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人生的記憶版圖里,總有一片水網縱橫、河汊交錯的蘇北水鄉,那是興化縣林潭公社西蔡大隊,是我安放了青春與汗水的第二故鄉。而橫亙在村莊與公社之間的那條通航大河,以及河面上搖搖晃晃的西莊渡船,還有守著渡口一生的陳老伯,如同刻在骨血里的印記,歷經數十年風雨,依舊清晰如昨。每當夜深人靜,水鄉的風、渡船的櫓聲、老艄公沙啞的嗓音,總會穿過時光的迷霧,輕輕落在心頭,勾起一段苦澀又溫暖的知青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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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紀六十年代后期,我和同學們積極響應國家號召,告別揚州城的街巷與親人,踏上了下鄉插隊的路途。輪船到達戴窯碼頭后,我們兵分多路,乘坐各生產大隊前來迎接的小木船繼續前行,最終,我們落腳在林潭公社西蔡大隊。
興化是名副其實的水鄉,出門見水,抬腳登船,田埂繞著河灣,村莊依著水勢,一條寬闊的通航大河,硬生生將林潭公社一分為二。公社駐地設在護駕垛,一個依河而建的村莊,距離西蔡大隊不過七八里路,放在平原上,不過是抬腳就到的距離,可在這水網密布的水鄉,卻成了一道難以逾越的天塹。河上沒有橋,兩岸的人往來,全靠一只小木船,一個渡口,一位守渡的老人。
這片水鄉的渡口,獨獨只有一處,坐落在河北岸的西莊,當地人都叫它西莊渡。這是連接河南河北的唯一通道,是十多個村莊通往公社、通往外界的生命線。渡口北岸,搭著一間低矮逼仄的小窩棚,四面漏風,卻是艄公日夜棲身的家。窩棚前的河岸邊拴著一條窄窄的小木船,船身斑駁,是歲月打磨的痕跡,船身不大,約莫能載十來個人,船上簡簡單單,只有一根撐船的竹篙,一支搖渡的木櫓,還有一位終日守在船上的老人。
我們初到西蔡,不知擺渡老人的姓名,只聽村里人都喚他“擺渡大伯”。他的年紀,在我們這些年輕知青眼里,仿佛是被時光模糊了的數字,只記得他滿臉深刻的皺紋,如同水鄉河底干裂縱橫的淤泥,又像是被河風日復一日雕刻的溝壑,身材矮小干瘦,脊背微微佝僂,整個人透著一股被風霜風干的枯瘦感。水鄉的風,從來不知停歇,白日里卷著水汽,夜里帶著寒涼,老人一年到頭守在渡口,吃住在岸邊的窩棚里,風里來,雨里去,烈日曬,寒風吹,整個人仿佛與渡船、與河水、與渡口融為了一體,成了西莊渡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擺渡大伯的生活,簡單到極致。吃住休息全在那間漏風的小窩棚里,小船就系在窩棚前的簡易碼頭上,隨叫隨走。北岸的人要過河,只需走到岸邊,喊一聲,或是登船招呼,老人便會撐篙搖櫓,送你過河。若是南岸有人要渡,就只能隔著寬闊的河面,扯著嗓子大聲呼喊,擺渡大伯聽見了,或是遠遠望見了人影,便會慢悠悠地撐起竹篙,將小船劃向南岸,接上等候的人。在那個物資匱乏、交通閉塞的年代,這只小小的木船,就是兩岸百姓的腳,是他們走出村莊、去往公社、奔赴遠方的唯一依靠。
西莊渡是西莊大隊的集體產業,擺渡大伯是大隊集體派工的社員,過河收費每人每次兩分錢(后來漲到五分),這筆微薄的收入,歸集體所有。河北岸這一片,大大小小十多個村莊,每年都要向西莊大隊繳納一定的錢糧,算是包年的渡費,因此,這些村里的本地人過河,向來是不用掏錢的。
那個年代的農民,面朝黃土背朝天,在田里辛苦勞作一天,掙下的工分,最多也就值兩三毛錢,而且要等到秋后結算(分紅),才能拿到一點點現金,平日里家家戶戶口袋空空,連幾分零錢都難得一見。擺渡大伯守渡終日,大多時候只是無償接送鄉鄰,只有偶爾路過的外鄉人,才會收下幾分零錢,這點散碎的收入,耿直樸實的擺渡大伯還要上交到隊里。他說隊里給他分口糧,給他分紅利,他比起下田干農活的社員已經輕松了很多。
