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秋天,我被派去給周老師修水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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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派,其實是我自己攬的活。總務處老李說語文組新來個女老師,宿舍水管漏了,大老爺們不好意思進屋,問我能不能跑一趟。我想都沒想就拎上工具箱去了。
她叫周小晴,二十四歲,教初二語文。開門的時候穿著件洗得發白的毛衣,頭發隨便扎著,看見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王老師,麻煩您了。”
我說沒事,低頭換鞋,沒敢多看。
廚房水管是老毛病,墊片爛了。我拆下來量尺寸,她在旁邊站著,也不說話,就那么安安靜靜看著。我干活的時候不喜歡有人在旁邊,那天卻沒覺得煩。
“我聽學生說,您上課從來不罵人。”她忽然開口。
我正擰螺絲,隨口答:“體育課罵什么人,玩高興就行了。”
她輕輕笑了一聲。
換好墊片,試水,不漏了。我收拾工具準備走,她說給您倒杯水吧,手上都是油。我沒推掉,接過杯子的時候手指碰了一下,她縮得快,像被燙著了。
我喝水,她站在旁邊不說話。我問還有別的地兒要修嗎,她說衛生間水小,說完又擺手,說今天太麻煩您了改天吧。我說來都來了。
其實就是過濾網堵了。拆下來沖干凈,水就大了。
洗完手出來,她送我到門口,連說了好幾聲謝謝。我說沒事,同事嘛,走了啊。
剛轉身,她叫住我。
“王老師,您周末有空嗎?”
我回頭。她站在門框里,手指絞著衣角,臉有點紅。
“我想請您吃頓飯,謝謝您幫忙。”
我說不用不用,舉手之勞。她不說話,就看著我,眼睛里有種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東西。
“……那行吧。”我撓撓頭,“不用去外面吃,食堂就行。”
她一下子笑了,樓道都亮了。
第二天中午食堂見,她穿件淺黃襯衫,比昨天白很多。我打了三個饅頭一葷一素,她一小份米飯加青菜。我倆坐角落,她問我有對象嗎,我差點噎著。
后來聊她怎么從市里來縣城教書,主動申請的。我說別人都往大城市跑,你怎么反著來。她說喜歡安靜,喜歡這里的孩子,條件差點沒關系,心里踏實。
我忽然覺得,這姑娘挺不一樣。
春游分到同組,有個女生崴了腳,我背著下山,她一路跟在旁邊拿濕毛巾給孩子擦汗,輕聲細語的。下山后學生們在河邊野餐,她給我遞水,瓶蓋已經擰開了。
我倆坐在石頭上,風吹過來,她忽然問:“王老師,您覺得幸福是什么?”
我說看著學生長本事,比賽拿成績,都挺幸福。
她點點頭,又搖搖頭。
“我覺得,是有一個懂你的人。你累的時候給你遞瓶水,你笑的時候他知道你為什么笑。”
我扭頭看她,陽光打在她側臉上。
心里那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
五月,運動會。她主動報名當裁判,分在跳遠組。第二天有個女生落地傷了腳踝,我抱著孩子往醫務室跑,她跟在旁邊不停安慰。
處理完天快黑了,我倆并肩往宿舍走。她說王老師您真細心,我說這是體育老師的基本功。她說我宿舍燈泡壞了,能再麻煩您一次嗎。
我說現在去吧,天快黑了。
換燈泡的時候她扶著椅子,仰頭看我。跳下來開燈,暖黃的光灑了一屋子。她看著我,往前邁了一步。
很近,近到能聞見她身上肥皂的味道。
“王老師,我……”
“周老師,我該走了。”
我退了一步。
她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但還是笑著點頭。我走出那棟樓,風吹在臉上,燙的。
后面兩周我躲著她。不去語文組,食堂遠遠看見就繞道,開會坐最遠的角落。越躲越注意她,聽說她感冒,擔心;看她晚歸,就“正好”在操場碰見,“順路”送她回去。
五月末下暴雨,體育課改室內。我巡堂經過初二(三)班,聽見她在講《關雎》。我站那兒聽了一會兒,幾個學生發現門外的我,開始竊竊私語。她轉頭,隔著門窗對上我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后對我笑了笑,繼續講課。
那天我下班走到教學樓門口,看見她站在那兒,望著雨發愁。
“周老師,沒帶傘?”
