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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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村里過年,家家戶戶都要在門上貼紅對紙。對紙,是故鄉方言里對“對聯”的俗稱。
備年,是鄉間最隆重的年節禮俗,其中必須要上心的,就是去小鎮趕集置辦年貨,夏家塆人管這叫“辦年”。臘月的集市,向來人山人海。我們全家人結隊去辦年,擠在水泄不通的街上趕年集。十里八村的鄉鄰,都樂此不疲。與此同時,家家戶戶開始忙著掃塵,煉油,掛掛面,釀麥仁酒,存儲白菜、蘿卜和洋芋……件件都是迎年的光景。
待到除夕,無論天降大雪,還是冬陽暖照,有一項辭舊迎新的儀式,年年未曾簡省,從不疏忽——擺長桌,研墨錠,裁紅紙,潤毛筆,提筆寫對紙。伯父在外地工作20多年才得以調回故鄉,彼時祖母已年逾古稀。身為鄉村教師,伯父一頭站在高中語文課堂的講臺上,一頭扎進家中承包的幾畝薄田里,恰合了那“一等人忠臣孝子,兩件事讀書耕田”的古訓。
寫對紙時,滿腦子妙詞佳句的伯父,對著裁成書本寬窄的兩聯紅紙,先在本子上打草稿擬聯,幾經斟酌修改,待到臉有笑意時,便是心里面合意了。
信手提筆,墨隨筆落,字隨筆生,雪花或陽光也都紛紛縷縷地落在喜慶的對紙上,再加上盼年的心情,春華和秋實都裝進了上聯,希望和祈愿都寄托給下聯,紅紙濃墨,頓時流溢出歲月的溫馨。伯父弓著腰,凝神揮毫,動作慢下來,心有所思,每一筆,都有所寄。那些美好的字眼被伯父再三推敲,從他腦海跳躍到折好格的紅紙上。
那時的我,讀不懂伯父的心思,也認不全紙上的字,縱是絞盡腦汁,也摸不透其中深意,只能站在桌案對面打下手:壓紙、抻紙,守著紙張的平展,防著墨汁流淌或暈開。然后,把已經寫好的對紙,放在太陽下曬或擱在火盆旁烤。遇著不認識的字,便追著伯父問,他便一字一詞講給我們聽,再解釋聯中的寓意。短短十余字的對紙,竟藏著對莊稼豐稔、天時和順、家事安康,還有對我們學業長進的所有期許。也是借著伯父寫對紙,我初識了一些繁體字。他叮囑我們平日要多查字典,認識、練習和會寫常用的繁體字,要專心增長才學,不甘人后,要提得起毛筆,才能對得起世代為師的祖先。就因這份對對紙的喜愛,我那時自學了幾百個常用繁體字。
待寫到七八幅對紙后,伯父便派我給同族的叔伯家送上門去。我胸有成竹地告訴叔伯們哪張是上聯哪張是下聯,或者怕他們貼錯,直接幫他們貼上門楣。遇到去趕集不在屋的人家,我便把對紙放到他們家窗臺上,用番麥核或瓦片壓住。漸漸地,越來越多的鄉鄰來求伯父寫對紙。伯父為家家戶戶量身擬聯,把主人家種田養豬、盼風調雨順五谷豐登,或是孝親祝壽、渴望添喜納福的種種心意,都凝進了筆墨里。
紅紙不夠了,便跑去街上再買些回來。暮色漸漸沉下來了,一地一院的對紙,被鄉鄰們歡歡喜喜卷走時,天也就黑透了。祖母早已搟好一案的面,燒水下鍋,肉菜燴成的臊子湯油汪汪的,熱氣騰騰吃完一大碗寬心面,我們渾身便暖融融的。收了桌案筆墨,我們圍著伯父,盯著火盆茶罐,準備煨茶守歲聽故事。此時,還有零星的鄉鄰姍姍而來。他們多是村里的孤寡老人或腿腳不便的,也有擦天黑趕完年集才回來的,或是如往常一般剛從山上挖地拾柴滿頭大汗地回來的。看到這些弱者與老人,伯父當即鋪紙提筆,又吩咐我給他們裝煙、倒茶。他們坐在板凳上憨憨地笑,仿佛那對紙的又紅又喜,也照亮了他們苦了一年的心底。也有人會提一帽殼雞蛋、一捆蒜苗來,祖母執意不收,他們反倒生了氣、紅了臉。
