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業失血，軍火單續命

編譯|杜詠芳

編輯| 黃大路

設計|甄尤美

來源|Automotive News，The Wall Street Journal, Deutsche Welle

雷諾生產無人機的地點定了。

2026年2月10日，雷諾集團正式確認，將在法國西部勒芒的一座工廠為法國國防部生產多達600架無人機。

回溯過往，早在2025年6月，雷諾就曾透露軍方已就無人機制造事宜與其接洽。不過，當時有報道稱生產地點可能選址烏克蘭。

這座工廠目前擁有約1500名員工，核心業務原本是生產雷諾、達契亞及其他合作伙伴品牌的底盤部件，涵蓋前后橋、副車架、下控制臂以及剎車盤、剎車鼓等。

該項目將由雷諾與國防承包商圖爾吉斯·蓋拉德公司聯手，合作周期預計長達10年，潛在合同總金額約10億歐元，且全程由法國國防軍備總局監管。

據悉，此次生產的無人機類似于伊朗“目擊者”無人機，可廣泛應用于遠程打擊、情報收集和偵察等任務，與俄烏戰場上大規模使用的廉價遠程無人機功能相近。

雷諾方面表示，此次涉足無人機生產，核心依托的是其在高科技產品設計、工業化量產方面積累的深厚經驗，以及對產品質量、生產成本和交貨期限的嚴格管控能力。

事實上，雷諾與國防領域的淵源已久，其軍工生產歷史可追溯至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期的FT坦克，二戰期間也持續參與軍工生產，此前隸屬于雷諾集團的雷諾卡車公司，曾長期為法國軍方生產裝甲車輛。

值得注意的是，雷諾明確表態，所有軍事生產活動都不會影響其在汽車行業的原有投資計劃。

同時，雷諾強調“無意成為主要的國防參與者”，僅在項目有利于法國本土工業、不影響主業發展的前提下適度參與。

供應商紛紛轉向國防

在歐洲，像雷諾這樣轉向國防領域的汽車相關企業并非個例。

法雷奧作為知名汽車零部件供應商，正與大約100家其他公司共同參與一項“國防無人機協議”，深度融入無人機配套產業鏈。

曾隸屬于雷諾集團的零部件制造商布列塔尼鑄造廠，則已做好準備，轉型生產空心彈殼，切入軍火制造領域。

舍弗勒集團與無人機初創公司Helsing簽署了戰略合作協議。根據協議，舍弗勒將為Helsing的無人機生產關鍵電子元件。舍弗勒表示，此舉將鞏固其在國防市場的地位。

在芬蘭，代工制造商瓦爾梅特汽車公司更是徹底調整業務方向，準備在其位于烏西考蓬基的工廠開始生產裝甲車，這座工廠此前曾為薩博、保時捷和梅賽德斯-奔馳等知名車企組裝車型。

不過，并非所有供應商都選擇激進轉型，部分企業采取了更為謹慎的策略。

采埃孚腓特烈港公司雖已涉足國防相關的變速器業務，但這部分業務的營收占比不足1%。

馬勒公司也積極參與國防業務，供應冷卻、加熱系統以及發動機零部件。首席執行官阿恩德·弗朗茨（Arnd Franz）曾表示，安全和國防技術無法完全填滿之前生產內燃機產品的整個工廠。

全球最大的汽車供應商博世，則通過博世力士樂等子公司開展少量國防相關業務，其首席執行官斯特凡·哈通明確表示，國防并非博世的戰略重點，不會投入過多資源。

歐洲國家的安全焦慮

近年來，烏克蘭沖突持續發酵、美歐關系不確定性上升，顯著強化了歐洲各國的安全危機意識。

而武器的對外依賴也加劇了歐洲對戰略自主的緊迫感。2020年—2024年，北約歐洲成員國進口的武器中，近三分之二來自美國，比2015年—2019年美國所占的52%大幅增長。

在此背景下，多國紛紛提高國防預算、擴大裝備采購規模，為具備高端制造能力的汽車企業提供了切入軍工市場的戰略契機。

雷諾將在勒芒生產無人機消息的落地正是對法國國防戰略調整的迅速響應。

2026年1月15日，法國總統埃馬紐埃爾·馬克龍（Emmanuel Macron）在南部伊斯特爾空軍基地向軍隊發表年度講話時明確表示，受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的影響，法國迫切需要強化國防能力。

與此同時，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Donald Trump）有意從丹麥手中接管格陵蘭島的動向，進一步加劇了歐盟國家對全球安全穩定的擔憂。

