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月12日,在孟加拉國首都達卡,選舉工作人員在投票站運送票箱。新華社 圖
北京時間2026年2月13日下午1時,孟加拉國第十三次國民議會選舉結果塵埃落定,孟加拉國民族主義黨(BNP,下文均以BNP代稱孟加拉國民族主義黨)聯盟至少獲得299個席位中的181席,成功跨越簡單多數門檻。同時,“七月憲章”(July Charter)公投支持率達65.5%,為未來憲政改革鋪平道路。
這場被國際觀察員稱為“后革命時代首次真正競爭性的選舉”,遠非一次尋常的政權輪替。選舉過程充滿曲折,從哈西娜(Sheikh Hasina)辭職后臨時政府成立,到主要政黨領導人的流亡與回歸,再到選前暴力事件與高漲的反印情緒,無不預示著此次選舉不僅是統計選票,更是對國家未來道路的全民公決。“七月憲章”高達65.5%的支持率,揭示了民眾對深層政治經濟改革的渴望與對傳統政治家族的不信任并存。孟加拉國歷史上的第十三次選舉,將是一次成功的民主轉型?還只是又一次精英換崗而已?
孟加拉國歷史上的十二次選舉
在本次選舉前,孟加拉國自1971年獨立以來共舉行過十二次議會選舉,每一次都映照出這個南亞國家在民主道路上的掙扎與反復。
1973年首次大選,人民聯盟以壓倒性優勢勝出,卻因軍方拒絕交權而引發解放戰爭后的第二次國家危機。1975年“國父”穆吉布(Sheikh Mujibur Rahman)遇刺,議會制被廢除,國家滑入軍事獨裁。1979年齊亞·拉赫曼(Ziaur Rahman)創立BNP并恢復選舉,卻仍以總統制為名行威權之實。1980年代艾爾沙德(Hussain Muhammad Ershad)軍政府主導的兩次選舉(1986、1988)均遭主要反對黨抵制,淪為合法性裝飾。
真正的轉折點出現在1991年。在民眾起義的壓力下,艾爾沙德下臺,看守政府主持選舉,BNP首次執政,議會制得以恢復。此后至2008年,孟加拉國形成“BNP-人民聯盟”兩黨輪替格局,盡管充滿舞弊、暴力與司法干預,但至少維持了形式上的民主競爭。
然而,自2014年起,民主迅速退化。人民聯盟在2014年、2018年和2024年三次選舉中,在反對派集體抵制或被系統性壓制的情況下“勝選”,被一些人詬病為“假選舉”(shampolls)。尤其是2024年1月大選,BNP等主要政黨完全缺席,人民聯盟推出大量“獨立候選人”,打破了選舉的公信力。
歷史表明,孟加拉國的選舉從來不是純粹民意的表達,而是權力結構變動的晴雨表。只有在看守政府或臨時政府主持下(如1991年、1996年6月、2001年、2008年),選舉才具備基本公正性。第十三次選舉之所以被視為“突破”,恰恰因為它打破了人民聯盟長期壟斷選舉機器的局面,但其公正性仍受質疑,如達卡-13選區因選票設計缺陷導致數千張BNP支持者選票作廢,暴露出技術性操縱的風險。
BNP為何獲勝?
2026年的孟加拉國大選,堪稱該國政治生態的重塑之戰。本次選舉聚集超過50個政黨、2000余名候選人,政治光譜空前多元,格局由往昔的“二元對峙”向“多極競爭”嬗變。核心角力方包括BNP領銜的10黨聯盟、伊斯蘭大會黨(Jamaat-e-Islami)主導的11黨聯盟(含國家公民黨NCP)、賈蒂亞黨(Jatiya Party)。
BNP成立于1978年,由齊亞·拉赫曼(Ziaur Rahman)創立,長期秉持中右翼路線,以民族主義與經濟自由化為綱領。現任領導人塔里克·拉赫曼(Tarique Rahman)結束17年流亡后歸國,試圖重塑政黨形象。聯盟內部囊括多個中小黨派,競選主軸為“孟加拉國優先”(Bangladesh First),以主權、尊嚴、發展為核心話語。
成立于1941年的伊斯蘭大會黨是孟最具組織力的伊斯蘭主義政黨,現任領袖是沙菲克·拉赫曼(Shafiqur Rahman)。本屆選舉中,該黨與源自學生運動的國家公民黨(NCP)結盟,構建起兼具宗教底色與青年反體制情緒的異質聯盟,主打反腐、公正與伊斯蘭價值觀。
賈蒂亞黨(Jatiya Party)承襲前總統艾爾沙德政治遺產,長期扮演“忠誠反對黨”角色。
在“三足鼎立”的復雜局面中,代表傳統勢力的BNP為何能取得壓倒性勝利?
