窣聲,互相推擠時不滿的哼叫,嘗試爬出紙箱邊緣又跌回去的細小驚叫……
林智明翻了一頁書。
沒看進去一個字。
那些細微的聲響,被放大,填滿了他周圍的空氣。
他合上書,起身,在院子里慢慢踱步。
走到靠近隔壁的那面墻下。
墻是紅磚砌的,有些年頭了,磚縫里長出暗綠的苔蘚,濕漉漉的。
墻那邊,就是那個紙箱。
他能聽到更清晰的動靜,甚至能想象出那幾個毛團在有限空間里制造出的所有忙亂。
樂樂似乎察覺到了墻這邊的動靜,喉嚨里發出一聲低低的“嗚”。
帶著警惕。
林智明站住了。
午后,是一天中最安靜的時候,連風聲都停了。
也是那窩狗崽,在飽食嬉鬧后,應該沉入睡眠的時候。
但不知怎的,今天它們格外興奮。
也許是被昨夜風雨嚇到后的反彈,也許是單純的精力過剩。
一只開始叫,聲音稚嫩卻響亮。
另一只立刻加入,像是在比賽。
第三只,第四只……
不是恐懼的嚎叫,而是那種玩鬧的、無意義的、精力充沛的吠叫和嗚咽。
此起彼伏,毫無章法,充滿了無知無覺的歡騰。
林智明坐在客廳里。
那聲音穿透墻壁,毫無阻礙地涌進來。
他試過關窗,沒用。
試著戴上去年女兒給他買的降噪耳塞,塞進耳朵,世界瞬間被一種沉悶的、自己血液流動的轟鳴取代。
可幾分鐘后,那吠叫聲仿佛能穿透物理隔閡,變成一種尖銳的震動,直接敲打在他的顱骨內側。
他扯掉了耳塞。
聲音更加清晰地撲面而來。
像潮水,一浪一浪,沖刷著他理智的堤岸。
他站起來,坐下。
又站起來,走到窗邊,再走回來。
手指無意識地蜷縮,松開,再蜷縮。
太陽穴的跳動越來越劇烈,和幼犬吠叫的頻率混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頭暈目眩的節奏。
他想起昨晚碎裂的瓷杯。
想起很多年前果園外那條黑狗凄厲的夜嚎。
想起趙知青扔出去的,摻了藥粉的硬玉米餅。
想起這些天破碎的睡眠,薛玉晴和稀泥般的調解,葉美玲委屈又固執的臉,羅向東那意味深長的一瞥……
所有的畫面,所有的聲音,所有的煩躁和無力感,被這午后陽光下無休無止的、歡快的犬吠煮沸了,蒸騰著,往他頭頂沖。
需要一個出口。
一個徹底的,能讓這一切聲音停止的出口。
他推開客廳的門,走到院子里。
陽光白晃晃的,曬得地面發燙。
他徑直走向那面墻。
墻那邊,吠叫聲還在繼續,天真,吵鬧,無憂無慮。
他繞出自家院門,走到葉美玲的院門外。
院門是簡單的鐵柵欄門,沒鎖,只是虛掩著——葉美玲白天上班,有時會這樣,方便偶爾回來的鄰居或社區人員照看一眼。
林智明推開鐵門。
鐵鉸鏈發出干澀的“吱呀”一聲。
院子里的景象映入眼簾。
紙箱仍在墻根下,被陽光曬著。
四只黃茸茸的狗崽,大約一個多月大,已經能蹣跚走動了。
它們正在紙箱內外爬進爬出,互相追逐、撲咬,發出興奮的“汪汪”聲和“嗚嗚”聲。
樂樂原本趴在稍遠處一片陰影里打盹,門響的瞬間就站了起來。
它看到林智明,愣了一下,尾巴沒有搖,而是慢慢垂了下去,身體微微繃緊。
它認得這個人,這個每次出現都帶著冷硬氣息、讓主人不安的鄰居。
林智明看也沒看樂樂。
他的目光鎖定在那四只毫無察覺、仍在嬉鬧的小狗身上。
他朝紙箱走去。
步伐不快,甚至有些過于平穩。
樂樂喉嚨里的低嗚聲變大了,它向前走了兩步,擋在林智明和紙箱之間,仰頭看著他,眼神里充滿了困惑、警惕,還有逐漸升起的、動物本能的恐懼。
它不明白這個人要做什么,但那股不善的氣息,它嗅到了。
林智明停住了,低頭看著攔路的母狗。
樂樂沒有退讓,盡管它的身體在輕微顫抖。
它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幼崽,又轉過來,對著林智明,從喉嚨深處擠出更加明確的、警告性的低吼。
“嗚——汪汪!”
