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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斯特拉斯堡或華盛頓特區的任何一個新聞機構里,如果你不經意間提起莉齊·約翰遜(Lizzie Johnson)這個名字,周圍的空氣很可能會瞬間變得沉重,人們會陷入幾秒鐘的沉默。這個名字已經成為一個符號,承載著一段新聞業令人不安的記憶。
讓我們將時間的指針撥回到兩年前的那個下午。那是2024年2月4日,地點位于烏克蘭的戰事前線。當時,俄軍的轟炸剛剛導致該區域的電力供應完全中斷,一個臨時的防空洞里彌漫著陳舊泥土與爆炸物燃燒后留下的焦糊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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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幾乎完全的黑暗中,莉齊手機屏幕發出的微光是唯一的光源。她作為《華盛頓郵報》的戰地記者,正在這里記錄戰爭的殘酷。她通過手機等來的并非空襲結束的安全通知,而是一封來自華盛頓總部的電子郵件。郵件的內容簡短而冰冷:這是一封解聘通知。
這個場景充滿了令人窒息的荒誕感。當一名記者正在戰爭區域,冒著隨時可能被炮彈碎片擊中的生命危險,努力記錄歷史真相時,那個將“民主死于黑暗”作為格言印在報頭上的新聞機構,卻為了削減預算,通過一封遠程郵件,切斷了她的職業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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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報紙的格言與機構的行為形成了巨大的諷刺。 那一天,后來被《華盛頓郵報》的管理層用一個經過粉飾的詞匯稱為“重置日”(Reset Day)。
在這個溫和的詞語背后,是極其嚴酷的現實:高達38%的員工被裁減,超過三百名記者的職業生涯被強行終結,歷史悠久的體育版塊被整個撤銷,而報社遍布全球的駐外記者站也從二十個大幅縮減到了十二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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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僅僅將此視為媒體行業在經濟寒冬中的一次普通裁員,那么他們就嚴重低估了其背后資本力量的精密計算。這并非一次旨在轉型的陣痛,而是一場經過周密策劃、目標明確的“器官切除手術”,其目的在于移除那些被認為具有風險的“器官”。
要理解《華盛頓郵報》為何會走到今天這一步,我們必須回顧其所有者杰夫·貝佐斯的過往經歷和財務考量。許多人至今仍記得2013年,貝佐斯以2.5億美元的個人資金收購《華盛頓郵報》時的情景。
當時,他被許多人視為新聞業的“白衣騎士”,承諾將為新聞自由提供近乎無限的財政支持。到了2019年,這位世界首富在華盛頓的政治與商業博弈中,遭遇了重大挫折。 那一年的教訓代價極為高昂。
正因為《華盛頓郵報》對當時的特朗普政府進行了一系列尖銳、持續的批評性報道,貝佐斯旗下的核心企業亞馬遜公司,直接在競標中痛失了與五角大樓簽訂的一份價值高達100億美元的“聯合企業防御基礎設施”(JEDI)云計算合約。
這個數字足以讓任何理想主義情懷迅速冷卻。我們必須算一筆賬:在當時,貝佐斯的個人財富在2500億美元左右浮動,而《華盛頓郵報》每年卻持續虧損數千萬美元。
從純粹的商業邏輯來看,維持這份報紙的獨立性和批判性,導致其主營業務損失百億級的合同,這筆交易顯然是無法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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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貝佐斯龐大的商業帝國而言,特別是像藍色起源(航天)和亞馬遜網絡服務(AWS)這樣極度依賴政府訂單和合同的業務板塊,這份曾經被視為“皇冠上的明珠”的報紙,已經演變成一個隨時可能引爆的、具有巨大潛在損失的“負資產風險敞口”。
因此,貝佐斯的內部算法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既然報紙的攻擊性會直接危及到主營業務中數以百億計的商業合同,那么,進行風險控制和止損的唯一有效方式,就是讓這只曾經的“看門狗”停止吠叫,甚至直接拔掉它最鋒利的牙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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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態度的轉變并非一夜之間完成,其過程更像是一場緩慢進行、精心編排的公開表演,分為幾個清晰的步驟。第一步實際上在2023年就已開始。當時,英國媒體人威爾·劉易斯(Will Lewis)被任命為報社的首席執行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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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舉動在新聞界內部引發了巨大震動。其直接后果是,大約二十五萬名對此感到憤怒的訂戶在一周之內取消了他們的訂閱。在傳統新聞人的價值觀里,這種行為無異于商業自殺。在貝佐斯的商業算盤里,這卻是一筆劃算的“保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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損失二十五萬訂戶所帶來的訂閱費,與換取新一屆政府上臺后不對其商業帝國進行針對性打壓的政治安全感相比,前者是完全可以接受的成本。 更直白的示好姿態在之后出現。到了2026年初,一部關于前第一夫人梅拉尼婭·特朗普的紀錄片上映。
這部影片的發行方正是亞馬遜公司,并且,亞馬遜還一反常態地為這部影片投入了高達7500萬美元的巨額資金。要知道,根據市場評估,這部紀錄片的商業價值極低,其票房表現也證明了這一點,慘淡得不值一提。那么,這筆錢是投給電影觀眾看的嗎?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這7500萬美元,實質上是一筆通過商業投資形式進行的、隱蔽且合法的“政治獻金”。這筆資金的數額,足以填平《華盛頓郵報》過去數年的虧損總和,但它卻被毫不猶豫地投入到一個注定會產生巨額虧損的項目中。
其背后的邏輯是:在某些特定的政治情境下,錢虧得越多,所展示的誠意才越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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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認為,在“重置日”當天,像鮑勃·伍德沃德和前主編馬蒂·巴倫等新聞界元老所發出的“令人作嘔”的公開譴責,僅僅是老派新聞人的固執與多愁善感,那么你應該看看當時發生在藍色起源總部的另一幕場景。
皮特·赫格塞斯曾是一位公開主張要“搜查記者住所”、并對政府信息泄密者進行嚴厲刑事打擊的政治人物。而現在,這位曾經被視為新聞界公敵的人,正與《華盛頓郵報》的所有者相談甚歡。
那一刻,所有關于新聞獨立、第四權力、社會監督者的體面話語,都在絕對的商業利益和權力面前徹底粉碎,淪為了可以被擺上談判桌的籌碼。 當我們站在2026年1月的時間點回望過去兩年,《華盛頓郵報》的這場變故,其意義已遠不止于一家報社的內部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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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標志著美國主流媒體生態的一種整體性“物種退化”。從2019年那次百億美元的商業教訓,到2024年那場殘酷的大規模裁員,再到后續通過商業項目進行的巨額“進貢”,這條軌跡清晰得令人感到絕望。
當一家媒體的所有者,同時也是需要依賴政府訂單和政策扶持的商業巨頭時,新聞的獨立性就必然會從一個核心原則,退化為一個可以根據商業利益隨時調整甚至犧牲的變量。 當前,政府正在削減對公共媒體的十億美元資金,但這或許還不是最令人擔憂的。
最可怕的未來是,像莉齊·約翰遜那樣勇敢的記者,可能再也不會收到那封發自戰區的解聘郵件了——因為從一開始,就不會再有任何新聞機構,愿意派遣她們去往那些真正黑暗的地方,用她們的報道去點亮事實。
當本應警惕的看門狗學會了向權力搖尾乞憐,夜晚就真的只剩下黑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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