她轉頭看見是我,眼睛亮了:“早上出門還沒下雨。”
“我送您吧,我這傘大。”
她猶豫一下,點點頭。
傘不大,為了都不淋濕,我們靠得很近。我能感覺到她體溫,能聽見她呼吸。
“王老師,您最近好像在躲我。”
我沒接話。
她忽然停下來,雨聲很大,她的聲音卻很清晰。
“我知道您在躲我。我也知道為什么。”
我攥著傘柄,手心里都是汗。
“王老師,我喜歡您。”
雨水順著她臉頰往下淌,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從您第一次來修水管,我就喜歡您。我知道很突然,也知道會給你添麻煩,可我憋不住了。”
我愣在那兒,腦子里嗡嗡的。
“周老師,我們是同事,而且我就是個體育老師,您……”
“體育老師怎么了?”她打斷我,“您善良,負責,真誠。我喜歡看您帶學生訓練的樣子,喜歡您幫同事從不推脫,喜歡您笑起來眼角的褶子。”
她聲音抖得厲害。
“我知道我可能配不上您,可我就是想告訴您。您要是覺得困擾,我可以申請調走。”
“別。”
我脫口而出。
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雨水還在往下流。
我看著眼前這個姑娘。二十四歲,城里來的大學生,主動到縣城教書。她看學生時眼神溫柔,講起《詩經》時眼里有光,擰開瓶蓋遞給我時低著頭。她在食堂問我有沒有對象,在春游的河邊跟我講什么是幸福,在暴雨里紅著眼眶說我喜歡你。
我想了這么多天的配不配,想了這么多天的不敢。
“小晴。”
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其實我也喜歡你,只是不敢認。”
她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淚水涌出來,和雨水混在一起。
“我怕配不上你。你是大學生,我體校畢業;你教語文,我教體育;你像春雨,我像雷陣雨。咱們太不一樣了。”
她哭著笑了。
“不一樣才好。春雨和雷陣雨都是雨,都能澆地。”
我伸出手,擦掉她臉上的水。
手不知什么時候握在了一起,十指交扣。
那年六月,學校文藝匯演。語文組詩朗誦,她領誦,非要拉我搭檔。
“我不行,我哪會這個。”
“很簡單,就幾句。我想和你一起上臺。”
我看著她的眼睛,點了頭。
她教我三天。怎么換氣,怎么斷句,哪個字要重一點。我練得舌頭打結,她一遍一遍陪,從不嫌煩。
上臺那天我緊張得手心全是汗。她握了握我的手,說別怕,像平時一樣。
音樂響起來,她開口:
“我如果愛你——
絕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輪到我了。我深吸一口氣:
“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作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緊握在地下;
葉,相觸在云里。”
臺下鼓掌。我扭頭看她,她眼睛里亮晶晶的,正看著我。
演出結束,我倆溜到操場。夏夜星空,蟬鳴一陣一陣。
“小晴。”
“嗯。”
“我知道我不會說啥浪漫的話,也沒幾個錢。但我保證,我會用全部心對你好。”
“如果你愿意,我想跟你以結婚為前提處對象。”
她撲進我懷里。
1989年6月17號,我永遠記得。
那年七月,她回市里看父母。我留校值班,天天盼信。她的信總是厚厚一疊,寫滿了想我,寫今天吃了什么,寫她爸媽問起我。我回信短,不會寫,就把每天干的事列一遍:早上帶訓練,下午修器材,晚上想你。
八月去她家,她爸是中學老師,問我怎么看教育。我說教體育也是教育,小孩身體好了,一輩子受益。她媽悄悄跟我說,小晴從小有主意,她選的人,我們信。
那年十月,她宿舍水管又壞了,裂了,漏一地水。我修了兩個鐘頭,渾身汗。收拾工具時天已經黑了,屋里只開一盞臺燈,她站在昏黃的光里看著我。
“每次都麻煩您,王老師。”
“現在還說這種客氣話。”
她走過來,伸手抱住我。
我僵了一下,然后環住她的腰。她頭靠在我肩上,呼吸輕輕拂過我脖子。
“成軍。”
“我想做你的女人。”
我松開她,看著她眼睛。那里面有光,有淚,有三十晚上放煙花時的亮。
“小晴,你確定嗎?咱倆還沒結婚,這樣對你不好。”
“我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她聲音很輕,很穩,“不是沖動。我愛你,想和你在一起,用什么方式都行。你覺得不妥,咱倆明天就去領證。”
我把她重新拉進懷里,吻在她額頭上。
“等結婚那天。”
“我要給所有人看看,王成軍娶到了世界上最好的姑娘。”
她在懷里抖著,不知道是哭還是笑。
那年十二月,我們領證了。
走出民政局,她捧著結婚證看了好久,笑得很甜。
“王太太,余生請多指教。”
“王先生,你也是。”
三十五年過去了。
水管早換過好幾茬,當年的教師宿舍也拆了蓋新樓。她頭發白了大半,我腰也不如從前。孫子滿院子跑,喊奶奶飯好了沒。
她端菜出來,看見我在書桌前,問又寫啥呢。
我說寫那年修水管。
她湊過來看了一眼,沒說話,手搭在我肩上。
窗外孫子在喊爺爺來踢球。我起身往外走,她幫我把外套遞過來,說我給你織了條圍巾,過兩天就能戴。
我說好。
1989年那個春天,我幫一個女老師修好了漏水的管子,走的時候她抱住我,說想做我的女人。
這輩子,就這一件事,我沒猶豫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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