它叫了兩聲,試圖嚇退侵入者。
這叫聲刺激了狗崽們,它們短暫地停止嬉鬧,看向母親和這個陌生人的方向。
然后,其中一只最膽大的,大概覺得母親在玩什么游戲,竟顛顛地朝著林智明的腳邊爬了過來,小尾巴搖得像朵蒲公英。
樂樂焦急地叫了一聲,想用鼻子把幼崽拱回去。
但來不及了。
林智明的視線,從護崽的母狗身上,移到腳邊那個毫無防備、甚至試圖啃他鞋帶的小黃團。
陽光很烈,曬得他有些眩暈。
耳朵里,是母狗焦急的吠叫,是其他狗崽被母親情緒感染發出的哼哼,是整個世界嘈雜的、令人崩潰的背景音。
所有的聲音,在這一刻,匯聚成一股尖銳的洪流,沖垮了最后一道閘門。
他沒有彎腰。
只是抬起了腳。
很慢,像電影里的慢鏡頭。
穿著老舊塑料拖鞋的腳,懸在那只懵懂抬頭的小狗上方。
樂樂發出了一聲短促尖銳到極致的哀嚎,猛地朝林智明的腿撞來,想把他撞開。
但它的力量太小了。
林智明的身體只是晃了晃。
他的腳,落了下去。
腳下傳來一聲極其短促、幾乎微不可聞的嗚咽。
像一個小水泡,噗地破裂了。
緊接著,是某種細小骨骼碎裂的、令人牙酸的“咔嚓”輕響。
很輕,但在林智明聽來,卻如同驚雷。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瞬。
陽光,空氣,風,聲音。
一切都凝固了。
樂樂撞在他腿上的動作僵住了,它仰著頭,那雙濕漉漉的棕色眼睛,瞬間睜大到極限。
里面清晰地映出林智明冰冷而模糊的倒影,也映出他腳下那一小團驟然失去生機、不再動彈的黃色絨毛。
那雙狗眼里,先是一片空洞的茫然,像無法理解眼前發生了什么。
隨即,茫然被一種極其純粹、極其劇烈的痛苦和驚恐撕裂、淹沒。
它沒有立刻去查看幼崽,而是像被無形的巨錘擊中,整個身體劇烈地一顫,從喉嚨里擠出一聲不成調的、破碎的哀鳴。
那不是吠叫,是嚎哭。
來自靈魂深處的、動物式的嚎哭。
短促,凄厲,瞬間啞掉。
然后,它像是才反應過來,猛地撲向林智明的腳邊,用鼻子瘋狂地去拱那只軟趴趴的小身體,舌頭急切地舔著,喉嚨里發出急促的、絕望的“嗚嗚”聲。
試圖把它喚醒。
其他三只狗崽被母親凄厲的哀鳴和瘋狂的動作嚇住了,縮在紙箱邊,發出恐懼的、細細的尖叫。
世界并沒有真的安靜。
母狗絕望的嗚咽,幸存狗崽的驚叫,還有林智明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沖上頭頂的轟鳴,交織成一片更混亂、更令人窒息的聲響。
但奇怪的是,那持續不斷、折磨他許久的、無意義的歡快吠叫,確實停止了。
以一種他未曾預料、卻似乎早已在心底某個陰暗角落預演過的方式。
林智明低下頭。
看著腳下。
看著那只了無生息的小狗。
看著母狗瘋狂而無用的舔舐。
看著它抬起頭,再次看向他時,那雙眼睛里,痛苦已經沉淀成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刻骨的仇恨。
還有恐懼。
對眼前這個兩腳怪物,最原始的恐懼。
它不再試圖攻擊,只是死死護在剩下的三只幼崽前,身體因為極致的情緒而劇烈顫抖,齜著牙,發出持續不斷的、從齒縫里擠出的低吼。
像誓言,像詛咒。
林智明移開了腳。
塑料拖鞋的底邊,沾了一點暗色的、濕黏的痕跡。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一步。
轉身,走出了這個院子。
自始至終,沒再看那只母狗和它的孩子們一眼。
鐵柵欄門在他身后輕輕晃動。
院子里,只剩下母狗壓抑到極致的悲鳴,和幼崽們不明所以的、細細的啜泣。
陽光依舊熾烈,公平地灑在生機與死寂之上。
林智明走回自己家,關上門。
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站了很久。
手心里,全是黏膩的冷汗。
耳朵里,那些嘈雜的聲音終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嗡鳴般的寂靜。
以及,那聲短促嗚咽和輕微碎裂聲,在腦海深處不斷回放、放大的清晰軌跡。
他走到洗手池邊,打開水龍頭,用力搓洗雙手。
水流嘩嘩,沖過指縫。
怎么也洗不干凈那種感覺。
那觸感。
那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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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夜晚來得格外遲。
天邊堆著厚重的、暗紫色的云,遲遲不肯散去最后一縷天光。
林智明沒有開燈。
他坐在客廳的黑暗中,那把硬木椅子仿佛成了他的一部分。
晚飯沒吃,不餓。
喉嚨發干,卻不想動。
身體里有一種奇怪的脫力感,四肢沉甸甸的,思緒卻輕飄飄的,無法聚焦。
耳朵里持續的嗡鳴還在,但外界的聲音,似乎真的被隔絕了。
隔壁院子,一下午都異常安靜。
沒有狗崽的吠叫,沒有嬉鬧的窣窣聲。
甚至,連母狗樂樂的聲音也沒有。
死寂。
一種比吵鬧更讓他心悸的死寂。
他努力去回想白天那一刻的細節。
抬腳,落下,觸感,聲音,母狗的眼神……
畫面是清晰的,但包裹在周圍的那層情緒,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不清。
當時是憤怒嗎?是煩躁到極致的爆發嗎?
