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馬記·甘肅｜“天馬行空”古涼州

馬年將至，由澎湃新聞與紅雙喜集團馬利畫材聯合推出的大型系列報道《尋馬記》。從上海出發，到天山之下，長安城外，中原大地，齊魯海濱……尋找中國文物與藝術中的馬——尋找那份奔騰不止的生命力與澎湃的精神。

“涼州大馬，橫行天下”，馬年尋馬，怎能繞開古涼州？“天馬行空”四個字，用來形容古涼州（今甘肅武威）出土的銅奔馬，是再貼切不過的了。這匹青銅駿馬，不僅是一件巧奪天工的文物，更承載著厚重的歷史典故與無盡的藝術詩意。澎湃新聞《尋馬記》近日來到銅奔馬的故鄉，探尋“天馬”行空背后的詩意與想象。

1969年秋天，甘肅武威雷臺之下，一件被稱作“絕世珍寶”“天才的中國馬”的文物悄然出土。半個多世紀過去，這匹昂首嘶鳴、三足凌空的青銅馬，早已從一座東漢墓葬中的隨葬器，成為中國最具國際辨識度的文化符號之一。圍繞銅奔馬的出土、修復、研究與傳播早已構成一段段經典敘事。

尋馬記·甘肅｜走近天馬故鄉，追尋銅奔馬背后的詩意與想象(8:14)

初見銅奔馬

在蘭州市中心，一座古典建筑盡顯莊重典雅，這便是甘肅省博物館，建筑不高，呈“山”字形對稱分布。在車水馬龍的西津西路上，一側是收藏從遠古時期到近現代珍貴文化遺存的歷史殿堂，另一側正上演蘭州最繁華鬧市的都市煙火。

甘肅省博物館

聞名中外的銅奔馬位于博物館二樓“甘肅絲綢之路文明”常設展線之上。它是中國對其命名爭議最多的一件文物，曾有一個在公眾中流傳更廣的名字“馬踏飛燕”。

每天博物館大門一開，奔涌的人們慕名而至，為了一睹銅奔馬的卓越風姿。作為中國旅游標志，銅奔馬的形象可謂深入人心，然而站在離它咫尺之遙，目光穿透玻璃落在馬的軀干之上，仍要為它的姿態和爆發出的氣勢所震撼。

東漢 銅奔馬 武威市雷臺漢墓出土 甘肅省博物館藏

“天馬行空，獨來獨往，就是拿到世界上去，都是一流的藝術珍品。”這是郭沫若先生對它的盛贊。

它通高僅34.5厘米，長45厘米，卻營造出吞吐天地的氣勢。馬首高昂、軀干飽滿、馬尾揚起，如旌旗飄拂。奔馬全身著力點集于超掠飛鳥的一足之上，準確地把握了力學平衡。

蹄踏飛鳥，表現出馬行迅疾，在鳥驚回首的剎那已經超越了飛行的鳥。這是它造型的最奇特之處，也是其鑄造工藝的最精妙之處。“古人在鑄造時，創造性地在馬的支撐腿內嵌入鐵芯，制成了‘鐵骨銅腿’，確保這驚世一踏的千年穩固。”

“為了表現馬的速度，西方人給馬插上翅膀創造了翼馬，但是我們漢代的工匠巧妙地運用馬奔跑的速度追得上飛鳥的速度這一構思塑造了銅奔馬形象，這是一種浪漫主義的表現形式，但同時馬的造型又非常寫實，銅奔馬的造型可以說是浪漫主義與現實主義的融合。”甘肅省博物館歷史部副主任劉光煜向澎湃新聞記者娓娓道來。

甘肅省博物館銅奔馬及銅車馬儀仗隊展示現場

銅奔馬的身后，浩浩蕩蕩跟著一支銅車馬儀仗隊，它們共同出土于甘肅武威雷臺漢墓，構成這樣一支由99件車馬儀仗銅俑組成的儀仗隊。其中包括39匹銅馬，1頭銅牛，1輛斧車，4輛軺車，3輛輂車，2輛小車，3輛大車，1輛牛車，17個手持矛戟的武士俑和28個奴婢俑組成。銅奔馬是其中最獨特的一匹，獨以飛馳之姿脫穎而出。