第一,組織根基與民意基礎的韌性。盡管經歷了長期打壓,BNP作為傳統大黨,在基層、特別是農村地區仍保有深厚的組織網絡和民意基礎。其主張維護民族獨立、信奉民主與民族主義,在經濟上強調私營化與市場競爭,這些綱領在部分選民中仍有號召力。塔里克于2025年12月結束流亡回國,迅速整合了黨內力量,被支持者視為“選戰總指揮回到前線”,提振了士氣。
第二,精準捕捉并利用社會情緒。BNP在本次競選中主打“反哈西娜、反印度干預”的激進口號。孟前總理哈西娜執政后期被廣泛認為親印,其下臺后流亡印度更強化了這一形象。而孟加拉國國內因水資源分配、邊境爭端,以及輿論認為印度藏匿刺殺青年領袖哈迪的嫌疑人等問題,反印情緒空前高漲。BNP巧妙地將自己塑造為反對外部干涉、捍衛國家主權的代表,從而贏得了大量對現狀不滿的選民支持。
第三,競爭對手的弱勢與分裂。原本的執政黨人民聯盟已被禁止參選,其殘余勢力影響力大減。另一主要競爭對手伊斯蘭大會黨及其聯盟,雖然擁有一定的支持率,但其主張以宗教教義為基礎,在女性就業等議題上立場保守,難以吸引更廣泛的選民,且被指競選宣言缺乏具體實施方案。此外,BNP此次選擇與長期盟友伊斯蘭大會黨分道揚鑣、單獨參選,避免了聯盟內部議席分配的糾紛,策略更為靈活。
第四,“悲情效應”與媒體策略。BNP前主席卡莉達·齊亞(Khaleda Zia)于2025年12月30日去世,為其子塔里克·拉赫曼增加了社會關注度和同情分。同時,BNP積極適配數字化傳播,組建專業團隊利用社交媒體擴大宣傳,強化對年輕選民的吸引力。
BNP內政外交政策的走向
若BNP在2026年大選后順利組閣,其政策將高舉“孟加拉國優先”旗幟,力圖終結哈西娜時代的一黨主導格局,轉向更具包容性的多元治理。
內政層面,BNP將“反腐優先”確立為執政起點,計劃組建國家安全委員會,重構國家安全戰略體系,以制度化手段遏制貪污與裙帶主義的制度性侵蝕。經濟政策以復蘇為核心導向,著力推進出口市場多元化,重點拓展南美與非洲新興市場;同時通過優化投資環境吸引外資流入,推動關鍵領域技術轉移,力圖在2030年前跨入中等收入國家行列。社會改革議程涵蓋民生福祉與韌性建設,擴大醫療與教育公共服務覆蓋面,強化對低收入家庭的社會支持,并將防災減災體系納入國家應對氣候變化的戰略框架。政治體制改革方面,BNP承諾推動“七月憲章”落地實施,探索設立議會上院、明確總理任期限制,并著力提升司法獨立性與婦女權益保障的制度化水平。此外,BNP還需協調國內民族宗教關系。在穆斯林占主體、印度教徒等少數群體頻繁遭遇暴力的背景下,該黨承諾通過對話機制構建包容性治理體系。同時,憑借與軍方的歷史淵源,BNP預計將強化軍政協作以維持穩定。
在外交方面,“孟加拉國優先”預計將成為核心原則。其中最受關注的是對印關系。BNP歷史上被視為對印持批評立場,本次競選更是高舉“反印”旗幟。新政府很可能在邊境、水資源共享(特別是《恒河水資源共享條約》續簽問題)等議題上對印度采取更強硬姿態,以回應國內民意。
對華關系將保持相對穩定。中國在基礎設施、能源與“一帶一路”項目中的投資,并未成為孟加拉國國內政治議題的焦點。BNP內部普遍認為,對華經濟合作有助于緩解資金與建設壓力。
BNP對美西方國家采取務實開放態度。一方面希望爭取民主與治理支持,改善國際形象;另一方面尋求貿易優惠與金融援助以穩定經濟。
在區域與全球定位上,BNP提出振興南亞區域合作機制、探索與東盟互動,并改善與巴基斯坦等國關系。在全球層面強調經濟外交、勞工遷移與氣候議題合作,試圖將孟加拉國定位為南亞與東南亞之間的“連接者”。