好像是,又好像不完全是。
更像是一種……被設定好的程序執行。
輸入“無法忍受的噪音”,經過某個臨界點,輸出“物理消除聲源”。
簡單,直接,殘酷。
而此刻,程序執行完畢,他坐在這里,像一個耗盡能源的機器,空轉著。
夜深了。
云層終于徹底吞噬了最后的天光,濃墨般的黑暗浸透了一切。
沒有星星,沒有月亮。
遠處偶爾有車燈的光柱掃過,瞬間照亮窗簾的紋理,又迅速消失。
林智明維持著坐姿,不知過了多久。
直到他的腿開始麻木,腰背的酸痛變得難以忽視。
他動了動,想站起身去倒杯水。
就在他身體重心移動,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輕微聲響的剎那——
另一種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
“嚓……”
很輕,但極其清晰。
來自屋外,來自他家的后院墻根下。
林智明的動作凝固了。
他側耳傾聽。
黑暗中,聽覺被放到最大。
“嚓……嚓……”
又來了。
不是風吹動樹葉,不是蟲鳴。
是一種……摩擦聲。粗糙,干燥,帶著一種奇異的節奏感。
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用爪子,或者什么鈍器,一下一下,刨著墻根下的泥土。
林智明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望向通往后院的那扇小窗。
窗戶關著,拉著舊窗簾,什么也看不見。
但聲音的方位無比明確。
就在那扇窗外的下方,緊挨著院墻與地面的交界處。
那里原本是一片硬實的泥土地,長著些雜草,平時很少有人過去。
“嚓……嚓嚓……”
聲音持續著。
不快,但每一次都落得很實,帶著一種執拗的、不肯停歇的勁兒。
林智明輕輕站起身,麻木的腿傳來針刺般的疼痛,他趔趄了一下,扶住桌子。
聲音沒有停頓。
他踮著腳,盡可能不發出任何聲響,挪到那扇小窗邊。
手指捏住窗簾的邊緣,冰涼粗糙的布料摩擦著指尖。
他深吸一口氣,將窗簾拉開一道極細的縫隙。
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后院沒有燈,只能隱約看到院墻黑黢黢的輪廓,像一道更高的、更沉重的陰影,壓在更深的黑暗之上。
聲音,就是從墻根那片最濃的陰影里傳出來的。
隨著他拉開窗簾,那聲音似乎……更清晰了些。
仿佛知道他在聽。
林智明屏住呼吸,眼睛努力適應著黑暗,試圖看清下面到底有什么。
是野貓?是黃鼠狼?還是……
白天那只母狗?
不可能。葉美玲的院子在前側,隔著房子和前面的院墻,樂樂不可能繞到他家后院來。
而且,這刨地的聲音,力度和頻率,不太像狗。
狗刨坑會更急促,更雜亂。
這個聲音,一下,一下,間隔均勻,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堅持。
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或者,執行某項必須完成的任務。
又一下。
這次,林智明似乎還聽到了一點別的。
一種極其低微的,被壓抑著的……嗚咽?
更像是一種喉嚨被扼住,氣流強行通過狹窄縫隙時發出的、混濁的哽咽。
和刨土聲混在一起,若有若無,聽得人后頸發涼。
是誰?
林智明的背脊繃緊了,一股寒意順著尾椎骨慢慢爬上來。
他維持著拉開窗簾縫隙的姿勢,一動不動。
眼睛瞪得發酸,卻什么也看不清。
只有聲音,固執地、不斷地從墻根那片黑暗里冒出來,鉆進他的耳朵,爬進他的腦子。
像在挖掘。
又像在……尋找什么。
時間在黑暗和這單調的聲音里被拉長,扭曲。
每一秒都粘稠得難以度過。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半小時。
那刨地聲,毫無征兆地,停了。
停得非常干脆。
就像它開始得一樣突兀。
緊接著,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輕響,像是泥土被撥弄,又像是什么東西拖著地面緩緩移動。
聲音漸漸遠去,消失在院墻另一邊的方向。
那邊,是一片無人打理的荒地,更遠處是幾棟等待拆遷的破舊老屋。
徹底安靜了。
只剩下夜風吹過墻頭野草的細微沙沙聲,還有林智明自己壓抑的、有些粗重的呼吸。
他松開捏著窗簾的手指,布料滑回原處,遮住了那道縫隙。
黑暗重新將室內填滿。
他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滑坐下來,坐在冰涼的水泥地上。
耳朵里,那“嚓嚓”的刨地聲,仿佛還在回響。
還有那聲模糊的嗚咽。
不是狗的。
那會是什么?
他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脖子。
皮膚冰涼,喉結在手指下滾動。
他想起了白天,自己腳下那聲短促的嗚咽。
想起了母狗那雙驟然空洞又瞬間被痛苦淹沒的眼睛。
墻外那個……是在學嗎?
還是在……提醒他?