我們這些初來乍到的知青,對水鄉的規矩一知半解,對渡口的人情世故更是懵懂。第一次過西莊渡,是跟著莊上的本地青年,去公社參加民兵大會。一行人走到渡口,登船、離岸、渡河,全程順暢,擺渡大伯一言不發,穩穩地搖著櫓,自始至終沒有提過錢字。我們心里暗自慶幸,想著果然如村里人所說,本地包年,過河免費,知青也算在村里的人,自然不用花錢。
那一次渡河,河面風平浪靜,木船劃過水面,漾開層層漣漪,我們看著兩岸的蘆葦蕩,看著水鄉的田園風光,心里還帶著幾分對新生活的好奇與憧憬,全然不知,一場小小的僵持與委屈,正等著我們。
沒過幾天,我們需要獨自去公社辦事,幾人結伴來到西莊渡。登船、坐穩,一切如常,可就在我們準備出發時,擺渡大伯卻突然停下了手中的竹篙,枯瘦的手直直伸到我們面前,聲音沙啞而堅定:“擺渡費,每人兩分錢。”
我們一下子愣住了,連忙解釋,反復說明我們是西蔡大隊的知青,是村里的人,屬于包年的范圍,上次跟著村里人過河,也沒收錢。可老人像是沒聽見一般,面無表情,眼神固執,如同釘在船尾的木樁,手里緊緊握著竹篙,穩住船身,不給錢,船就一動不動,半步不離碼頭。他翻來覆去只有兩句話,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我不認得你們,擺渡費每人兩分錢”。
明明是集體包年,明明是同村的人,卻偏偏對著我們這些外來的知青收錢,一股被欺負、被刁難的委屈與怒火,瞬間涌上心頭。年輕氣盛的我們,哪里肯服軟,心里憋著一股勁,偏要跟老人較較勁,就是不掏錢。
我們就這樣僵持在小小的木船上,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河面的風呼呼地吹著,蘆葦在岸邊搖晃,可擺渡大伯依舊紋絲不動,眼神堅定,沒有絲毫退讓的意思。我們是去公社辦事的,有時間限制,拖不起,也耗不起,這方圓數里,只有這一個渡口,沒有橋,沒有別的船,繞不開,也躲不過,滿腔的怒火與倔強,在現實的無奈面前,終究只能低頭認輸。
我們無奈,準備掏錢付那兩分錢,同行的同學小李卻突然眨了眨眼,靈機一動,摸出一張五元的紙幣,遞到擺渡大伯面前。那個年代,五元錢算得上是大錢,平日里過河都是包年,十天半月都收不到一塊錢,老人哪里有錢找零?他伸手接過紙幣,指尖微微顫抖,看了看,又猶豫著還給了小李,臉上露出一絲為難。
就在我們以為老人會就此作罷,免費送我們過河時,老人卻突然開口,眼神清亮,問了一句:“你們是西蔡的?”我們連忙點頭,以為他終于認下了我們的身份,心里松了一口氣。緊接著,老人又問:“你們是去護駕垛辦事,今天還要回西蔡?”我們再次點頭,不知老人何意。
沒想到,老人的眼神里竟露出一絲喜色,語氣依舊堅定:“去護駕垛把錢找開,回來一道給。”
我們幾人面面相覷,最終只能無奈苦笑。這位看似木訥寡言、甚至有些固執的老人,頭腦竟如此清醒,一分一厘都不肯含糊,既不收整錢,也不肯免單,硬是要我們把錢找開,回來一并付清。那一刻,我們心里的委屈更甚,只覺得這擺渡大伯太過不近人情,太過固執死板,專門欺負我們這些外來的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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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腹的委屈無處訴說,我們只能找到大隊領導,把渡河被收錢、僵持不下的經歷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大隊領導聽了,也為我們抱不平,笑著安慰我們,答應抽時間去西莊大隊協調,跟擺渡大伯說清楚,我們是西蔡的知青,屬于包年范圍,不該收錢。我們滿心歡喜,以為從此就能安心渡河,不再被刁難,可等到下次再去西莊渡,登船之后,擺渡大伯依舊是那副模樣,手一伸,語氣平淡:“擺渡費,每人兩分錢!”他還是那句:“你們不是本地人,我不熟悉。”不管我們如何解釋,他依舊固執如初,分毫不讓。