總之,這種多邊對沖策略的核心目標,是在中美印之間尋求利益最大化,而非依附單一大國。
BNP及其聯盟執政后將面臨四大困局
選舉落幕,治理開始。BNP即將接手的不是一個可以重新出發的國家,而是一個多重危機疊加的“零和博弈場”。
困局一:政治和解還是繼續清算?人民聯盟雖被禁賽,但其官僚體系、地方網絡、司法影響遠未清除。尤努斯臨時政府推行“憲政改革”,表面上是制度重塑,實則是精英階層的戰略暫停。真正的權力結構,如軍隊、大財團、文官系統等,基本未受觸動。BNP將面臨兩難,若對人民聯盟殘余勢力窮追猛打,可能引發體制反彈;若采取寬恕姿態,又難以向等待清算的選民交代。更危險的是,BNP與伊斯蘭大會黨曾是盟友,如今彼此陷入“敲詐者”與“偽信者”的對罵。本次選舉中雙方勉強分食選票,選后必然進入新一輪地盤爭奪。一個分裂的執政聯盟比一個強大的反對黨更危險。
困局二:經濟修復的結構性障礙。孟加拉國當前通脹率維持在兩位數,外匯儲備承壓,成衣出口面臨全球需求疲軟。BNP承諾“經濟民生優先”,但其政策工具箱極其有限。刺激通脹需補貼,補貼需財政空間,財政空間需征稅或外援,征稅得罪精英,外援附帶條件。更深層問題是政治商業寡頭化。孟加拉國議會中商人議員比例從首屆的18%-24%飆升至第十二屆的67%。選舉政治成為“支出驅動型游戲”,候選人需自籌巨額資金,勝選后通過項目分配回本。BNP長期作為在野黨,其基層網絡同樣浸淫于這一“投資-回報”模式。承諾反腐的政黨,其自身生存邏輯就依賴灰色融資。這不是個人操守問題,而是系統性沉疴。
困局三:青年期望與體制彈性的斷裂。Z世代不是BNP的基本盤,而是“七月起義”的政治遺產繼承人。他們在街頭證明了自己的動員能力,卻未在體制內找到制度化表達渠道。BNP勝選后,青年組織國家公民黨(NCP)僅獲零星議席,抗議一代與執政一代之間存在深刻的代際隔閡。當青年發現投票箱無法帶來就業機會、教育公平、政治透明,他們會繼續接受既有的政黨游戲,還是重返街頭?臨時政府用選舉消化了抗議能量,BNP消化Z世代的不滿情緒有何良策?
困局四:地緣夾縫中的主權焦慮。印度對BNP勝選保持表面平靜,私下焦慮難掩。美國駐孟大使明確警告“大國影響力風險”,同時承諾與“任何民選政府”合作。BNP試圖推行“多元平衡”外交,但小國的平衡術永遠在刀尖上行走。更棘手的是,“七月憲章”的通過賦予憲政改革“人民授權”外衣,但憲政框架的落實仍需議會立法、司法解釋、行政執行。BNP是否愿意將競選時對印度的強硬立場轉化為實際條約修訂?是否敢于在水資源問題上與印度真正攤牌?歷史經驗表明,民族主義口號上臺容易,落地則需要承受地緣政治反噬。
走向復興,還是在舊循環中沉淪?
2026年2月12日,近1.3億孟選民走進投票站。他們確信這是通往新國家的起點,但在一個經濟基礎落后、政治家族壟斷、社會撕裂、外部干預深重的國家,選舉不過是統治集團內部重新分配權力的游戲。除非勝利者能有超越家族和黨派利益的遠見與魄力,真正回應“七月憲章”所代表的改革呼聲,推動制度性變革,將經濟增長的紅利惠及沉默的大多數,否則,底層百姓實質性改善生活的希望依舊渺茫。
孟加拉國依然站在歷史的十字路口,BNP政府的選擇,將決定這個擁有1.7億人口的國家是走向和解與復興,還是在舊的循環中繼續沉淪。
(郭兵云,四川外國語大學國際關系學院副教授)。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