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云街頭聽冬
文|周明華
傍晚的光像是被誰偷換了一種顏料,從琉璃黃陡然變成鉛灰色。北京的冬天可非鬧著玩的,從成都出發時,盆地的天空還是一陣暖陽覆蓋,一下飛機,立馬就有些風頭如刀如割的切身感受了。我裹緊外套走在白云街的林蔭道上,忽然被一陣狂風吹得趔趄。
那風定是攜著西伯利亞寒流的通關文牒,從極北之地遠道而來的莽撞信使。它不講情面地撞開秋的余溫,將最后一絲暖意撕得片甲不留,宣告著季節在這里和這時已實現全部換屆。
路旁懸鈴木的枯葉嘩啦啦鬧著,像無數枚褪了色的銅錢在天地間擲骰子,終究敵不過時節的定數。光禿禿的枝丫伸展著干枯的手臂,朝天穹舉著無聲的抗議,卻在風里抖得愈發迷亂——原來所有執拗,在自然的節律面前,都不過是溫柔的徒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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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鬼天氣!”前方穿著一身橘色環衛服的老陳正握著竹掃帚苦笑,“昨天還在掃桂花,今天就要鏟落葉了。”雖然天空中還沒來得及飄雪,但他說話時在風中呵出了一團白氣,瞬間又散逸開來,像一句未來得及許完的愿。
我收起被風吹得翻卷的傘,忽然想起去年此時,我從成都趕到這里時,還固執地穿著一件薄風衣,而今卻早早臣服于羽絨服的庇護。時間就像一個特別狡黠的小偷,總在你不經意時調換季節的底牌,撈走你眼下早已習慣了的呵護與陪伴。
老陳跺著腳說:“您瞧這些葉子,明明半個月前還金燦燦的惹人喜歡,現在倒成了惱人的差事。”
“卻似故人辭枝去,空留脈絡寄霜風。”我喃喃自語。老陳似懂非懂地笑著說:“你們文化人說話就是好聽。要我說啊,它們這是趕著去投胎呢!去日子更順溜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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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像一顆突然滾落的露珠,“啪嗒”一下砸在心上,竟讓我怔在原地,一動不動了好一會兒。俯身拾起腳邊一片梧桐葉,指腹撫過脆薄的葉面,清晰的脈絡像攤開的掌紋,細細密密延伸著烈夏的熾熱與深秋的清寒。
忽然記起那個蟬鳴聒噪的午后,我蜷在樹蔭下讀《瓦爾登湖》,風一吹,葉影在書頁上跳華爾茲;還有那個晚霞燒紅天際的黃昏,我和一名寫詩的鄉友,蹲在路邊分食冰鎮西瓜,甜汁順著指縫流,滴在梧桐根下,濺起細碎的清涼。這些零散的片段,此刻竟都乖乖凝固在這枚枯葉里,成了時光最實在的信物。
我忽然懂了古人為何總在秋風里長吁短嘆——哪里是傷懷花葉凋零,分明是驚覺時光原來如此具象、如此讓人無能為力。它不是抓不住的風,不是留不下的云,而是這片葉上的紋路,是指尖觸到的一脈清晰的脆感,是回憶里跳脫的一路人生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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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猝不及防感知到一段光陰被生生割走,那種心頭一緊的震顫,真像冬天摸門把手時被猛地電擊,麻酥酥的,又帶著一點清醒的疼。但很快你便意識到,僅僅是感覺痛而已,你壓根兒就尋不到一劑刀割光陰的止痛藥。
正對著落葉出神,忽然拍了下腦門,嘿!哪有什么順溜不順溜的執念喲。就像這梧桐葉,春抽芽、夏濃綠、秋枯黃,從不會因為想留住綠意就抗拒秋風。
其實順溜自在人心,生活本就是磕磕絆絆的一段回車鍵敲不返身的旅程,遇上風雨阻礙、世事波折都再正常不過。只要揣著一顆順其自然的通透心,別跟自己較勁,別跟時光擰巴,別內耗你由五谷雜糧喂養的肉身……你瞧,這世間壓根就沒有跨不過的坎,更沒有什么真能讓人糾結到骨子里的 “不順溜”。
街角書店的玻璃窗蒙著一層薄塵,映出我模糊的輪廓。五十八歲的眼角皺紋,竟與三十八歲的青澀眉眼轟然重疊——中間橫亙的,是二十個冬去春來的迢迢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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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初冬的風還裹著寒意,我攥著皺巴巴的車票第一次踏足北京。天安門的紅墻映著暖陽,航天城的銀灰色建筑刺破天際,更巧的是,竟在電梯里撞見了楊利偉。他笑著點頭問好,那份從容與熱忱,至今還在記憶里閃著光,成了歲月最珍貴的注腳。
“您說這些葉子最后去哪兒了?”老陳突然發問。
“化作春泥更護花。”
他朗聲大笑:“那我這掃的不是落葉,是明年的花骨朵啊!”
