藩鎮割據,是大唐后期最頭疼的問題之一,而某種程度上,大唐帝國也最終是被藩鎮所滅掉的。
而這些藩鎮,其實原本就是大唐王朝設置節度使而產生的。
那么,好好的,大唐帝國為何要設置節度使,難道不曉得這樣會導致地方割據,尾大不掉嗎?
大唐原有的體系
大唐王朝當然曉得要加強中央集權,防范地方割據的出現。
因此,唐初時,進行了精心制度設計,確保在保持強大軍事實力的同時,防范武將尾大不掉。
1、以“兵農合一”為主體。
唐初時,采取的是“兵農合一”的“府兵制”。
士兵們戰時出征,平時習武,兼耕農桑,耕戰并重。
如此,兵源由朝廷直接控制,避免了“兵為將有”的局面,從源頭上杜絕了將領尾大不掉的情況。
而且,在戰時出征時,朝廷委任的統軍將領又一半不是本衛將領,如此,就形成“將雖有名而權實去”的局面。
2、府兵的配置上“內重外輕”。
同時,在府兵的基層單位折沖府的配置上,大唐王朝采取了“內重外輕”的設計。
大唐有名稱和位置可考的折沖府有627個。
其中,關內道就有府285個,府兵26萬,占全國總數的1/3以上;而在關內道中,京兆府有131個折沖府,又占關內道折沖府及府兵總數的一半以上。
如此,這就形成了“舉關中之眾以臨四方”的軍事布局。
3、將領只在領受作戰任務后,才能暫時統領軍隊。
當時,大將領受出征任務后,奏告太廟,向齊太公廟辭行,當晚就需要宿于軍營,“不反宿于家”。
而出征期間,將帥與屬下商議方略,小事可專決,大事需要奏告朝廷后,得到詔準才能實施。
而在戰事結束以后,士兵回本府繼續且耕且習武,將領回朝繼續做官,隸屬關系就此結束。
兵散于府,將歸于朝。故士不失業,而將帥無握兵之重,所以防微杜漸,絕禍亂之萌也。——《新唐書.兵志》
可以說,唐初時的設計,基本上從源頭上防止了割據的出現。
而且,由于當時政治清明,朝廷對府兵的訓練重視,軍隊的戰斗力也很強,開創了赫赫武功。
既然這些方法這么好,為何后來又放棄了呢?
原有體系,逐漸運轉不下去
靠著這套體系,大唐帝國接連取得軍事勝利,開創了盛唐赫赫武功。
然而,這套體系卻漸漸運轉不下去了。
1、府兵制經濟基礎被破壞。
府兵,是要有經濟基礎的。
他們要自備戎具、資糧。
唐初時,由于府兵們能領到足夠的永業、口分田,經濟基礎是有保障的;而且,府兵本人能免除身庸租調,立了功還能得到勛賞,大家的積極性也都很高。
但是,隨著經濟的發展,土地兼并逐漸嚴重,均田制被破壞了,府兵除了保有永業田外,口分田基本分不到,立功所得的勛賞也往往拿不到,經濟上越來越貧弱了。
在經濟基礎被破壞的情況下,府兵戰斗力下滑,乃至府兵制瓦解,也就是必然的事情了。
2、府兵不夠用了。
府兵,是登記在冊,有定額的。
初唐時,雖然戰事頻繁,但是,領軍大將多是李靖、李勣一類的名將。
在他們的指揮下,唐軍勝多負少,付出的代價也比較小。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唐軍作戰的消耗越來越大。
唐高宗時,18萬唐軍被吐蕃;武則天時,唐軍兩次與契丹戰于平州,一次死者數萬,另一次17萬人“死者殆盡”···
更嚴重的是,許多將領隱瞞戰損,從而使許多士卒已經戰死,但是其原籍的戶籍仍然沒有注銷姓名,從而使朝廷再難以足額征發府兵!
因此,大唐只有以募兵來彌補府兵的不足。
為了解決兵源問題,高宗時就開始募兵;武則天則采取募兵、發奴、就地組織團結兵等辦法···
到唐玄宗天寶年間,“折沖府無兵可交”,府兵制基本瓦解,于是停止“下魚書”,完全以募兵取代府兵。
而與“兵農合一”的府兵不同,募兵往往是職業軍人,以軍人為生,其個人乃至家庭的命運,自然與將領綁定在一起了。
3、國防環境變化,原有體系已經難以支撐。
初唐時,在李靖、李勣等名將的指揮下,唐軍的大規模軍事行動,往往是雷霆萬鈞、速戰速決。
這種情況下,一來,士卒可以較快返鄉進行農業生產,維持體系的繼續運轉;二來,朝廷也不必長時間運轉調度。
然而,到唐高宗時期,這一情況開始發生了變化。
(1)、戰事長期化。
在西部與西南,大唐長期受到吐蕃的威脅;在東北部,契丹、奚、室韋等經常襲擾邊境;在北部,突厥又復起···
而此時的大唐,又無法再如當年李靖滅東突厥、吐谷渾一般迅速解決問題,軍事任務變得長期化了。
(2)、戰事范圍大、距離遠。
而由于大唐的疆土不斷擴大,邊防線也越來越長,尤其是關隴到西域一線,一旦發生戰事,朝廷每次都長途調兵運糧。
這種情況下,再像過去一樣,每次從內地尤其關中調兵,不但不能滿足國防要求,讓士兵如期返回也不現實。
所以,新的國防環境下,在邊境地區建立專門的軍事區域,增加邊防駐軍,延長屯戍時間,也就勢在必行了。
節度使制度,也就不得不行了。
可以說,隨著時間的發展,大唐原有的軍事制度都已經到了需要改革的時候。
如果改革得當,大唐穩步地建立起新的制度,仍然可以穩定地發展下去。
但是如果改革不當,就很造成巨大的災難!
