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年將至,由澎湃新聞與紅雙喜集團馬利畫材聯合推出的大型系列報道《尋馬記》。從上海出發,到天山之下,長安城外,中原大地,齊魯海濱……尋找中國文物與藝術中的馬——尋找那份奔騰不止的生命力與澎湃的精神。
中國歷史上最好的馬,所謂天馬或汗血寶馬,都在西域。在新疆的博物館或文化遺址隨便走走,總能遇見馬——或寫于紙上,或捏作陶俑,或繪于壁間,守在一片剝落的墻皮上。
視頻:尋馬記·新疆,尋訪“汗血寶馬”與高昌回鶻佛寺遺址中的“王者出行圖”。 編輯 陸林漢(4:47)
仿佛相遇《浴馬圖》
最好的馬,當然來自西域。漢武帝曾作《天馬歌》,言“天馬徠兮從西極”,李賀詩則有“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鉤。何當金絡腦,快走踏清秋”,古人心目中的西域駿馬,似乎總披著一層神異的光,自遙遠的流沙與雪山而來。
然而對于新疆的馬,最初的印象全然不是大漠流沙,反而極其家常。
那似乎是十年前的北疆伊犁之行,晚間,入住庫爾德寧自然保護區,在一片清溪之畔,從未見過那么多的滿天星子,亮而低,似乎伸手可及。次日晨曦中復去,往溪深處行去,竟驚喜地發現溪畔柳樹間,散落著不少馬——或飲水,或吃草,或躺,或立,或浴。有一匹栗色馬,把前蹄伸進淺水里,慢慢地飲,水波一圈一圈蕩開,靜得很。還有兩三匹,挨得很近,偶爾用脖子輕輕碰碰對方,也不出聲。
不遠處的樹下,有一座帳篷,一對哈薩克人夫婦正在空地上生火做飯,柴禾點燃了,嗆起一股淡而濕的白煙,在林間溪畔飄飄渺渺。
一切都很靜,完全不敢打擾——如偷窺者一般,而且,忽然想起流傳至今的《浴馬圖》里,好像也有這么一灣水,幾棵樹,馬也是這般閑閑的,人和馬都淡淡的,沒什么要緊的事,仿佛走了很遠的路,到這里,就為看這幾匹馬飲水洗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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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畫《浴馬圖》局部
漢代通西域,求天馬,為的是“涉流沙,九夷服”的雄心。眼前這些馬,卻毫無“天馬”的飛揚之氣,只安然守著一條無名小溪。歷史書卷里的金戈鐵馬、絲路駝鈴,轟轟然都遠了,淡了,最后只剩下這最尋常的相伴:人守著馬,馬守著溪,溪水日日夜夜地流。所謂“西極”,不在萬里征途的盡頭,似乎倒在這片無人驚擾的靜謐里了。
后來在別處也見過許多馬,跑得塵土飛揚的,養得健碩肥壯的,居然都覺得隔了一層。
去新疆野馬集團的汗血寶馬基地去,黃昏時分看喂馬,白天看賽馬,那里的馬高大俊朗,毛色在陽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跑起來如一道流動的火焰,蹄聲如密鼓,確實氣勢懾人——然而這到底只是在跑馬場,完完全全供人觀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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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的汗血寶馬基地
或者說,雖然有策馬揚鞭,卻到底少了天高地遠、自由自在的快意。
另一印象深的則去跨越天山南北的車師古道,是秋深時節。所謂“古道”,是由今新疆吉木薩爾縣疏勒山南越天山至吐魯番交河故城的小道,或在清溪之畔,或在兩山絕壁間,或在草甸之上,或步步攀高,極險而崎嶇,其間要過六道橋,方抵達頂峰冰達坂嶺,我們當然沒到最高峰,而只是走了四道橋而已。
然而就在過了第三道橋時,在一片古松間回頭,河谷轉彎處,遇一人一馬,正緩緩行來。
馬是極普通的,一粽一白,個頭不大,背上馱著兩個鼓脹的舊褡褳,用粗繩捆得結結實實。騎馬的是個中年漢子,臉被日光曬得黝黑,見著我們,略一點頭,便擦身過橋,馬一步步踏在橋上,穩健得很,過了橋,是一條松間碎石路,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不緊不慢,更朝著古道更深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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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師古道的馬
彼時立在原地,目送騎馬者遠行,直至消失,忽然一楞,驀地才想起這大概是最接近“古道”意義的一幕了,包括范寬的那幅《溪山行旅圖》中的馱隊。
自漢唐以來,這路上走過的,多少是這樣沉默的行旅者與負重之馬,馱著的,當然少不了絲綢、鹽茶,還有布匹、家信、生計。杜甫詩有“古道少人行,秋風動禾黍”,意境是蕭瑟的,此地的古道,秋風動的是松葉、芨芨草與沙棘,但那份蒼涼與堅韌,卻古今相通。
文物里依然“活著”的馬
在新疆的博物館或文化遺址隨便走走,總能遇見馬——或寫于紙上,或捏作陶俑,或繪于壁間,守在一片剝落的墻皮上,倒是另一種“活著”。
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博物館里,收藏有一幅中國存世最早的紙畫《墓主人生活圖》,是晉代的,從吐魯番阿斯塔那墓里出土。
畫分幾格,如連環畫,記的是主人生前身后事,整幅畫的線條極樸拙,如孩童涂鴉。左邊一角。畫了一馬一人,比例并不算勻稱——馬身純黑,粽色的鞍韉,微微揚著頭,不是嘶鳴的模樣,更像側耳聽著什么,四蹄站得穩當,透著股踏實,像是在等主人來騎,又像是剛跑完一段路,正歇腳。車夫在一旁,也是靜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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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代《墓主人生活圖》中的馬