一股更深的寒意,裹挾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黏稠的恐慌,從心底最暗的角落彌漫開來,迅速淹沒了那點程序執行完畢后的空虛。
他忽然意識到,那窩狗崽的吠叫是停止了。
但有些東西,似乎才剛剛開始。
就在他的墻根下。
在這片濃得看不見五指的黑夜里。
08
刨地聲沒有消失。
它成了夜晚固定的節目。
第二夜,第三夜……時間不固定,有時剛入夜不久,有時是深夜,有時甚至接近凌晨。
但總是在最寂靜、最容易讓人放松警惕的時刻,突兀地響起。
位置也沒變,就在那扇小窗外的墻根下。
每次持續十幾分鐘,或者更長,然后毫無預兆地停止,伴隨著窸窣遠去的聲響。
林智明試過在白天去查看。
后院墻根下,那片原本只是長著雜草的硬土地,變得一片狼藉。
泥土被翻刨得松散,露出下面顏色更深的濕土,形成一個不規則的淺坑,大約有臉盆大小,深度不到一尺。
坑周圍散落著被刨斷的草根和碎土。
他蹲在坑邊,仔細看。
土里除了碎石和草根,沒有別的東西。
沒有骨頭,沒有玩具,沒有任何能解釋這瘋狂挖掘行為的原因。
坑底和邊緣的泥土上,有一些痕跡。
像是爪印,但又不太清晰,被反復的刨動弄得模糊一片。
大小……比樂樂的爪子似乎要小一點,也更細長一些。
不完全是狗的。
也不完全是人的。
介于兩者之間,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怪異。
林智明伸出手指,碰了碰那些爪印的邊緣。
泥土冰涼濕潤。
他縮回手,盯著那個淺坑。
是誰?或者是什么東西,每夜在這里,執著地刨挖?
挖什么?
這里能有什么?
他在這房子住了快十年,后院幾乎沒動過,墻根下除了土就是雜草。
難道……是很多年前埋下的什么東西?
他自己也記不清了。
記憶像一塊浸了水的舊抹布,很多地方已經模糊褪色。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環顧后院。
除了這個新出現的淺坑,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樣。
荒蕪,寂靜。
但當他抬起頭,看向那面隔開自家與后面荒地的院墻時,目光頓住了。
墻頭靠近角落的地方,有幾塊磚的縫隙里,泥土的顏色似乎比別處新鮮。
像是……最近被蹭過。
他走過去,仰頭細看。
磚縫里,夾著幾根細短的、深褐色的毛。
不是人的頭發。
也不像狗的毛那么粗糙。
他踮起腳,想夠下來看看,卻差了一點。
隔壁院子,依然安靜。
葉美玲似乎請了幾天假,白天也常在家。
林智明偶爾從窗戶看到她,她總是紅著眼圈,神色憔悴,抱著樂樂坐在院子里,一動不動。
樂樂也變了。
它不再活潑,總是緊緊挨著葉美玲,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尤其是林智明家的方向。
當它的目光偶爾與窗后的林智明對上時,那里面的仇恨已經沉淀成一種冰冷的、深不見底的漠然。
它不再吠叫,甚至很少發出聲音。
那三只幸存的狗崽,也不見了往常的吵鬧。
它們擠在母親身邊,很安靜,偶爾動一下,發出一點細微的哼唧,立刻會被樂樂用舌頭安撫地舔舐。
一種沉重的、哀傷的寂靜,籠罩著那個曾經喧鬧的小院。
林智明拉上窗簾。
他不想看。
但那種寂靜,比吵鬧更讓他不安。
它像一面鏡子,無聲地映照出他做過的事。
而墻外每夜準時響起的刨地聲,則像一種嘲弄的旁白,提醒他那件事并未真正結束。
他的精神狀態越來越差。
白天昏昏沉沉,夜里驚醒,一點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他心悸半天。
眼下的烏青越來越重,吃東西味同嚼蠟。
他試圖忽略那聲音,用棉花塞住耳朵,打開收音機調到最大音量。
可那“嚓嚓”聲,總能穿透一切屏障,精準地鉆進他的耳膜。
甚至,他開始產生幻覺。
白天坐在屋里,有時會冷不丁覺得,那刨地聲就在隔壁房間響起。
猛地沖過去,卻什么都沒有。
只有陽光里飛舞的灰塵。
夜里,他有時會夢到那個淺坑。
坑越來越深,里面黑乎乎的,看不到底。
然后,從坑底慢慢伸出什么東西……細長的,沾滿泥土的……
他總是在這個時候驚醒,渾身冷汗。
第四天下午,社區干事薛玉晴又來了。
這次,她的表情很嚴肅。
“林老師,”她開門見山,語氣里帶著壓抑的不滿和困惑,“葉小姐家的狗……死了一只。”
林智明正在倒水,水壺懸在半空,頓了頓。
“哦。”他應了一聲,把水倒進杯子,“怎么死的?”
薛玉晴盯著他:“她說,是被人踩死的。就在她家院子里,當著母狗的面。”
林智明放下水壺,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溫有點燙,他面不改色。
“是嗎?那太不幸了。”他說,“找到是誰干的了嗎?”