節度使初立:本可有效控制
677年,鑒于與吐蕃的沖突長期化,唐高宗任命劉仁軌為洮河鎮守使,率大軍屯駐以防御吐蕃。
在此之前,凡有戰事,征集軍隊,臨時命將,戰后兵歸于衛,將歸于朝,不長期屯駐某一地區。
而自此開始,大唐開始以大將率重兵長期屯駐邊地的先例。
710年,唐睿宗以幽州鎮守經略節度大使為左武衛大將軍兼幽州都督;次年,以賀拔延嗣為涼州都督、河西節度使。
由此,節度使之名正式確立。
但是,此時,節度使雖然已經出現,但仍然完全在大唐朝廷控制之下,尚無法形成割據。
1、兵源依然主要由朝廷統一安排。
在唐玄宗以前,雖然府兵制已經受到破壞,但是,其瓦解有一個過程,在這個過程中,府兵依然是主要來源。
雖然在府兵不足時,京城宿衛、邊境戍守也頻繁臨時募兵補充,但很長時間內都是府兵的一種補充,作為一種制度,所謂“募兵制”在唐玄宗的時代前仍然沒有盛行。
因此,節度使之下,尚沒有形成“兵為將有”的局面,兵依然是朝廷的兵!
2、當時的節度使主要負責軍事,不管民事。
節度使當時往往兼都督之職,負責當地的軍事事務。
然而,民政、財政、司法、監察等職務,仍然由朝廷另外委派官員擔任。
因此,雖然節度使在軍事上的權力比之前的將領大了很多,但是仍然沒有搞割據的經濟基礎。
3、節度使“不久任,不遙領,不兼統”。
當時,節度使通常是素有重望的名臣,具備出將入相的條件。
所以,一般來說,他們擔任一段時間的節度使之后,只要表現不錯,往往就會被調入朝中為宰相,從而來不及形成不可制衡的個人軍事勢力。
同時,由于不能遙領、兼統數個節度使,因此,一個節度使的實力也不至于能夠挑戰朝廷。
4、中央仍然在實力上有絕對優勢。
雖然府兵制瓦解后,大唐原先的“內重外輕”局面有所改變,但是,在天寶年以前,大唐依然遵循著“居重馭輕”的原則,確保中央的優勢。
在府兵制瓦解后,大唐較大規模進行募兵的,是優先發展“長從宿衛”,也就是招募宿衛京師的軍隊。
唐玄宗初年,大唐又在長安發展了纊騎,多時達到12萬之多。而且,“但取材力,不問所從來”,入選者多是壯士,戰斗力較強。
此外,在河南、河北及關內道,還發展了團結兵,也都是“身材強壯者”,有相當戰斗力。
因此,很長時間內,“內重外輕”的局面雖然有所松動,但是仍然沒有根本性的改變。
所以,設置節度使之初,朝廷還是完全能夠控制住局面的。
逐漸失控1:玄宗的“欲求一切之功”
唐玄宗即位初年,勵精圖治,國力漸強,于是,“明皇蔽于吞滅四夷,欲求一切之功”,開始追求邊功,以至到了窮兵黷武,不惜破壞平衡的地步。
1、大力發展募兵制。
隨著府兵制的瓦解,唐玄宗干脆開始大力推行募兵制。
到天寶八年,唐玄宗停止下魚書,徹底放棄了府兵制,從京師宿衛到邊鎮戍兵再到地方武裝,全部采取募兵。
其實,在當時,這本是一個必然之事,唐玄宗因此在制度上進行調整是必然之事。
但是,在這樣一個歷史關口,唐玄宗卻出于對武功的追求,放棄了平衡。
2、資源向邊地傾斜,內地軍事力量急劇削弱。
為了加強邊地的軍事力量,唐玄宗將資源向邊地傾斜,甚至不惜削弱內地的兵力。
比如,前面提到的“長從宿衛”,也就是纊騎,在開元中時張說募得12萬,但是,此后逐年減少,到天寶元年時只剩下6萬,而且,募得者,也由原來的壯士,變成了以市井無賴為主,戰斗力羸弱。
3、“外重內輕”。
與此同時,唐玄宗不斷加強邊防兵力。
天寶元年,設置九節度使一經略使,共計統兵49萬,約占天下總兵力的86%!