那一次,我們簡直要氣瘋了,只覺得這老人油鹽不進,固執得不可理喻,心里對他充滿了埋怨與不解。從此之后,我們再也不愿浪費口舌爭辯,每次過河,都會提前備好兩分錢的零錢,上船就遞過去,安安靜靜渡河,不再與他有任何爭執。在那段日子里,西莊渡的小木船,擺渡大伯伸出來的枯瘦的手,那句不變的“兩分錢”,成了我們知青歲月里,一段略帶苦澀與委屈的記憶,我們始終覺得,這位老人是刻意為難我們,欺負我們是揚州知青。
可人心都是肉長的,歲月漫漫,相處日久,冰冷的固執之下,漸漸露出了溫暖的底色。
有一次,我們跟著生產隊長一起過河,隊長站在渡口,對著擺渡大伯高聲說道:“大伯,他們是揚州來的知青,在我們西蔡生產隊插隊落戶,跟我們一樣種地干活,是自己人,不是外鄉人。”隊長的話,說得誠懇,擺渡大伯聽了,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依舊搖著櫓,撐著船,可那一次,他沒有伸手要錢。
從那以后,擺渡大伯見到我們就笑,再也沒要過我們知青的擺渡費。
記得是第三年秋后的一天,我去公社辦事,返程時遇上了突如其來的秋雨。水鄉的秋雨,細密冰涼,打在身上,透骨的寒,我沒有帶雨具,只能縮在船邊,任由雨水打濕衣衫。擺渡大伯看在眼里,一言不發,等船靠岸,轉身鉆進小窩棚,拿出一件破舊卻干燥的蓑衣,披在我的身上,沙啞的聲音里,帶著難得的溫柔:“你路遠,披上吧,衣裳淋濕了容易著涼,鄉下不比城里,生病了耽誤干活掙工分。”
那件蓑衣,帶著老人身上淡淡的煙火氣與河水的濕氣,粗糙卻溫暖,裹在身上,擋住了冰冷的秋雨,也焐熱了我心里積攢已久的委屈與隔閡。也就是從那一次開始,我慢慢了解到,這位守渡一生的老人,是個無兒無女的光棍,姓陳,無依無靠,守著西莊渡,守著一只小木船,度過了大半輩子。我不再叫他擺渡大伯,而是真心實意地喊他一聲“陳老伯”。
一聲陳老伯,拉近了彼此的距離,也解開了心里的疙瘩。我們漸漸懂得,陳老伯的固執,不是針對知青,不是刻意刁難,而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分與規矩。他是集體派工的艄公,守著渡口,守著集體的規矩,兩分錢是集體的收入,他一分一厘都不敢含糊,他分不清城里來的知青與外鄉人,只認規矩,不認人情,那是他作為社員的本分,是他一生堅守的底線。而他骨子里的善良與淳樸,從未改變,只是不擅表達,藏在沉默的堅守里,藏在風雨中的一件蓑衣里。
就這樣,我們幾名知青與陳老伯成了忘年交。每次回城探親,從揚州回來,我都會特意帶上一點糕點、糖果,或是幾包煙卷,送到渡口的小窩棚里,送給陳老伯。陳老伯不善言辭,接過東西,只是嘿嘿地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顯得格外慈祥。他平日里除了擺渡,閑暇時就會在河里撒網捕魚,每次打上新鮮的魚,總會挑出幾條最大最肥的,送給我們知青,讓我們改善伙食。水鄉的魚,鮮嫩肥美,是那個清貧歲月里,最珍貴的美味,也是陳老伯最質樸的心意。
還有一次,我從揚州回來,過渡口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陳老伯正要吃午飯,他聽說我還沒吃午飯,就拽住我,把他做好的午飯讓給我吃,他說等我吃完了他再做。吃著陳老伯的燉魚貼餅子,我心里暖暖的。
我們在西蔡大隊的日子,春種秋收,寒來暑往,汗水灑在田地里,青春留在水鄉里,而西莊渡的陳老伯,如同一位沉默的親人,守在河邊,守在渡口,看著我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著我們從懵懂的城市青年,變成能扛能耕的農村社員。他的小木船,渡過人來人往,渡過歲月流年,也渡著我們的青春與成長。
