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美國要與伊朗談判時，曾經走上街頭的人們憤怒了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范鴻達】

民眾抗議、國家動蕩或騷亂、大量人員死去、美國大兵壓境……這一段時間，伊朗再次成為世界的焦點。行走在德黑蘭街頭，盡管我對眼前這座城市并不陌生，但也不難體會到它此時散發著相比以往不一樣的感覺。

去年底伊朗再次爆發民眾抗議，首先由德黑蘭大巴扎的商人發起，然后迅速擴散至多個城市。這次抗議既是長期國內矛盾積累的結果，也是伊朗民眾對去年12天戰爭后國家沒有任何積極改革的憤怒表達，更是對嚴重的水危機、氣候危機、通貨膨脹和本國貨幣急劇貶值的強烈不滿。

與此同時，本次抗議也立即獲得以色列和美國政要的口頭支持。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在第一時間向伊朗人民喊話，號召民眾起來推翻伊朗現政權。以色列情報組織摩薩德宣稱他們的人正在和抗議者一起行進在伊朗街頭。美國總統特朗普一再向伊朗政府發出威脅，說如果抗議者遭到殺害，美國將對伊朗實施軍事打擊。

內外因素結合，導致本次伊朗抗議活動呈現出相當嚴重的暴力色彩。伊朗官方認為受到外部勢力支持的“騷亂分子”混雜在正常的抗議群眾中，并故意引發騷亂。1月8-9日兩天，政府采取了強有力的手段平息了這次國家動蕩。事后伊朗官方宣稱有3117人在本次“騷亂事件”中死亡，其中2427人是普通民眾及執法人員。但是官方的這個數字遭到伊朗內外的廣泛質疑。

2026年1月16日，伊朗國家警察司令部在南部布什爾港口成功截獲一批總量高達6萬件的走私武器，包括手槍、AK系列步槍、M16步槍及霰彈槍等致命裝備

在如此背景下，特朗普政府對伊朗表現出非常強硬的姿態，并向中東調遣了航空母艦等軍事力量，矛頭直指伊朗。推翻伊朗現政權一直是以色列的目標，去年12天戰爭后特朗普總統顯然愈發認同以色列的這一目標。在歷經去年的戰爭和前不久國家的劇烈動蕩后，伊斯蘭共和國仍然牢牢控制著伊朗，這很可能出乎內塔尼亞胡政府和特朗普政府意料。于是，特朗普總統一再威脅對伊朗發動直接軍事打擊。

正是在這樣的氛圍下，1月27日我抵達了德黑蘭，開啟了自己的寒假生活。身邊不少人對我的這一旅行頗感不解。寒暑假基本都要去國外特別是中東國家做社會調研，對于我這已經是一個多年慣例。我堅定認為，沒有田野調查的區域國別研究就等同于無源之水，而且田野調查需要深入性和持續性，單單書齋作品不能滿足國家當下正在倡導的區域國別研究之需要。

我此時赴伊朗，也基于自己對局勢發展的判斷。我認為在外交和軍事二者中，美國和伊朗更有可能通過前者解決分歧。說到底，除了以色列希望美國動用武力推翻伊朗現政權外，包括美國在內并沒有其他國家愿意看到美國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即使真的爆發軍事沖突，美伊和其他眾多國家也有足夠的動力和能力把它限制在一定的規模和范圍。

因此，在我判斷外交優先于軍事、至少整體形勢可控的情況下，這個寒假我出現在了伊朗。身在德黑蘭，很快就對剛剛平息的伊朗動蕩有了新的認知。街頭可以看到不少被燒毀或保護起來的建筑或門店，而且也不會像從前那樣進行拍照管控。此外，當地民眾的講述，加上我開通了國際漫游的中國移動手機在伊朗依然沒有信號，都讓我真切意識到，這里剛剛經歷的動蕩與沖擊，遠比我在國內想象的要嚴重得多。

從歷次的數字對比看，即使依照政府公布的死亡數字——3117人，也已經是伊朗伊斯蘭共和國歷次抗議中死亡數量最多的了。迄今沒有哪一次抗議的嚴重性可以和這一次相提并論。所以2026年1月8、9兩日，一定會成為伊朗人難以忘記和釋懷的日子。

