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為道那聲“過年好”

記者/ 樸云

編輯/ 郝鳴

苑舉正教授回山東老家與親人拍攝的全家福

春節回山東老家的行程，臺灣大學哲學系教授苑舉正從1月底就忙活開了。在電視臺做節目時，他像個馬上要去北方旅游的孩子一樣興奮——“今年過年我要回山東過年，現在冷啊！零下5℃啊！”

每到年尾，“家鄉”的味道就伴著《恭喜發財》的音樂變得濃烈起來。盡管春節也越來越成為重要的旅游季，但對于更多人來說，還是意味著搶上返程票、扛起大包小包、返回到那個有父母在的小城中，從王工李總趙經理劉師傅，變成“老誰家的小誰”。

揉面、拌餡兒、殺豬、買新衣……“小誰”又接過春節的指揮棒，在描畫了千百年的“團圓”二字上，留下新的一筆。“我小的時候，我媽過年準備什么，我現在就再給孩子們準備什么。我怕孩子慢慢長大，就忘了小時候。”東北姑娘然姐說。在她身后，故鄉的蒼茫白雪仍是她小時候的模樣，敞開懷抱接住了她的孩子的歡笑，以及無數走遠了又拉著行李箱回來的孩子們。

1980s來的回聲

為了回山東過年，苑舉正早早就把羽絨服和秋褲翻了出來。出生在1960年的他馬上就66歲了，卻是第一次回老家過年。

臺灣氣候炎熱，平均溫度在20℃以上，“小時候我從冰箱里拿出冰，我媽媽就講‘你用根針就可以把冰插下去’。”苑舉正回憶道。盡管生在臺灣長在臺灣，但祖籍山東的父母先于亞熱帶的暖風，就將山東老家的鄉情——寒冷的冬、熱鬧的年，以及遠在海峽另一邊未曾謀面的親兄弟們，根植在他的血脈里。

“在我們山東，過年要生個爐子守夜、放炮。年三十的12點一過，全家就去一起吃一頓飯，然后上香，嘴巴里念念有詞。”苑舉正說。他人在臺灣，但家里一直過“山東年”，年味從臘月二十三開始逐漸濃郁，家里堂中掛幅畫，畫上有老頭老太太，名曰“三代鐘情”，等到初一，小輩們要向長輩磕頭領壓歲錢。

苑舉正的父親苑覺非曾任濟寧華光中學校長。歷史的洪流將他帶到了臺灣，從此與大陸親人兩地相隔。苑覺非在臺北從事教育，苑舉正記得，父親去臺灣時，隨行有許多學生，在臺灣的那些年，那些沒結婚的學生常去他家過年，他們用山東話聊起遙遠的家鄉，于是鄉音就又在他的血脈中種下齊魯的烙印。

1983年，苑舉正去比利時留學，在那里，他輾轉與老家的親人取得了聯系。而離家多年的父親早就想回家看看了，于是在苑覺非前往比利時看孫子的時候，父子倆一合計，決定一定要想辦法回一趟老家。

苑舉正記得，當時他與父親去中國駐比利時大使館辦返鄉證，恰遇到了一位山東籍的外交官。“他聽見我爸爸一口山東話，就問他，‘大伯，你多久沒回家了？’我爸頭一低，45年了。”

同鄉的外交官亦感慨，二話不說就幫他們辦好了一張粉色的返鄉證。1989年，闊別家鄉40多年的苑覺非帶著從未見過故鄉的兒子，從布魯塞爾飛向了上海，彼時，苑覺非已是77歲高齡。

“我哥哥把爺爺奶奶的照片都準備好——我沒見過爺爺奶奶。但一下飛機，就見我哥哥舉著布條，他用好漂亮的字寫著我爸爸的名字！他們在等我們回來。”時至今日，苑舉正憶起相逢那一日，仍激動不已。在第一次踏上祖國大陸的土地之前，他從未見過自己留在大陸的哥哥姐姐，可是姐姐初次見面，就拽住了他的西裝下擺。

“我問她，你怎么會認識我？”苑舉正比劃道，“姐姐說，‘你長得和爸爸一樣’。”

無論多少次提起這個瞬間，他的聲音都是濕潤的。

父母親千百次描繪過的家鄉，在這一刻成為眼前實實在在的景象。盡管彼時，寧陽縣的鄉村仍是個連水電都不太夠用的“小地方”，但蟄伏在血脈中的熟悉感一下子抬了頭，打那之后的36年里，苑舉正便頻繁往返于臺北與家鄉之間，一年年地見證著家鄉日新月異的變化。