為此，馬克龍宣布，法國已派遣首批士兵抵達格陵蘭島，并將在未來幾天增援陸海空力量，以強化歐洲在該地區的存在。

在此次講話中，馬克龍特別強調了無人機在現代戰爭中的重要作用——這類裝備在烏克蘭戰爭中已被大規模應用，成為影響戰局的關鍵力量。

他正式宣布，計劃到2030年將軍費開支增加365億歐元，大幅提升法國國防裝備的研發與生產能力。

而在2025年，有關國防戰略更廣泛的制度性變革已經在推進。

2025年5月，歐盟超過半數成員國達成共識，啟動“國防開支緊急豁免條款”，允許各國在不違反歐盟財政紀律的前提下，未來四年內將國防支出占GDP比重提高至1.5個百分點。

2025年6月的北約峰會進一步加碼目標：到2035年，所有成員國須將國防與安全總支出提升至GDP的5%（其中國防占3.5%，安全與基礎設施占1.5%），遠超2014年設定的2%基準。

在此之前，基爾世界經濟研究所曾發布報告指出，若歐盟各成員國將軍費開支從當前北約設定的2%目標提升至GDP的3.5%，并依托本土技術體系開展國防裝備研發與生產，預計可推動歐盟國內生產總值每年增長0.9%至1.5%。

汽車業困境倒逼轉型求生

如果說戰略安全需求構成了“拉力”，那么汽車制造業的深度低迷則成為不可忽視的“推力”。

近年來，歐洲汽車行業持續承壓：市場需求疲軟、電動轉型成本高昂、來自中國車企的競爭加劇，疊加高企的能源價格與美國貿易壁壘，導致企業利潤大幅縮水，裁員潮不斷蔓延。僅在德國，2019至2025年間就有約11.2萬汽車從業者失業。

在此背景下，國防領域展現出獨特吸引力：一方面，政府訂單穩定、資金充足；另一方面，相比汽車業，軍工市場受中國競爭的影響相對較小，為企業提供了“避風港”。

以德國為例，2026年，德國在武器和軍事裝備上的可支配預算預計將超過1080億歐元，這是一筆前所未有的巨款。

而德國國防工業協會的會員數量在2025年幾乎翻倍。協會發言人彼得·舍本（Peter Sch?ben）透露，大量新成員來自民用制造業，尤其是汽車供應鏈企業。

這一龐大投入正迅速轉化為產業動能。

貝倫貝格銀行首席經濟學家霍爾格·施米丁指出，2025年10月德國工業生產數據顯示，與軍事開支相關的行業已實現顯著增長，足以抵消汽車、化工等傳統支柱產業的下滑。

對長期萎縮的德國制造業而言，這無疑是難得的轉機。國防投資不僅帶來訂單與就業，更可能撬動新一輪技術升級。

經濟學家普遍期待，這筆巨額資金若能部分投向基礎研究與前沿技術開發，或將復制美國“國防需求催生硅谷創新”的歷史路徑。

布魯塞爾自由大學教授貢特拉姆·沃爾夫（Guntram Wolff）表示：“如此規模的國防開支，必將對基礎科學和軍事應用研究帶來結構性變革。”

不可忽視的隱患

盡管向國防領域轉型為汽車制造商及其供應鏈企業開辟了新的增長路徑，但這一戰略轉向也伴隨著顯著風險，堪稱一把名副其實的“雙刃劍”。

首先，歐洲的國防產品的出口潛力十分有限。

中國不再是其目標客戶，而美國則長期奉行“購買美國貨”政策。這使得歐洲國防產品難以打開關鍵海外市場，嚴重制約其規模化與盈利空間。

其次，國防工業部分領域的生產率增長也較為疲軟，難以像民用制造業那樣實現快速升級。

更重要的是，軍事投資對整體經濟的乘數效應較弱。

武器裝備一旦交付，往往長期封存于倉庫，或在沖突中被摧毀，無法像民用資產那樣反復使用、持續創造經濟價值。

此外，盡管當前公眾對增加軍費的接受度有所提高，社會層面仍存在隱憂。

德國波茨坦聯邦國防軍軍事歷史與社會科學中心的社會學家蒂莫·格拉夫（Timo Graf）指出，雖然多數德國民眾支持強化國防，但也有不少人擔憂：軍力擴張可能使德國成為潛在攻擊目標，反而加劇地區緊張局勢。

最現實的挑戰在于：國防產業的體量遠不足以承接汽車行業的結構性收縮。

據德國經濟研究所高級經濟學家克勞斯-海納·羅爾（Klaus-Heiner R?hl）估算，目前德國國防相關行業就業人數約為12萬，而汽車行業直接從業人員高達80萬。

即便軍工領域加速擴張，也難以吸納汽車產業鏈大規模轉型帶來的就業與產能壓力。

長遠來看，擺在每一家轉型企業面前的，不僅是訂單與技術的切換，更是戰略平衡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