1977年春天,時代的浪潮翻涌,招工回城的消息傳來,我有幸獲得了回城的名額。離別之際,心里滿是不舍,不舍這片水鄉的土地,不舍朝夕相處的鄉鄰,更不舍守渡的陳老伯。我收拾行囊,把被褥、衣物,以及所有用不著的生活用品,全都用被單打包好,送到了陳老伯的小窩棚里。這些東西,對我而言是離別之物,對無依無靠的陳老伯而言,卻是珍貴的家當。
陳老伯看著那一大包的東西,渾濁的眼睛里泛起了淚光,他緊緊拉著我的手,哽咽著,非要把錢塞給我,說不能白拿我的東西。我再三推辭,告訴他,這些都是我用不上的,送給老伯,是我的一點心意,可陳老伯固執得很,執意要給錢,最后在我的反復勸說下,他才作罷,只是不停地抹著眼淚,嘴里喃喃地說著:“好孩子,好孩子……”
離別那天,我從西莊渡過河,陳老伯親自撐船,送我到南岸。木船緩緩劃過河面,河水悠悠,櫓聲咿呀,陳老伯一言不發,只是用力地搖著櫓,我站在船頭,看著漸漸遠去的西蔡大隊,看著低矮的小窩棚,看著蒼老的陳老伯,淚水止不住地流。這一去,不知何時才能再回第二故鄉,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到這位淳樸善良的老人。
回城之后,我步入了新的生活,工作、成家、忙碌,可心里始終牽掛著興化水鄉,牽掛著西莊渡,牽掛著陳老伯。多年之后,我與當年一同插隊的知青伙伴,相約回到闊別已久的第二故鄉,重回西蔡大隊,重回林潭公社,重回那條記憶中的通航大河。
水鄉依舊,河網依舊,蘆葦蕩依舊,可西莊渡的小窩棚,早已不見蹤影,那只搖搖晃晃的小木船,也消失在了歲月里,河面上建起了新的橋梁,車馬通行,再也不用靠擺渡過河。我們四處打聽陳老伯的消息,最終從鄉鄰口中得知,那位守渡一生的老人,早已離開了人世,長眠在了這片他守護了一輩子的水鄉土地上。
那一刻,心里五味雜陳,悲傷、遺憾、懷念,交織在一起,淚水模糊了雙眼。那個滿臉皺紋、身材干瘦的老人,那個固執守規、卻內心善良的艄公,那個給我披蓑衣、送我鮮魚的忘年交,終究沒能等到我們歸來,沒能再聽我們喊一聲陳老伯。我真后悔,沒能早點回來看看陳老伯。
眼下,幾十年光陰彈指而過,我早已不再年輕,當年的知青伙伴也各奔東西,可每當回憶起在興化插隊落戶的歲月,回憶起那段青澀而艱苦的青春時光,西莊渡的河水,小木船的櫓聲,陳老伯枯瘦的身影,沙啞的嗓音,就會清晰地浮現在眼前。那條通航大河,隔開了村莊與公社,卻隔不斷人間的溫情;那個小小的渡口,渡過人來人往,也渡著一段刻骨銘心的歲月;那位平凡的老艄公,守著規矩,守著善良,守著水鄉的煙火,成了我一生難忘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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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莊渡早已消失在時代的變遷中,陳老伯也已長眠于黃土之下,可那段知青歲月里的相遇與相知,那份水鄉渡口的溫暖與感動,卻永遠留在了我的記憶深處,不曾褪色,不曾遺忘。那是屬于我的青春記憶,屬于那個特殊時代的煙火人間,也是一位普通老人,用一生的堅守與善良,留給我最珍貴的人生饋贈。
水鄉悠悠,渡口無言,故人已逝,溫情永存。西莊渡,陳老伯,永遠是我心中,最柔軟、最難忘的鄉愁。
講述人:謝老師(六八屆揚州知青)
執筆創作:草根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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