這就是一匹農人普普通通的出行馬,一個普普通通的車夫,卻在樸拙的線條里,藏著魏晉自由自在的風格。
出土這幅畫是阿斯塔那——維語中的 “阿斯塔那”,中文意為首府,那真是一個巨大的藝術寶庫。
這個地名源于其地理位置,因靠近高昌故城而得名。因氣候極干燥,許多平常該爛掉的東西——紙畫、絹花、面食點心,還有各式陶俑,都像被時光忘了,鮮靈靈地留了下來。
這里出的陶馬俑,有兩件,印象極深,同樣收藏于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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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博物館,唐代打馬球俑
一件是“打馬球俑”。馬球這游戲,唐代風行,從長安到西域的貴族,都喜歡。這匹馬是狂奔的姿態,四蹄幾乎騰空,肌肉的線條繃得緊緊的。馬上的騎手,身子擰轉,手臂后揚,正做擊球狀。那股奔騰的勁頭,隔著玻璃柜都能感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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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博物館,唐代彩繪戴帷帽仕女騎馬俑
另一件是“彩繪戴帷帽仕女騎馬俑”,溫柔多了。馬是緩步的,仕女體態恰到好處,打扮得簡潔而齊整,著時髦的“胡服”,面戴帷帽,輕紗已然不見,但仿佛還能隨風飄著。
這是去郊游,還是去赴宴?說不清。只覺得從容,安逸。馬在她這里,不是打仗的腳力,也不是運貨的牲口,是件體面的“交通工具”,帶著些悠閑的趣味。
一武一文,一疾一徐,唐代西域生活的多元與生動,在這兩匹馬背上顯出來了。
吐魯番博物館里,還有一件漢代的彩繪泥塑馬,出土于鄯善縣,個頭不大,通體施彩,可惜年月太久,顏色斑駁了,不像唐俑那么動態十足,而是穩穩地站著,頭頸的曲線渾圓飽滿,透著股憨厚的勁兒。漢代在西域設都護,屯田戍邊,馬是最緊要的。這泥塑馬,沒有戰馬的肅殺,倒像是田間拉車駕轅的馴馬,踏實,肯出力。它身上斑駁的淡彩,像是褪了色的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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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代的彩繪泥塑馬
新疆文物里的馬,眼目之所見,最氣象恢宏的,大概算是在北庭故城的高昌回鶻佛寺遺址里(吉木薩爾縣北庭故城遺址),俗稱西大寺,是天山北麓現存唯一一處歷經唐、宋、元三個時期的佛教寺院,也是高昌回鶻王國的王家專用寺院。
出土至今近半個世紀,位于佛寺東配殿西壁的《王者出行圖》,繪制于高昌回鶻時期,長約四米多,最高處有一人多高,講述釋迦牟尼涅槃后,八王因爭分舍利而戰,最終均分舍利的過程。畫中的王者坐于白象之上,前后簇擁著眾多騎馬衛士,儀仗威嚴,隊伍氣勢恢宏,色彩以紅藍綠為主色調,白色和褐色為輔,雖歷經千年仍色彩斑斕,沉穩而不失華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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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昌回鶻佛寺遺址里的《王者出行圖》
回鶻人本是游牧的健兒,篤信佛教后,便把草原上對駿馬的審美與崇敬,帶進了佛堂。馬在這里,從凡塵的伙伴,升格為儀仗的組成部分,帶著宗教的莊嚴與王權的光輝。
墻皮略有剝落,馬的四肢、脊背依舊清爽:肩寬體健,鬃毛梳得齊整,順垂頸側;鞍韉齊備,色彩多用石青、石綠、赭石與朱砂,雖黯淡了,依舊能想見當年的富麗堂皇;線條簡凈,不添多余筆墨,卻把回鶻馬的敦實、厚道畫透了,像見慣了故城的日出日落,守著王家的威儀,靜靜走在戈壁的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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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天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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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臺縣出土的壁畫
此外,天山南北的洞窟、遺址里,馬的影子還多。克孜爾石窟的“八王爭舍利”圖里,有奮戰的馬;焉耆七個星佛寺的壁畫殘片上,有供養人騎的馬;甚至一些出土的元代文書上,也畫著簡單的馬匹,那是驛使或商人的記號。馬便是這樣,滲進西域生活的所有層面:生死、禮儀、信仰、征戰、交通、娛樂。它從不單獨存在,總是和人的活動綁在一起,是人世的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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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馬記》海報 題字:顧村言 設計:郁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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