伯父把對紙寫好,我們把對紙烤干,給他們上聯在里、下聯在外卷起來,再送他們趕著忽明忽暗的夜色,沿著家門前折來拐去的小路回家。伯父還不放心,總堅持要把他們送過打麥場,送過那不時有炮聲噼啪作響、燈籠映亮的牛家院。寒風瑟瑟,雪花飄飄,古道熱腸的伯父站在夜幕下的西村頭,望著他們趔趄踉蹌地下坎過溝,變成越晃越遠的影子,朝著上后村下后村走去,最后孤零零地遁入白雪紅燈的年夜里。
那是物質尚且匱乏的年代,鄉人都相信,一幅對紙貼在家門口,會帶來自己憧憬的好運與喜氣。伯父像一位洞悉人心、看透生活的智者,把對每戶人家的祝福濃縮在兩聯紅紙上。他不僅將新年的期盼與祈愿融入了對紙中,更書寫、承載了一山一莊的鄉親對來年的全部愿望。因了伯父現作現題的對紙,夏家塆一年一度的年節格外紅火歡喜。那時,我們總掐著指頭盼過年,兜里只要揣滿水果糖和炮仗,便成了穿行于一座山寨四處炫耀的“富翁”,顛顛跑跑在村巷的黃土路上,把年的歡喜與笑聲,跑一路,撒一路。
可惜無情的歲月,讓伯父在晚年患上了阿爾茨海默病。這個一輩子靠大腦思考、以讀書寫作為生的人,命運卻讓他提前失去記憶,再作不了詩文,寫不了對紙。而自他離世后,每逢過年,我們的心里就會有一種空落落的思念,沒有著落,無處可系,不由地就總會想起那皚皚的大雪天,伯父靠在炭火旁全神貫注寫對紙的情景。一筆一畫,寫的是田里的莊稼;一字一句,寫的是播種的收成;一撇一捺,寫的是生活的祝愿;一橫一豎,寫的是處世的賢良。在耕讀之家長大的我,為了重尋那漸漸寡淡的年味,勉強拾起久未沾墨的毛筆,把寄給春天的心意,自勉并莊重地寫在現代工藝蠟染或灑金的漂亮紅紙上。
落筆的那一刻,年味古早的醇厚便撲面而來,一種踏實又熨帖的暖意瞬時漫上心頭。伯父仿佛就站在我身旁,笑著看我寫字,讀著我擬的春聯,有平仄,有蘊意,眉眼間盡是滿意。或許,僅這一點,我沒有辜負他言傳身教的教誨與心愿。
這些年,提筆寫對紙的人少了,街上賣的對聯,多是印刷燙金的成品。有一年,我和從成都回來的同學阿萃,特意在對聯一條街上,“請”回了一對印著秦瓊、敬德的門神年畫,忽然就意識到我們已年屆中年。小鎮的街角熙熙攘攘地走動著采購年貨的回鄉人,路頭巷尾停滿了蘇鄂渝滬浙粵陜等各地牌照的回鄉車,它們像鋼鑄的長龍,又像鐵打的蟻群,遠遠地排到了鎮外的山腰上。
桃花流水窅然去,明月清風何處尋。紅紅火火的對紙貼在家門上,便成了一家人盼年過年時,那一張張喜氣洋洋的笑臉。
家鄉,是一個人隨時可以通行無阻、返老還童并洗心養魂的地方,是每個人人生行旅的起點,也是漂泊的根。一年年離鄉的人,就像從屋院飄走的云,行在人海的迷惘洶涌里,周游四季,漂泊八方,終會在年關將至時,吱呀一聲推開掛著鎖的院門。那扇門,在夢里總虛掩著,大寒的風一吹,游子便知,該回家了。
當除夕的燈一亮,人心也就敞亮了,歡喜了。年年貼紅對紙的老家,像一枚指南針,是讓流浪在外的人定心安神的根基。在外闖蕩,無論有多少勝利與驕傲,還是有多少失意與狼狽,那貼著紅對紙的家,總會捧著笑臉,毫無隔閡地收留我們,滿心歡喜地接納我們。噓寒問暖,生火煮茶,煨酒炒肉,用最暖的一縷煙火,安放我們奔波一年的所有疲憊與困頓。
原標題:《對紙,是貼在家門口的笑臉》
欄目主編:黃瑋 文字編輯:黃瑋
來源:作者:牛旭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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