他的平靜,讓薛玉晴有些愕然,也有些氣悶。
“葉小姐說……她懷疑是附近的人,但沒證據。”薛玉晴斟酌著詞句,“林老師,您最近……有沒有聽到什么動靜?或者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林智明搖搖頭:“沒有。我睡得早,不太清楚。”
薛玉晴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觀察他。
林智明坦然迎著她的目光,眼神里只有疲憊和空洞。
“林老師,”薛玉晴放緩了語氣,“我知道您之前被狗吵得很煩。但不管怎樣,傷害小動物……總是不對的。葉小姐現在情緒很低落,那只母狗也……怪可憐的。”
“薛干事,”林智明打斷她,聲音有些干澀,“如果你來是為了說這個,我知道了。但我沒什么可說的。狗死了,我也很遺憾。但它的吵鬧,確實給我造成了困擾。現在,”他頓了頓,“至少安靜了。”
薛玉晴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什么,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好吧,林老師,您休息。我……再去別處問問。”
她起身離開,走到院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
林智明已經轉身背對著她,望著窗外,只留給她一個僵硬而孤直的背影。
薛玉晴走了。
林智明還站在原地。
杯子里的水,已經涼了。
安靜了?
他扯了扯嘴角,一個算不上笑的表情。
夜晚,刨地聲如期而至。
比前幾晚似乎更用力,更急促了些。
像是在回應白天薛玉晴的到訪,像是在嘲諷他所說的“安靜”。
林智明沒有再去窗邊看。
他坐在黑暗里,聽著。
這一次,除了刨地聲和那隱約的嗚咽,他似乎還聽到了一點別的。
像是什么堅硬的東西,刮擦到了埋在土里的石塊。
“嘎吱……”
輕微,卻刺耳。
緊接著,刨地聲停了一瞬。
然后,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頻率和力度,再次響起!
“嚓嚓嚓嚓——”
泥土被猛烈翻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被無限放大。
林智明猛地捂住了耳朵。
手指冰冷。
他忽然想起羅向東。
那個總是一臉興味看著熱鬧的老鄰居。
這幾天,羅向東似乎也格外安靜。
很少見他出來遛鳥,偶爾碰到,他也是匆匆點點頭就走,眼神有些閃爍,不像以前那樣帶著探究的笑。
他在躲什么?
還是……知道什么?
墻外,那瘋狂的刨挖聲,持續了將近二十分鐘,才漸漸平息。
然后是更長久的、拖沓的窸窣聲,仿佛挖到了什么東西,正在費力地拖拽。
聲音再次遠去。
院子里重歸死寂。
林智明慢慢放下捂住耳朵的手。
掌心全是冷汗。
他走到日歷前,就著窗外微弱的天光,看著上面的日期。
然后,他拿起筆,在今天的日期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叉。
第三個叉。
他盯著那個淺坑的方向,雖然隔著墻壁什么也看不見。
下一個夜晚,它會挖到什么?
那“嘎吱”的刮擦聲,是什么東西?
羅向東奇怪的沉默,又意味著什么?
疑問像藤蔓,在黑暗里悄然滋生,纏緊了他的心臟。
他感覺,自己正站在一個深不見底的坑邊。
而坑底的東西,馬上就要被挖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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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林智明開始留意羅向東。
這個沉默了幾年的老鄰居,忽然成了他混亂世界里一個突兀的焦點。
羅向東退休前是做什么的?沒人說得清。他似乎有點小錢,不用為生計發愁,每天最大的事情就是伺候他那幾籠畫眉鳥。
他獨居,老伴早逝,有個兒子在南方,很少回來。
平時話不多,但喜歡看熱鬧,嘴角總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像是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卻懶得說破。
但最近,那笑容不見了。
林智明故意在巷口“偶遇”他幾次。
羅向東要么匆匆打個招呼就走,要么就低著頭,含糊應一聲,眼神躲閃,不敢與林智明對視。
有一次,林智明直接問:“羅師傅,最近晚上睡得可好?我這邊老覺得墻外有動靜,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刨地。”
羅向東正在給鳥籠加水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水灑出來一些。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有點僵硬:“刨地?野貓野狗吧?這老房子附近,這些東西多。”
“聽著不像貓狗。”林智明盯著他,“倒像是……有什么想從地里出來。”
