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本該是救死扶傷的“療愈之所”,在冰冷的調查通報里,卻被剝離出另一副面孔:它們是生意場,是牟利的工具,甚至在某些角落,成了隱秘的“修羅場”。
官方通報的字里行間顯得冷靜、克制,但那一串串數字背后,藏著一個個具體的、有名字的人。他們不僅是病人,更是兒子、是父親、是某個家庭無法割舍的牽掛。當一紙公文揭開襄陽、宜昌這51家精神衛生機構的蓋子時,我們看到的,是醫者仁心這個詞,被某些人碾碎在地,還踩上了幾腳。
通報里說,護工王某波對患者扇耳光。拳頭落在精神障礙患者的頭上、頸上,那些無力辯駁、甚至可能無法完整講述自己遭遇的人,他們承受的痛,被簡化成了“毆打”二字。而另一邊,醫院的賬本上,卻堂而皇之地記著虛構的“心理治療費”、偽造的“超聲檢查費”,一筆筆,加起來三百多萬元。一邊是肉體上的暴力,一邊是制度上的吸血,這兩者同時發生,你根本想不到,哪一種更讓人感到寒意刺骨。
調查組核查了8620名在院患者,結論是“沒有發現收治非精神障礙患者”。這似乎是個好消息,但緊接著的“但書”,卻讓人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存在臨床治愈后繼續住院、空掛床位等問題”。什么叫“臨床治愈”?就是按醫學標準,這個人已經沒有繼續住院的必要了。可他們為什么還出不去?
患者楊某勇的故事,可能是對這個“但書”最殘忍的注解。他反復入院出院,七次。出院當天再次入院,癥狀一直穩定,藥方一成不變。專家組說他不適宜長期住院。那他為什么不走?是誰,或者是什么力量,把他困在了這個旋轉門里?也許,是醫院那根深蒂固的“績效考核”——員工月度指標里,明確寫著“在院患者人數”。病人,變成了維持運營的“人頭”,一旦進來,就成了賬本上的一個數字,被反復計算,反復變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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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里,就不得不提宜昌夷陵康寧精神病醫院的“看護中心”。他們發明了一套精巧的“游戲規則”:讓患者“假出院”,在病區和看護中心之間流轉。這既加快了醫保結算的頻率,又沒讓病人真正回歸社會。何某磊、杜某這兩名患者,甚至被安排去當保安,在保安室吃住。他們穿著保安的制服,履行著保安的職責,可他們自己,卻是被“看護”的精神障礙患者。這種身份的錯位,像極了一個荒誕的黑色幽默:我們把你治好,是為了讓你幫我們看門,好讓我們去“治”下一個。
回過頭來看,患者秦某的自殺,在通報中被描述得格外平靜。監控視頻清晰,作息規律,情緒穩定,還幫忙掃地、分餐。他會去醫生辦公室用手機,每天一兩次,每次十分鐘。然后有一天,他走進無人的3號病房,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家屬無異議,公安機關認定系自殺。一切似乎合乎程序,無可指摘。可我還是忍不住想問,那個在視頻里看似平靜的人,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那種被“康復治療”需要而參與的掃地、分餐,對當時的他而言,究竟是融入集體的努力,還是壓垮他的又一根稻草?我們永遠不得而知。我們只知道,一個本該被治愈的靈魂,最終在“療愈之所”的病房里,選擇了徹底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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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人心驚的是,這場亂象并非一時疏忽,而是從上至下的系統性潰爛。從院長、實際控制人,到醫保局長、衛健委官員,9名公職人員涉嫌受賄、濫用職權被采取強制措施。醫院為了“創收”騙保,官員利用審批權、結算權“分一杯羹”。王某麗、任某、劉某……這些曾經在紅頭文件上簽字的名字,如今出現在了立案調查的名單里。這已經不是個別醫院的“道德滑坡”,而是整個監管鏈條的“集體失守”。
所幸,我們看到了這份通報。它不僅亮出了“14人被刑拘”、“9名公職人員被查”的成績單,更可貴的是,它詳細羅列了每一個醫院的違規事實、每一筆騙保的金額、每一個打人的細節。這種近乎“掰開揉碎”的坦誠,在以往的官方通報中并不多見。它至少傳遞出一個信號:問題被正視了,蓋子被徹底揭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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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揭蓋之后呢?襄陽、宜昌兩市被責令深刻檢查,全省開展專項整治。我們當然希望,這一次的“零容忍”能刮骨療毒,讓那些“小而弱”、條件差、管理水平低的精神衛生機構來一次大洗牌。但我們更希望,那份對8620名患者的逐一核查,不是終點,而是起點。希望那個叫王某波的患者,在被醫院聘為護工、領著薪酬、最后卻因毆打他人被行政處罰后,能得到真正有效的治療和安置。希望楊某勇們,能真正走出那扇反復進出的醫院大門,回歸到有煙火氣的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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