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派舞劇《詠春》以武術為魂、舞姿為形,自開啟巡演,起舞之處即掀起一股剛柔并濟的“詠春熱潮”。這部由舞壇“雙子星”韓真、周莉亞編導,深圳歌劇舞劇院創排的精品力作,國內外演滿三百場后,近日又回到上海,其舞武交融的獨特美學、充滿電影感的敘事探索,以及深厚的武學精神傳承,再度引發關注。
《詠春》脫胎于葉問的傳奇人生,卻并非簡單的生平復刻,而是巧妙地將上世紀50年代發生的“葉問開創詠春堂”個人經歷,與1985年深圳電影制片廠“電影拍攝葉問故事”兩條線索交織并置,在歷史與個體、現實與光影之間,搭建起一座互文與對話、呈現與反思的橋梁。舞劇既是對一代宗師的致敬,也是對“何為英雄”“為何而戰”的當代叩問。
舞臺上詠春的勾撞拳、黐手、尋橋等招式,被創造性地轉化為極具張力與美感的舞蹈語匯。舞臺下,觀眾感受到的是超越勝負的武道哲思與流淌于血脈的文化傳承。整部舞劇如同一部“舞出來的電影”,在動靜開合之間,完成了對武俠精神的現代化、藝術化轉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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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線敘述中的武俠傳承
舞劇《詠春》的敘事亮點,主要體現在清晰而富有層次的雙線結構上。
第一條線索沿著葉問的生命軌跡徐徐展開,《立足》《彷徨》《理想》和《離別》《困境》《傳承》六個篇章,沉穩而精準地擊打在了時代與個人命運的共振點。
我們看到初到香港的葉問,在逼仄街巷中為生計“彷徨”,為匡扶正義挺身“出手”,為開武館傳詠春毅然挑戰各路門派……這里的“打”,既有匡扶正義,也有以武會友、探討武學。
舞劇通過極富儀式感的對抗場景,展現了螳螂拳的靈活、八卦掌的靈變、八極拳的剛猛、太極拳的圓融,最終匯聚出“武林一家”的崇高境界。然而,英雄之路注定崎嶇,與妻子張永成的“離別”之痛,如同一聲沉郁的鐘響,揭示了葉問宗師光環之下凡人的悲苦,其授業教徒、傳承詠春“以武輔仁”的最終歸宿,則展現了葉問精神世界最堅定的理想信念。
這一敘述線索的核心,始終在回答看似暴力的打斗背后,“以暴制暴、以武止戈”更深層次的武學倫理“為何而打”——為生存,為道義,為傳承,為在動蕩歲月中守護一盞不滅的文明燈火。葉問的“俠”,并非遙不可及的神話,而是根植于日常危難時敢于亮劍的擔當,是“俠之大者為國為民”在近代香港市井中的生動投射。
第二條線索,則將鏡頭拉回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深圳。
一個懷揣電影夢的劇組,正在艱難籌拍一部關于葉問的電影。導演滿懷激情卻遭遇困境,燈光師大春從對武術一無所知,到被葉問精神感召,在執著追光中逐漸理解了英雄的內核,最終整個劇組克服困難完成拍攝。
這條線索看似“幕后”,卻至關重要。它展現了另一個維度的“奮斗”:電影藝術的創作,同樣需要克服資金、技術、理念的重重“困境”,需要一種對于理想近乎固執的堅持。導演、大春和劇組成員們的汗水與執著,與當年葉問在香港的篳路藍縷,形成了跨越時空的精神呼應。
兩條線索并非平行獨立,而是水乳交融,共同織就了《詠春》豐富的意義內涵。劇組線的存在,巧妙構成了雙重的“間離”效果。
一方面,提醒觀眾舞臺上的葉問生平,是導演等人作為葉問故事的創作者,對其人生經歷的選取、呈現,是旁觀者對于葉問的想象性敘述;而另一方面,舞臺上的劇組拍攝過程,同樣是舞劇編導對于敘述葉問所做出的另一重想象。
這種對于想象的想象,在時刻提醒觀眾,舞臺上的葉問故事,是一種藝術的再現、一種主動的建構。而這種對“敘述”本身的揭示,非但沒有削弱英雄的感染力,反而邀請觀眾一同思考我們為何需要講述英雄,英雄敘事如何被塑造,又如何在代際間傳遞。
舞劇給出的答案是:英雄需要被“光照亮”,而每個時代的講述者與觀眾,都可以成為那“道光”。對葉問故事的每一次舞臺重現、每一次用心觀看,本身就是對俠義精神的一次確認、一次傳承。英雄并非生來不朽,而是在后世不斷地追憶、詮釋與實踐中獲得永恒的生命力。由此,精準地詮釋了舞劇的主題——“英雄站在光里,而我們,愿是那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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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交織中的武舞傳奇
《詠春》被譽為“舞武不分”,電影拍攝的“戲中戲”結構,為舞劇表達自然融入了蒙太奇思維。葉問在武館授藝與電影劇組在片場排練的場景常常同步上演,“平行蒙太奇”被運用得淋漓盡致,通過精準的舞臺分區與調度,觀眾的目光如電影剪輯般在兩條行動線間切換,感受到奮斗精神跨越時空的共鳴。
“交叉蒙太奇”則強化了戲劇沖突,尤其是在葉問挑戰各大門派的經典段落,舞臺通過快速的場景轉換、聚焦于不同武者的追光,以及緊張激烈的動作對接,模擬出電影中快速剪輯的節奏感,將對決的懸念與層次感層層推進,令人屏息。
舞臺的“光影”本身,也成為超越單一照明功能的敘事與抒情主要手段。
追光不僅用于突出個體,更如同無形的攝影機鏡頭,引導著觀眾的視線與情感。一道孤光下的葉問,是宗師也是孤獨的異鄉人;多條光柱交織下的門派對決,勾勒出武林的氣象萬千。
尤為精彩的是對“剪影”與“局部特寫”的運用。舞劇多次利用背光,將武者們的身形投射成巨大的剪影,此時具體的面容細節隱去,只剩下功夫動作最純粹的力量線條與幾何美感,抽象而富有象征意味,仿佛將東方武術的魂魄直接呈現。
而對黐手過招時手腕的纏繞、寸勁爆發時瞬間的繃直等細節的燈光強調,則猶如電影的特寫鏡頭,放大了詠春拳“小念頭”中的大學問,讓觀眾窺見功夫的微觀奧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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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展現葉問夫人張永成于佛山生活的段落中,舞劇則切換至沉靜、寫意的東方美學。
大幅柔韌飄逸的香云紗或從天幕垂下或由舞者操控,在燈光下仿佛氤氳著嶺南水汽與無盡思念。女舞者們在紗幔間翩躚,動作柔婉而堅韌,沒有激烈的戲劇沖突,通過肢體與布料的互動交融,細膩地勾勒出傳統嶺南女性辛勞持家且不失美感追求的內心世界,與香港部分的剛烈激蕩形成鮮明對比,剛柔相濟之間共同豐滿了時代的整體質感。
舞劇《詠春》,是編導韓真、周莉亞繼《花木蘭》《永不消逝的電波》《青綠》等佳作后,再度精心打造的創新之作。被具象的武俠精神,不僅可以穿越時空,更是與今人血脈相連的文化基因。
當舞臺上的光影最終匯聚,照亮那個永不言敗的武者身影,同時也照亮了我們這個時代對于英雄的重新定義——英雄不僅存在于歷史的光暈,更誕生于每一次平凡的堅持、每一次善意的選擇、每一次文化的自覺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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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場紀念海報
(劉春,上海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副研究員 )
來源:劉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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