這樸素的詩意讓我心頭一陣溫熱。
是啊,那些在風中逝去的何嘗不是另一種歸來?就像我因為“重疊”而悄然溜走的二十年歲月,就像少年時暗戀過的姑娘早已嫁作他人婦,但那份悸動卻滋養了后來所有真誠的愛意;就像熬夜寫就的詩稿最終扔進紙簍,但錘煉的文字卻在不經意間溜進書房,與冬夜升騰起的一縷茉莉花茶水輕霧,一道開出別樣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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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更緊了,卻不再覺得刺骨。老陳哼著不成調的一段京劇繼續干他的活,我望著他佝僂的背影忽然眼眶發熱。
這世間多少人像這些落葉,在各自的命運里輾轉飄零,卻始終保持著向下的尊嚴——歸根的執念,本就是大地最古老的諾言。
這些一拔又一拔排隊而來又隨風而去的人子,如同一片又一片的飄飛云端的葉子,沒有一段時空愿意記下他們的名字,也沒有一方天際會鐫刻下他們的身影。
此時,夜開始變深了,突然有一片雪花飄落肩頭,我聽見冬天在耳邊輕語:所有離別都是重逢的伏筆。就像茶涼了可以再續,夢醒了還能再寐,而那些被風吹走的時光,其實都沉淀在生命的年輪里,等待某個春天變成抽芽的眷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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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浸在淡素的肅穆里,細雪如揉碎的棉絮,簌簌落向枯枝、瓦檐與殘存的塵囂。萬物仿佛達成了溫柔的和解,紛紛卸下鋒芒。風收了往日的嘶吼,葉斂了最后的殘響,連向來急匆匆的時光,都慢下腳步,凝成滿世界的靜默。
我俯身拾起那片蜷曲如掌的梧桐葉,指腹觸到脈絡間未散的秋溫,像握住了一段不肯退場的過往。輕輕將它夾進筆記本,枯葉與素雪相映,倒成了時光最別致的標本。轉身向街角粥鋪走去,暖黃的燈光穿透雪霧,原來珍藏過往不必悵然,帶著余溫前行,寒冬也能釀出暖意。
白粥的暖香混著氤氳霧氣漫過來,輕輕裹住鼻尖,連眼底的干澀都被悄悄潤透。這人間煙火的溫軟,恰是對人生常態的溫柔注解——誰的路不是坦途摻著荊棘,那些削骨的寒、剝鱗的痛,原是歲月最實在的淬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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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過冬日的凜冽荒蕪,才懂春天從非偶然饋贈,而是穿越黑暗的必然救贖。就像這碗粥,經得住文火慢熬才出醇厚,人生亦是如此。沉淀的苦難終成時光里的回甘,堅守的等待,終會等來溫柔回響。
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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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華,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首屆價值中國最具影響力專欄作家、資深媒體評論員,高級編輯,雜文家,詩人。《明話頻道》《明話評道》《天府文學》等新媒體平臺創始人。全國各地雜文學會聯席會組委會副會長、中國寫作學會雜文副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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