羅向東猛地抬起頭,臉色在瞬間有些發白。
他迅速低下頭,擺弄著鳥籠的掛鉤,聲音發干:“林老師你說笑了,土里能有什么……都是泥巴石頭。怕是您最近沒休息好,聽岔了。”
說完,他拎起鳥籠,幾乎是小跑著離開了巷子。
那倉皇的背影,更像是在逃離什么。
林智明站在原地看著,心里的疑團越滾越大。
羅向東肯定知道什么。
而且,他在害怕。
墻外的刨地聲還在繼續,夜復一夜。
那個淺坑越來越深,越來越大,周圍的泥土被翻得到處都是。
林智明不再只是夜里聽了。
他白天也去查看,甚至用手扒拉過坑里的土。
除了碎石頭和草根,依然什么都沒有。
但坑的深度,已經超過了兩尺。
這么挖下去,遲早會挖到地基,或者別的什么。
第五天夜里,刨地聲沒有在慣常的位置響起。
林智明等了好久,直到快凌晨,以為今晚不會有了。
剛要松懈,一陣極其輕微的“嚓嚓”聲,從另一個方向傳來。
更遠一些,靠近院墻與側面鄰居交界的那一頭。
那里地勢略高,土質更硬,平時雜草都不怎么長。
林智明悄無聲息地移到那邊的窗戶,掀開一角窗簾。
月光很淡,勉強能勾勒出院墻的輪廓。
墻根下,一個模糊的黑影,正伏在地上,奮力刨挖。
黑影不大,輪廓有些奇怪,不像人那樣直立,也不像狗那樣四肢著地。
像是……半蹲半趴著。
動作機械而執著,每一次揮動前肢(或者是手?),都帶起一小蓬泥土。
月光太暗,看不清細節。
只能看到那黑影偶爾停下來,似乎側耳傾聽屋內的動靜,然后繼續。
林智明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他想看清那到底是什么。
是動物?是人裝的?還是……
就在這時,那黑影突然停下了動作。
它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
朝著林智明窗戶的方向。
月光恰好從云層縫隙里漏下一縷,極其短暫地照在那張轉過來的臉上。
林智明的心臟驟然停止了跳動。
那不是狗的臉。
也不是人的臉。
或者說,是一張扭曲的、介于人和動物之間的臉。
黑暗模糊了具體的五官,但那雙眼睛的位置,反射著一點極其微弱的、冰冷的幽光。
沒有眼白,只有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仿佛也在看著他。
隔著窗戶,隔著黑暗,隔著十幾米的距離。
時間凝固了。
林智明渾身的血液都涼了,手指死死摳著窗臺,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里。
那黑影并沒有進一步的舉動。
它只是“看”了他那么一兩秒鐘。
然后,它重新轉回頭,繼續刨地。
聲音依舊,節奏不變。
仿佛剛才那短暫的對視從未發生。
但林智明知道,它發生了。
那東西知道他在看。
它不在乎。
林智明猛地拉上窗簾,背靠著墻壁滑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
不是狗。
不是野貓。
那是什么?
羅向東害怕的,就是這個嗎?
后半夜,他再也沒合眼。
腦子里反復回放著那張轉過來的、模糊扭曲的臉,和那雙黑洞洞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他頂著更加憔悴的臉色,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要跟著痕跡,去看看那東西到底去哪了。
從哪里來,回哪里去。
白天,他仔細檢查了院墻內外。
除了那個越來越深的坑,在側面院墻的外沿,靠近荒地的那一側,他發現了一些新鮮的痕跡。
泥腳印,很淺,但依稀可辨。
還是那種奇怪的、細長的不完全像爪子的印記。
沿著墻根,斷斷續續,通向后面那片荒地和更遠處的老舊居民區。
那片老房子大多空了,等待拆遷,平時幾乎沒人去。
林智明猶豫了很久。
下午,陽光還算好的時候,他換上一雙舊鞋,沿著那些模糊的痕跡,慢慢走了過去。
荒地雜草叢生,有半人高。
痕跡時隱時現,需要仔細辨認。
穿過荒地,是一片斷壁殘垣。幾棟老舊的平房歪斜著,門窗破損,墻上用紅漆畫著大大的“拆”字。
這里彌漫著一股衰敗、潮濕和塵土混合的氣味。
痕跡在其中一棟看起來最破敗、院子也最大的老房子門口,消失了。
院門是兩扇腐朽的木門,虛掩著,門板上布滿蟲蛀的小孔。
林智明站在門外,心跳得厲害。
他看了看四周。
寂靜無人,只有風吹過破窗欞的嗚咽聲。
他伸出手,輕輕推了一下木門。
“吱呀——”
一聲漫長而刺耳的呻吟,木門向內滑開一道縫隙。
一股更濃重的霉味和塵土味撲面而來。
院子里長滿了荒草,幾乎沒過膝蓋。
正屋的房門洞開,里面黑乎乎的。
而在院子的中央,最顯眼的位置,長著一棵老槐樹。
樹干粗壯,枝葉卻稀疏枯黃,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槐樹下方的地面,泥土有明顯翻動過的痕跡,比林智明家墻根下的那個坑,范圍更大,也更凌亂。
像是有什么東西,經常在這里進出。
林智明的目光,死死盯住了槐樹根部。
那里,在翻松的泥土邊緣,露出了一角銹蝕的深色金屬。
像是……一個鐵盒子的邊角。
被什么東西從土里刨出來了一部分,又隨意地扔在那里。
鐵盒旁邊,散落著幾根細小的、顏色灰白的……骨頭?
