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這個小區(qū)的第三個月,鄰居李姐開始敲我家的門。
第一次是晚上八點多,她說家里醬油沒了,問能不能借一點。我剛做完飯,廚房還有半瓶,就給了她。她接過去的時候笑得很燦爛,說改天還我。
我說不用,一點醬油而已。
![]()
但之后她來的次數(shù)越來越頻繁。借醋,借鹽,借蔥姜,甚至有一次借衛(wèi)生紙。我注意到一個規(guī)律——她來敲門的時候,都是晚上,而且都是她丈夫出差的日子。
我知道她丈夫出差,因為他們家的鞋柜正對著我家門,透過貓眼能看見。那雙男式皮鞋不在的時候,李姐就會來敲門。
起初我沒多想。做鄰居嘛,互相幫襯很正常。但后來我發(fā)現(xiàn),她借東西的時候話特別多。站在門口能聊半個小時,從小區(qū)物業(yè)費說到菜市場的菜價,從樓下的流浪貓說到天氣預(yù)報。
我其實不太擅長和人閑聊。工作一天回家,只想安靜待著。但她看起來很需要有人說話,我也不好意思打斷。
有一次她來借花椒,進門后看見我在看書,就問我在看什么。我說張愛玲的散文。她愣了一下,說她以前也喜歡看書,結(jié)婚后就沒時間了。說這話的時候,她的眼神有點游離,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我問她想看什么,可以借給她。
她搖搖頭,說算了,看不進去了。
那天晚上她在我家待了快一個小時。走的時候天已經(jīng)完全黑了,她站在門口說謝謝,聲音輕得像嘆息。
之后的兩個月,她來的次數(shù)更頻繁了。有時候是借東西,有時候就是敲門問我在不在家。我漸漸有點煩,但又說不出拒絕的話。
直到那個周四晚上。
那天下大雨,我剛洗完澡準(zhǔn)備睡覺,聽見敲門聲。透過貓眼看見是李姐,披著外套,頭發(fā)有點濕。
我開門的時候,她沒說借什么東西,只是問我能不能讓她進來坐一會兒。
我猶豫了幾秒,還是讓開了。
她進來后坐在沙發(fā)上,雙手抱著膝蓋,什么話都不說。我給她倒了杯熱水,她握著杯子,盯著水面發(fā)呆。
過了很久,她突然開口:"你知道嗎,我丈夫其實沒出差。"
我沒接話,等她繼續(xù)說。
"他在家。就在隔壁。但我還是想出來。"
她說這話的時候很平靜,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guān)的事。
我有點懵,不知道該怎么回應(yīng)。
她自顧自地說下去:"結(jié)婚十年了。前五年我們還說話,后五年基本不說了。他在家的時候,我們各待各的房間。他出差的時候,我反而覺得輕松,至少不用假裝這個家還像個家。"
我聽著,胸口有點發(fā)悶。
"所以你那些次來借東西......"我問。
"嗯。"她點點頭,"其實都不急用。就是想找個理由出來,找個人說說話。你們家有燈光,有聲音,有活人的氣息。我在家里待著,覺得自己像個鬼。"
她說完這些,眼淚就下來了。不是哭,就是靜靜地流。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所有安慰的話在這種時候都顯得蒼白。我只是遞給她紙巾,陪著她坐著。
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戶上噼啪作響。
后來她擦干眼淚,站起來說要回去了。我送她到門口,看著她走到對面的門前,掏出鑰匙。
那一瞬間我突然明白,其實很多人的生活,都是一個人在支撐。婚姻有時候不是兩個人的事,而是一個人的孤獨被另一個人的存在放大了。
那之后,李姐再也沒來敲過我的門。
偶爾在樓道里碰見,她會沖我點點頭,笑一下,然后各走各的。她丈夫的皮鞋依然規(guī)律地出現(xiàn)和消失,但我不再透過貓眼去看了。
我也說不清那晚之后發(fā)生了什么。也許她覺得在我面前暴露了軟弱的一面,不好意思再來。也許她找到了別的方式去消化那些無處安放的時間。
或者也許,她只是接受了,接受自己就是要在那樣的生活里繼續(xù)下去。
只是偶爾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會想起她坐在我家沙發(fā)上抱著膝蓋的樣子,想起她說"我在家里待著,覺得自己像個鬼"的那個瞬間。
那種孤獨我懂。不是一個人的孤獨,而是明明身邊有人,卻比一個人更孤獨。
后來我在超市買東西的時候,會多買一些調(diào)味品放在家里。醬油、醋、鹽、花椒,都備著。雖然我知道她大概不會再來借了,但我還是希望,萬一有一天,她又敲響我的門,我能有東西給她。
不是調(diào)味品,而是那幾分鐘站在門口說話的時間,那點微弱的、證明自己還活著的溫度。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wù)。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