東漢 銅車馬儀仗俑隊 銅主騎 武威市雷臺漢墓出土 甘肅省博物館藏

東漢 御奴駕馬銅軺車 武威市雷臺漢墓出土 甘肅省博物館藏

這也是迄今為止發現數量最多，規模最宏偉，氣勢最壯觀的漢代車馬儀仗銅俑，展現了漢代高級將領車馬儀仗出行的赫赫威儀。同時也是古代群體銅雕的一組杰作。

雷臺訪古

它以一騎絕塵之姿吸引世人目光，卻少有人知道其出自武威雷臺。

作為河西四郡之一的武威，自古是長風萬里、駝鈴漫漫的遙遠邊城。如今高鐵即將縱貫西北，從蘭州出發2個半小時直達武威。寒冬臘月的西北，清晨七點仍一片漆黑。透過車窗，天際由黑漸白，車行蒼茫大地，遠山連綿，更覺天地遼闊。

甘肅 車行武威途中

武威古稱涼州，位于河西走廊東端。歷史上，前涼、后涼、北涼、大涼等都在此建都，被稱為“五涼京華，河西都會”。在其豐厚的歷史文化遺存中，有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13處，除了雷臺漢墓，有西夏碑、天梯山石窟、武威文廟等。

甘肅武威雷臺漢文化博物館

冬日里零下十度的武威一派寧靜，空氣中透著泠冽，陽光很好映得天空澄澈淡藍，不覺著溫暖，也沒太寒冷。

此時屬于一年中的旅游淡季，雷臺景區參觀者寥寥。深處隱匿著兩處文化遺跡，雷臺漢墓和雷臺觀，一處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一處為省級文物保護單位，二者依附而建，墓在臺下，觀在臺上。

甘肅武威雷臺漢墓

雷臺漢墓外觀并不張揚，它以一座高大的夯土臺靜靜矗立在城郊平地之上，臺體方正厚重，覆土層層堆疊，遠望如一座孤峙的土丘。

甘肅武威雷臺觀

所謂雷臺即是后世對這一夯土臺的稱謂。因為土臺之上修建了一座道教建筑，為求雨而建，道觀內供奉有雷祖，土臺被稱為雷臺，道觀被稱為雷臺觀。雷臺觀始建年代無可考證，唯查大明天順年間敕建重修，現存建筑主體為其后重建，保留了明清建筑風格，觀內古樹名木參天。

前后相隔近千年，墓葬與道觀不約而同選址此處。1969年墓葬被發現后被命名為雷臺漢墓。這黃色的夯土臺既是雷臺觀的地基又是墓葬的封土。

甘肅武威雷臺觀

雷臺漢墓有兩座磚室墓葬，規模宏大，是河西走廊地區發現的大型漢墓之一。1969年，武威當地農民在雷臺一帶挖掘防空洞時，無意間發現其中一座磚室墓，為雷臺一號漢墓。（1996年雷臺二號漢墓被發現。）

隨后介入的考古人員確認，這是一處規格頗高的東漢晚期墓葬，墓中出土銅車馬、銅人、銅器等數百件文物。那匹姿態驚人的青銅馬，正是在這一背景下重見天日。

甘肅武威雷臺漢墓 銅車馬儀仗俑隊出土點

“據當時農民回憶，從墓葬前室到前室右耳室的地上擺滿了銅車馬儀仗隊俑。銅奔馬就是在墓葬前室的右耳室被發現。”武威市雷臺漢文化博物館文物保管研究部部長蔡曉櫻介紹說，由于農民缺乏考古保護意識，銅車馬儀仗隊出土時被農民用麻袋裝回去，其擺放順序在墓葬發現之初就已被農民打亂，如今所見赫赫列陣是參考山東沂南漢墓壁畫上的將軍出行圖進行后期還原。

雷臺漢墓出土文物 鎏金錯銀銅尊

雷臺漢墓的墓主人身份，至今未有定論。但從隨葬規模與官職銘文判斷，其應與東漢地方軍事或交通體系密切相關。根據所出銅馬、銅俑胸前所刻銘文“守張掖長張君”、“冀張君小車馬御奴一人”，“守左騎千人張掖長張君小車馬御奴一人”等可知，雷合漢墓主人為一張姓將軍，曾任張掖長，后又兼武威郡左騎千人官等。

“看著這組銅車馬出行儀仗隊，可以想見墓主人身前出行時氣勢宏偉的壯觀場面，彰顯了漢廷在河西走廊地區的統治力，保障了絲綢之路的暢通。”