像是動物的骨骸,很小,很細。
林智明的呼吸屏住了。
他一步步,極其緩慢地,走進這個荒蕪的院子。
踩著及膝的荒草,發出窸窣的聲響。
朝著那棵老槐樹走去。
朝著那個半埋在土里的鐵盒子,和那副小小的骨骸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松軟的流沙上,不知深淺。
他離槐樹越來越近。
能看清鐵盒子斑駁的銹跡,看清那些小骨頭的形狀。
能看清槐樹粗糙樹皮上的裂紋,像一個巨大的、沉默的嘴巴。
他停在了鐵盒子和骨骸前。
蹲下身。
手指顫抖著,伸向那角冰涼的鐵皮。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觸到鐵銹的剎那——
“沙沙……”
身后的荒草叢里,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響動。
像是有什么東西,就在他身后不遠處,動了一下。
林智明的動作,徹底僵住了。
10
林智明的手指懸在鐵盒上方,冰冷的銹氣鉆進鼻腔。
身后的“沙沙”聲,只響了一下,就消失了。
像風吹過草葉,又像錯覺。
但他知道不是。
這院子里,除了他,還有別的“東西”。
那東西可能一直在這里,看著他走進來,看著他靠近槐樹。
也可能,是跟著他來的。
從那個每夜刨挖的墻根,跟到了這個荒蕪的院落。
林智明維持著蹲姿,背脊僵硬,能感覺到一道目光黏在自己后背上。
冰冷,專注,帶著某種原始的探究。
不是人的目光。
至少,不完全是。
他慢慢收回手,沒有去碰鐵盒。
然后,極其緩慢地,轉過頭。
荒草在下午稀薄的陽光里微微晃動。
在他身后大約三四米遠的地方,草叢被壓塌了一小片。
那里,蹲著一個“人影”。
說它是人影,因為它有大致的人形輪廓,蜷縮著,頭低垂,長發(或者是蓬亂的毛?)披散下來,遮住了臉。
它身上裹著破爛不堪、沾滿泥土的布片,顏色灰暗,幾乎和周圍的荒草融為一體。
露出的手腳皮膚,是那種長期不見陽光的、病態的蒼白,上面沾著新鮮的泥垢。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手(或者說是前肢),手指細長,指甲卻異常尖銳彎曲,里面塞滿了黑泥。
就是這雙手,每夜在他墻根下瘋狂刨挖。
此刻,它安靜地蹲在那里,一動不動。
只有透過發絲的縫隙,能感覺到那兩道實質般的視線,正牢牢鎖定著林智明。
林智明沒有動,也沒出聲。
他甚至不敢呼吸得太重。
時間和空氣一起凝固了,只有陽光里漂浮的微塵,在緩慢沉降。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秒,也許有一分鐘。
那蹲著的“人影”,忽然動了。
它沒有站起來,而是用那種半蹲半爬的姿勢,朝著林智明的方向,挪動了一小步。
動作有些笨拙,但帶著一種野獸般的協調。
林智明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要跳出喉嚨。
但它停下了。
就在離他大約兩米遠的地方。
它慢慢抬起了頭。
長發向兩側滑開,露出了它的臉。
林智明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張少年的臉。
或者說,曾經是。
五官依稀能看出清秀的輪廓,但皮膚灰敗,嘴唇干裂,臉頰深深凹陷下去。
而那雙眼睛……
沒有瞳孔,也沒有眼白。
只有一片渾濁的、毫無焦點的灰白色。
像蒙著一層厚厚的翳。
但這雙“盲眼”,卻準確地“看”著林智明。
不,不是看。
是在“感知”。
通過聲音?通過氣味?通過某種更原始的、無法理解的方式。
少年的嘴巴微微張開,喉嚨里發出一種極其輕微的、嗬嗬的氣流聲。
像是在嘗試說話,卻已經忘記了如何發聲。
林智明的腦子里“轟”的一聲,仿佛有什么塵封的閘門被猛地沖開。
不是這張臉。
不是這個少年。
是另一張臉,另一個少年,在更久遠的、被刻意遺忘的時光里。
潮濕的南方鄉村,悶熱的夏夜,蚊蟲嗡嗡作響。
他作為下鄉知青,住在村頭的倉庫。
村里有個傻孩子,大概十三四歲,不會說話,智力似乎也有問題。
總是臟兮兮的,穿著一身破衣服,在村里游蕩。
村民叫他“啞巴仔”,或者更不客氣的“傻仔”。
他喜歡小動物,常常撿些受傷的鳥雀、甚至剛出生就被遺棄的小貓小狗,偷偷養在村后山腳一個廢棄的瓜棚里。
用省下來的、硬得硌牙的餅子碎屑喂它們。
那些小動物也奇怪,不怕他,會湊近他臟乎乎的手。
啞巴仔不會說話,但對著那些小動物時,喉嚨里會發出溫柔的、咕嚕咕嚕的聲音。
那時候,林智明和同屋的趙知青,正被隔壁農家那條夜夜嚎叫刨地的黑狗折磨得精神衰弱。
趙知青弄來了摻藥的玉米餅。
林智明知道。
他沒有阻止。
他甚至……在趙知青猶豫的時候,說過一句:“要弄就弄干凈點,別留后患。”
后來,黑狗不見了。
啞巴仔在村里瘋了似的找了好幾天,喉嚨里發出受傷野獸般的嗬嗬聲。
他找不到。
再后來……
林智明的記憶在這里卡住了,一片模糊的黑暗。
只記得離開那個村子回城前夕,似乎聽說啞巴仔也不見了。
有人說他掉進山塘淹死了,有人說他追著什么小動物跑進深山迷了路。
沒人深究。
一個傻孩子,不見了,在那個年代,就像一滴水蒸發在烈日下,悄無聲息。
可現在……
眼前這個蹲在荒草里、用灰白盲眼“看著”他的少年。
那依稀的輪廓,那茫然痛苦的神情,那喉嚨里嗬嗬的氣流聲……
難道……
不,不可能。
這么多年過去了,啞巴仔如果活著,也該是中年人了。
而且,眼前這個“東西”,雖然有著少年的身形和面孔,卻透著一股非人的、朽敗的氣息。
像是從墳墓里爬出來的,某種執念的化身。
少年又嗬嗬地響了幾聲,細長尖銳、沾滿泥污的手指,抬了起來。
不是指向林智明。
而是指向他身后,槐樹下那個半埋的鐵盒,和那副小小的動物骨骸。
然后,手指慢慢移動,指向林智明。
再指回鐵盒。
來回反復。
像一個笨拙而急切的手勢。
它在問?