而且,精兵猛將,多聚于西北,其素質上的差別遠比兵力對比更為懸殊!
這一力量對比的變化,使原先“內重外輕”的局面被徹底改變了。
4、節度使權力擴大。
而同時,為了加強邊地的指揮效率,唐玄宗又不斷加強節度使的權力。
節度使往往兼任經略、支度、營田、轉運、監牧諸使,于是,節度使將轄區內的民政、財政、司法、監察等各種事務也一并掌管了!
所以,節度使也就有了搞割據,甚至造反的經濟基礎。
安祿山,正是因此才能“峙兵積谷”,圖謀叛亂!
5、節度使多以蕃將久任。
咱們前面說到,最初時,節度使多由名望素重的人物擔任,往往待個幾年就入朝為相,不為久任。至于蕃將,即便才略杰出,也不專大將之任,并都派大臣為使,加強控制。
然而,李林甫為相時期,擔心自己的相位受到威脅,遂大力啟用蕃將為節度使。
這些蕃將一般文化水平不高,無法入朝威脅李林甫的相位,但因此久任一地,因此在當地具備了長期在當地發展私人勢力的條件。
6、兼任!
唐玄宗為了取得更大的戰果,不但增加節度使的兵力,還開始讓一些人兼任數鎮。
蓋嘉運曾任河西、隴右節度使,兵力達14.8萬;牛仙客為朔方、河東節度使,兵力達11.97萬;王忠嗣曾任河西、隴右節度使兼朔方、河東節度使,四鎮兵力達26.77萬之多!而安祿山,則兼任范陽、平盧、河東節度使,三鎮合兵達18.39萬之多!
既然都如此了,即便沒有安祿山,出大亂也是必然之事吧!
逐漸失控2:節度使遍地開花
隨后,安史之亂爆發!
如此,原本的內地,也進入戰時體制了。
因此,大唐開始在內地也設置節度使,以加強對叛軍的抵抗。
平叛期間,唐朝先后設置了數十個節度使。
此后,為了防范河朔藩鎮及吐蕃,大唐又設置了一批新的藩鎮。僅到唐德宗時,藩鎮就達40多個,以后還陸續設置了大批藩鎮。
此時,節度使已經使大唐出現了一定程度上的失控。
一方面,除河朔藩鎮外,其余藩鎮都沒有形成長期割據之勢,大唐帝國依然能在這些地區維持統治;
另一方面,那些沒有長期割據的藩鎮,也有時參加叛亂,抗拒朝廷,不但使內地常常陷入戰火,更使安史之亂前大一統的政治局面不復存在。
逐漸失控3:全盤大亂
而黃巢起義的打擊后,全盤大亂了。
首先,大唐政府失去了壓制藩鎮的經濟基礎。
大唐王朝在安史之亂后還能控制住局面,經濟上主要依賴江淮財賦。
然而,在黃巢橫掃江淮后,大唐王朝在南方的統治土崩瓦解。
淮南節度使高駢用兵自重,斷絕江淮財賦。
幾年后,巴蜀地區也進入了割據狀態。
如此,大唐王朝失去了輸血管,再沒有控制局面的財政基礎了。
同時,大唐王朝的直屬軍事力量也遭受了摧毀。
原本,大唐王朝有神策軍為主體的直屬軍事力量,能夠有效平叛。
然而,黃巢起義的打擊下,神策軍基本上全軍覆滅,后來再重建,也不復當年之勇了,很快就在與王重榮、李克用等藩鎮的作戰中損失殆盡了!
如此,大唐王朝,再也無法控制那些節度使了。
而那些節度使,也不再只是追求什么割據了,他們開始互相兼并,爭奪天下了!
如此,全盤大亂!
最終,大唐王朝,被藩鎮朱溫所滅!
在唐初的軍事制度失效后,大唐進行軍事改革,勢在必行。
因此,劃立專門的軍事區域,建立節度使制度,原本是無可厚非的。
然而,既然節度使制度是在軍事制度改革過程中的一部分,那其他的配套也要跟上。
在募兵制取代府兵制的關口,唐玄宗只顧追求邊功,窮兵黷武,一味加強邊鎮的實力,放棄了“內重外輕”的原則,導致節度使逐漸失控,以至釀成大禍。
而在安史之亂后,大唐在內地大量設節度使,又似乎缺乏遠見。
表面上看,大唐王朝一時間能夠有效控制大部分藩鎮,但是,節度使制度也確實使這些地區進行割據帶來了制度性風險。
因此,當大唐王朝遭受黃巢起義的打擊后,各地藩鎮迅速轉入割據,并且以極高的效率徹底摧毀了大唐王朝!
這段歷史表明:制度的完善,是維持穩定的基礎。
為求一時的赫赫武功,或為求一時的安穩,而不能在制度上持續改革,不斷完善,最終是要吃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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