雷臺漢墓的出土信息很多是據當時農民口述還原。而圍繞墓的年代、墓主人身份、銅奔馬及銅車馬儀仗俑隊的很多討論，至今未有學術定論，更增添其神秘色彩。

從館藏珍品到國家符號

出土后，銅奔馬連同雷臺漢墓出土的大部分文物入藏甘肅省博物館。作為絕世孤品的銅奔馬成為甘肅省博物館鎮館之寶。

圍繞銅奔馬的學術討論，幾乎從出土之日起便未曾停歇。“它應該是中國對其命名爭議最多的一件文物了。”劉光煜說。最廣為人知的名稱“馬踏飛燕”，源于文學化的形象描述，但學界很快提出質疑：馬蹄下的飛鳥是否真為“燕”？也由此衍生出“銅奔馬”“馬超龍雀”“天馬”等多種稱謂。

甘肅省博物館 銅車馬儀仗俑隊 展覽現場

20世紀70—80年代，這件文物多次參與國內外重要展覽，先后在 14個國家巡展，其獨特的動勢與造型迅速引起國際關注。1983年，其形象被選定為中國旅游標志，成為改革開放初期中國向世界展示自身文明的重要視覺符號。

甘肅省博物館 銅車馬儀仗俑隊 展覽現場

進入21世紀，銅奔馬被列入首批“禁止出境展覽”的一級文物名錄，保護級別進一步提升。與此同時，通過高質量復制品、數字展示和文創衍生，這一形象不斷以新的方式進入公眾視野，在嚴肅學術與大眾文化之間形成雙重敘事。

“天馬”行空背后的詩意與想象

更為重要的，是銅奔馬所承載的文化意義。馬在漢代不僅是交通與戰爭的關鍵資源，更是國家力量、疆域控制與對外交流的象征。學界普遍認為，這一形象與史籍中“天馬”“西域良馬”的觀念存在內在關聯，映射出漢帝國對速度、擴張與遠方的想象。

面對這樣一件文物珍品，人們總要追問，銅奔馬緣何出自武威？其“天馬”形象從何而來？

這既與甘肅作為絲綢之路樞紐的地位相關，也關涉一段著名的史實。采訪過程中，當地多位文博專家介紹，甘肅地處絲綢之路重要節點，東西長1500多公里，基本上整個絲綢之路貫穿其中，是連接西域和中原的重要孔道，東西方物資在此處交匯。

馬是古代軍事、交通、生產的重要工具。西域多產良馬，為抵御匈奴騎兵進犯，漢武帝兩次派軍西征，引進烏孫馬，大宛馬，并在甘肅武威至張掖之間祁連山腳下設置官營軍馬場，將帶回來的汗血寶馬與蒙古馬進行雜交繁殖，培育出后來著名的河西馬，又叫山丹馬。

甘肅武威山丹軍馬場

地處河西走廊東端的武威自古以來水草豐美，物產豐富，是良馬的交易和繁殖基地。隨著西域好馬的不斷東來，武威成為當時重要的馬匹繁育基地。到了魏晉時期就有“涼州大馬，橫行天下”一說。

武威雷臺漢墓出土的銅奔馬及銅車馬儀仗隊，可謂這一歷史發展的見證。銅奔馬的原型也被視作是混合了多種馬的優點，適合打仗的河西走馬，又被稱作“天馬”。武威除了出土天馬行空色彩的銅奔馬，也出土各種各樣的陶馬、木馬，這些文物是武威作為甘肅“馬之重鎮”的佐證。

甘肅省博物館 彩繪木馬展示現場

從絲綢之路的視角看，銅奔馬被視為多元文化交流的物證之一：它既繼承中原傳統的審美與鑄造技術，又在形象氣質上呈現出對外來馬種和異域經驗的吸納。這種開放而自信的姿態，也是其跨越時代仍能引發共鳴的原因。

據悉，央視馬年春晚吉祥物發布的四匹駿馬中，有兩匹來自甘肅，其中“驥驥”即是以國寶銅奔馬為原型的設計。

令人遺憾的是，即便千里奔赴來到銅奔馬的故鄉，也未必能有幸一睹其真容。銅奔馬屬于絕世孤品，為了更好地實現就地保護，幾十年來，銅奔馬再未赴外展出過。即便在甘肅省博物館，其原件也僅在每年5—10月期間短暫亮相，其余時間均在庫房“休養生息”。

《尋馬記》海報 題字：顧村言 設計：郁斐

（鳴謝甘肅省博物館歷史部副主任劉光煜、武威市雷臺漢文化博物館文物保管研究部部長蔡曉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