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在網絡上流傳甚廣、引人入勝的話題。畢竟,看到澳洲野犬(Dingo)那張標志性的“黃狗”臉,任何人都會忍不住想起咱們村里的“大黃”(中華田園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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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洲野犬身世之謎:比南島人更早征服大海的“中國狗”
當你看到澳洲野犬(Dingo)那張棱角分明的臉、豎立的耳朵和金黃色的皮毛,幾乎每個人都會脫口而出:“這不就是咱們村的中華田園犬嗎?”網絡上因此流傳著一種樸素而自豪的說法:澳洲野犬是中國土狗的后代,被帶過去之后又野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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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說法聽起來很提氣,但它只說對了一半,卻猜錯了關系。
近年來,隨著中國科學院昆明動物研究所張亞平院士團隊、瑞典皇家理工學院以及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付巧妹團隊等國際頂尖機構的深入研究,澳洲野犬的身世之謎已經被揭開。結論是:澳洲野犬的祖先的確來自中國南方,但它們不是現代中華田園犬的“后代”,而是約一萬年前從中國南方出發的一支古老家犬的“直系后裔”。這段旅程比我們想象的要古老得多,也傳奇得多。
下面,我將帶你穿越回冰河時代,重走這段波瀾壯闊的南渡之路。
一、它不是“后裔”,而是留守者的“表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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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清這個關系,我們首先要明白一個概念:時間線。
根據2020年發表在《自然·通訊》上的全基因組研究,科學家們證實,澳洲野犬的祖先是大約9900年前在中國南方被馴化的家犬 。大約在8300年前,這群狗中的某一部分,跟隨或者不跟隨它們的主人,通過東南亞島嶼,最終抵達了澳大利亞大陸,并在那里與世隔絕,野化至今 。
那么,同期留在中國南方的那些“親戚”們后來怎么樣了呢?它們經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付巧妹團隊2024年發布的古DNA研究揭示了一個殘酷的真相:東亞家犬的遺傳結構在過去幾千年里被徹底“洗牌”了 。
· 距今7000至2000年前:當時黃河和長江流域的狗,主要是線粒體 A1b亞支(部分文獻稱A2)的。這與澳洲野犬屬于同一支系 。
· 漢朝以后:隨著大量邊疆地區人群的遷徙,新的犬類涌入中原。原本占主導地位的“澳洲野犬親戚”們,它們的遺傳印記被逐漸稀釋和取代。
· 今天:如今我們看到的中華田園犬,主要是后來這些遷徙犬種的后代。雖然它們保留了原始狗的部分外貌特征(如立耳、尖嘴),但在血緣上,已經與現代澳洲野犬分道揚鑣了至少幾千年。
簡單來說,中華田園犬和澳洲野犬更像是失散萬年的“表兄弟”。它們的共同老祖宗是1萬多年前中國南方的那群狼,但表兄留守家鄉經歷了多次民族大融合,而另一個則遠赴海外,從此在孤島上過著“魯濱遜”式的生活。
二、孤懸海外的“活化石”:一場比人類更早的征服
澳洲野犬最令人著迷的地方,不僅在于它從哪里來,更在于它是什么時候、怎么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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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學術界流行“南島人說”,認為是3000-4000年前掌握航海技術的南島人把狗帶到了澳洲 。但這個假說被基因數據徹底推翻了。
科學家發現,澳洲野犬在澳洲大陸內部存在兩個遺傳差異巨大的分支——西北澳野和東南澳野。這兩個分支分化的時間竟然早在8300年前 。這意味著,在8300年前,澳洲野犬就已經在澳洲大陸生活,并且多到足以形成地理隔離的種群了。
這個時間點,比南島人擴張的時間早了足足4000多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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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引出了一個更驚人的結論:澳洲野犬的祖先,是跟著一群比南島人更早、身份至今成謎的“航海先驅”抵達的。當時的巽他群島(東南亞海島)和新幾內亞之間隔著至少50公里寬的海峽。狗不可能自己游過去,唯一的解釋是:當時有人類乘坐著簡陋的原始船只(可能是竹筏或獨木舟),帶著狗,完成了這場跨越汪洋的冒險。
這些人類或許未能像后來的南島人那樣大規模定居澳洲,但他們的狗卻活了下來,并且在沒有大型猛獸競爭的澳洲大陸迅速擴散,成為生態系統的頂級捕食者。
三、基因里的證據:為什么它這么像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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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把澳洲野犬和一只中華田園犬放在一起,可能會發現澳洲野犬身上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野性”。這種直覺是對的,基因給出了解釋。
張亞平團隊的研究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澳洲野犬的某些基因區域,反而比現代家犬更接近狼 。這不是退化,而是“野化”。
1. 消化系統的差異:現代家犬(包括中華田園犬)隨著人類進入農業社會,體內與淀粉消化相關的基因(如AMY2B)拷貝數顯著增加,這讓它們能吃剩飯剩菜。但澳洲野犬像狼一樣,只有兩個該基因的拷貝,消化淀粉的能力很弱,依然是純粹的肉食者 。這證明它們在一萬年前離開東亞時,農業革命還沒開始,它們身上保留的是前農業時代“原始狗”的特征。
2. 野化基因:研究還發現,澳洲野犬基因組中與神經發育(如ARHGEF7基因)、免疫和生殖相關的區域受到了強烈的自然選擇 。這些突變幫助它們擺脫對人類依賴,適應了在野外獨立捕獵袋鼠、甚至與鱷魚周旋的生活。
這也解釋了為什么澳洲野犬看起來比中華田園犬更“精瘦”、更“機警”,因為自然選擇代替了人工投喂,塑造了它們的身體和性格。
四、殊途同歸的“撞臉”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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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不是直系親屬,為什么長得這么像?
這其實是一個經典的生物學現象——平行演化。
在人類大規模有意識地培育犬種之前,狗的形態主要由自然選擇和最基本的功能需求決定。一只守衛村落、偶爾自己覓食的狗,最有效的形態就是:中等體型、利于散熱的短毛、便于警覺的立耳、適應奔跑的勻稱四肢。
這種“原始狗”的模板,在未被現代犬種雜交污染的地區都會被保留下來。中國的部分原生田園犬、澳洲野犬、甚至非洲的巴仙吉犬,都共享這套“基礎款”設計 。相反,像哈巴狗、柯基、牧羊犬這些千奇百怪的形態,是人類最近幾百年為了審美和功能進行高強度人工篩選的結果。
因此,澳洲野犬并不是長得像田園犬,而是它們都長得像一萬年前的“老祖宗”。
一個正在消失的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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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洲野犬是一個生物學上的奇跡。它們見證了東亞古人類向大洋洲的一次失敗的拓荒,卻成就了犬類一次成功的征服。正如有的科普作家所言:“東亞人沒有做到的征服澳洲,東亞的狗做到了。”
然而,這個奇跡正在面臨危機。隨著歐洲殖民者的到來,他們帶來的現代家犬開始與澳洲野犬雜交。如今,純種的澳洲野犬已經越來越稀少 。
下次你再看到澳洲野犬的照片時,希望你看到的不僅是一只“大黃”,而是一段關于一萬年前、一艘獨木舟、一群勇敢的狗和一個失落的人類文明的偉大故事。它是來自中國南方的遠古使者,是寫在大地上的基因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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