客觀而言，美國、以色列以及伊朗前王室人員的煽動，是導致這次伊朗動蕩死亡人數眾多的重要原因之一。面對內塔尼亞胡、特朗普和前王朝小巴列維王子的一再口頭支持和呼吁，一些伊朗人以為以色列和美國不會對自己不管不顧，于是毅然決然地走上街頭，并與政府進行了激烈對抗，引發了一些暴力行為。

事實證明，外部勢力只熱衷于煽動伊朗內部動蕩，卻從未顧及抗議者可能承受的沉重代價。這也讓伊朗民眾的心態變得極為復雜，當美國表示愿意與伊朗談判時，不少人反而流露出憤怒情緒。這并不難理解：在付出巨大犧牲之后，當初鼓動他們走上街頭、反對伊斯蘭共和國的美國，如今卻選擇與伊朗政府坐下來談判，在許多伊朗人看來，自己無疑再一次遭到了欺騙。

盡管如此，伊朗有更多的人支持政府與美國進行核談判，他們也知道談判很難取得理想結果，但談判可以阻止戰爭的爆發，至少可以延緩美國對伊朗的軍事打擊。伊朗人民的確對現狀普遍不滿，但是他們更討厭只會帶來更大災難的戰爭。因此，伊朗外長率領的與美國談判的團隊，贏得了比以往更多的關注與期待。此外還需要注意的是，在伊朗，對現狀不滿的人并不一定是伊斯蘭共和國的反對者。

但是2月6日美國與伊朗在阿曼開啟的核談判，可謂是一波三折。美伊談判先是計劃在土耳其進行，且中東幾個大國都會參與。但在伊朗內部，普遍認為土耳其不是一個完全中立和客觀的調解人，阿曼才是。所以伊朗提出談判要在阿曼進行，且不邀請其他方參與。而且，伊朗認為本次談判要在去年5月上一次美伊在阿曼談判的基礎上進行，因此伊朗主張再回到阿曼進行談判，且只談核問題或解除制裁問題。

但是北京時間2月4日深夜，美國媒體突然爆出因為美伊沒有就談判地點和談判事項達成一致，因此美國取消了擬定的本次會談。一時之間包括世界石油市場在內的多方對這個消息做出激烈反應，渴望通過談判解決分歧的伊朗內部更是憂心忡忡。不過好事多磨，過了不久，伊朗外長正式官宣了2月6日的美伊談判。伊朗內部普遍認為，這個插曲只是美國在談判前夕對伊朗的心理測試和施壓。

2月6日，伊朗和美國在阿曼舉行談判 視頻截圖

美國和伊朗同意進行談判，已經預示了兩國都有可妥協的空間，因為談判本身就是互相妥協的過程。事實上，美伊本就沒有核心利益沖突，兩國事實上存在很大的互相妥協空間。只不過這個空間能否容納以色列的訴求是一個疑問，歸根結底，美伊持續對抗這么多年，其中的關鍵因素還是以色列。

以色列對迄今仍不承認自己是一個合法國家的伊朗伊斯蘭共和國恨之入骨，再加上伊朗對哈馬斯、真主黨等反以色列力量的支持，因此遏制伊朗力量、推翻伊朗現政權是以色列特別是內塔尼亞胡政府的堅定目標。鑒于以色列與美國的特殊關系，以色列意志在很大程度上體現在了美國對伊朗政策上。這是美伊長期對抗的不可忽視因素。

但是美國畢竟也有自己的利益，不會完全聽從以色列。因此，盡管內塔尼亞胡政府堅持，但是美國在本次與伊朗的談判中，從迄今的報道來看，限制伊朗的彈道導彈問題未被納入談判議題。伊朗立場非常明確，那就是只談核問題或解除制裁。

美伊2月6日的阿曼談判進行得波瀾不驚，但是這足以給緊張局勢創造喘息之機。沒有談崩就是一個好消息。對于華盛頓而言，只要執行不受以色列干擾的伊朗政策，那么它與伊朗的矛盾就比較容易解決。

對于德黑蘭而言，如果把重心更多地放在國家發展上，放在對民眾呼聲的積極回應上，那么外界干涉伊朗內部事務的機會就會大大減少。一個社會和國家穩定的伊朗，更容易在國際場合維護和爭取自己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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