還是在……陳述?
林智明順著它的手指,再次看向鐵盒和骨骸。
那副小骨頭,看大小,像貓,或者很小的狗。
鐵盒子……
他忽然明白了。
每夜的刨挖,不是在尋找。
是在“埋葬”。
或者,是在“重現”。
重現很多年前,某個被埋葬的場景。
而眼前這個“少年”,就是那個執拗的、不肯離去的掘墓人。
它挖的不是土,是記憶。
是痛苦。
是林智明自己都幾乎遺忘的罪。
少年不再打手勢。
它慢慢地,重新低下頭,恢復了最初那種蜷縮的、防衛的姿態。
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交流和激動,耗盡了它所有的力氣。
只是,那雙灰白的盲眼,依然透過發絲的縫隙,“望”著林智明。
林智明緩緩站起身。
腿因為蹲得太久而麻木刺痛,他晃了一下,扶住旁邊粗糙的槐樹干。
樹皮硌著手心,冰冷而真實。
他再次看向鐵盒,看向骨骸,看向那個蹲在荒草中、與周遭破敗融為一體的“少年”。
月光不知何時,已經悄悄爬上了東邊的屋檐。
清冷的光,斜斜地照進院子,恰好落在槐樹下,落在鐵盒和骨骸上,也落在少年蒼白沾泥的側臉上。
一切無所遁形。
林智明終于彎下腰,撿起了那個銹蝕的鐵盒。
很輕。
盒蓋沒有鎖,只是扣著,但銹死了。
他用了點力,生銹的合頁發出刺耳的呻吟,蓋子彈開了。
盒子里沒有珍寶。
只有一張折疊起來的、褪色發脆的紙,看起來像是從什么本子上撕下來的。
還有一張小小的、模糊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笑容靦腆的清瘦少年,穿著不合身的舊衣服,背景是鄉村的土屋和田埂。
少年懷里,抱著一只小小的、看不清品種的狗崽。
少年的臉,和眼前荒草中那張灰敗的臉,隔著漫長的、腐朽的時光,依稀重疊。
林智明的手指顫抖起來。
他展開那張紙。
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是鉛筆寫的,很多地方已經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認出一些詞句:“……小黑不見了……他們都說它跑了……我知道不是……”
“……撿到一只小花貓,腿斷了……我用布條給它包上……”
“……林知青……和趙知青……他們不喜歡狗叫……”
“……我要把它們藏好……藏到一個誰都找不到的地方……”
“……盒子里……留給……”
后面的字,徹底被銹跡和水漬暈開,成了一團無法辨認的墨團。
林智明抬起頭。
月光下,荒草中的“少年”依舊蹲在那里,像一尊泥塑。
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顯示它還是個“活物”。
它感知到了林智明在看照片和紙條。
喉嚨里,又發出了那種嗬嗬的、氣流摩擦的聲音。
這一次,聲音里似乎多了點別的。
像是悲慟,又像是……終于被看見的、茫然的釋然?
林智明握著冰冷的鐵盒和脆弱的紙片,站在老槐樹下。
夜風穿過破敗的院落,吹動荒草,也吹動少年襤褸的衣角。
遠處,依稀傳來城市夜間的微弱車流聲。
而這里,時間仿佛還凝固在那個燥熱痛苦的夏夜,那個黑狗消失的黃昏,那個啞巴仔四處尋找的雨天。
他以為踩死的,只是四只吵鬧的狗崽。
他以為擺脫的,只是持續不斷的噪音。
卻不知道,自己多年前無心擲出的石子,早已在時光的泥沼里,孵出了一只沉默的、啃噬記憶的怪物。
這怪物每夜刨挖的,不是他家的墻根。
是他自己銹死的心門,和里面早已腐爛發臭的過往。
現在,門被挖開了。
月光照了進來。
照見了他,照見了它,照見了鐵盒,照見了骨骸。
也照見了,那條橫亙在人與非人、過去與現在、罪孽與懲罰之間,深不見底的鴻溝。
林智明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有槐樹葉,在夜風里,發出沙沙的輕響。
像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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