“臺灣的年味太淡了，只是在年三十吃個飯，打打麻將。”苑舉正“抱怨”道。他喜歡跟老家的姑叔伯嬸們坐在一處聊家族歷史，家長里短。而隨著孩子們長大、各自有自己的事業與社交要忙，苑舉正有些失落更加寥落的春節，卻也有了更多的機會回家鄉。

“我很懷念那種年味，所以才想要回老家去過年。”苑舉正說。“我（在臺灣）的哥哥弟弟本來說要到我這兒過年，我說你們今年別來了，我準備回大陸老家過年。”

從臺北到老家，苑舉正要先坐飛機到青島，再連夜坐4個半小時的車回到寧陽。離家越近，餃子的香味越重，那些孩提時代的記憶再次涌現了出來。“我母親搟皮很快，我和弟弟一起包都趕不上她搟皮快。”

苑舉正回到了山東老家

食堂里的年味

如果苑舉正過年的“執念”是一鍋餃子，那王寧過年則要繁雜的多。作為遼寧省葫蘆島市綏中縣范家鄉邱家村的村支書，一進臘月，他就得帶著村干部們忙起來了——大家要去村里的食堂打掃衛生，組織留守在村里的老人們理發，待到返鄉過節的年輕人們回來，還會請專業的攝影師來，給各家拍上一張全家福。

幸福食堂就是邱家村的活動大本營，平日里老人們在這里吃飯，每到飯點，70歲以上的留守老人們就會圍坐在餐桌旁，一邊吃飯一邊拉家常，飯后還能一起打個牌、下個棋，打發農閑時光。

而這樣的生活，在兩年前的邱家村還很難想象。

王寧深深地記得，他在2023年的一次入戶走訪時，瞥見一位老人寂寞又貧瘠的飯桌。

開水往白飯里一兌就是粥，一個鴨蛋剖兩半能吃兩頓——老人的飯，就這樣一頓頓應付了下去。

“我說不行，咱們得把食堂干起來。”王寧回憶，他挨個兒詢問老人，如果村里建食堂，你愿不愿意去？一頓飯多少錢你愿意去？回到大隊，又盤算了成本開支，最后拍板：食堂要建，基礎飯價一塊錢。

想法雖好，但擺在這個上任才兩年的村支書面前的困難卻很大。邱家村戶籍人口一千多，常住人口七百來人，60歲以上的就占到一半。“我2021年當上村支書時，村集體的年收入只有三萬多元。”王寧介紹。邱家村的主導產業是蘋果種植，每戶平均每年的收入只有三萬多元，在當地，屬于中下等水平。

但村里需要花錢的地方卻很多，三萬塊，既修不起路也搞不起衛生，誰家果園邊路不平整，只能自己平一平；秋收田邊道路泥濘，也只能對付著走；趕上下大雪，也只能“各人自掃門前雪”，無力進行整村打掃。

“果樹管理需要投入很大精力與人力，我們村的留守人群年齡偏大，大家從事種植業也有點力不從心，我覺得要從種植方法、品種以及售賣方式上做改良。”王寧介紹。一個快手賬號，他開啟了邱家村的電商之路，不僅把村子里優勢品種的蘋果搬進直播間，還開辟了山野菜基地賣野菜。此外，王寧還向上級爭取了引水上山、光伏發電等項目，到2023年底，村集體的收入達到了10萬元。

但這對于持續運營一個公益性質的食堂而言，仍顯不夠。王寧原本估算，食堂一年的運營成本要三到四萬元，但食堂開業沒幾個月他就發現，按照現有的規模運營，一年的成本得上漲到五六萬。

他再次把目光轉向了互聯網。

“我就在快手上發視頻，讓更多人了解我們村這個食堂。”王寧介紹，網友們紛紛送來米面糧油，第二年，他又把爺爺家一個一百多棵樹的蘋果園給鏟了，種上蔬菜，供給食堂，省下了一大筆開銷。“氣得爺爺要用鎬鑿了我的鉤機。”

就這樣開源又節流，再加上他從市里爭取到的資金扶持，幸福食堂就這樣運轉了下去。從2023年至今，食堂沒買過一粒米、一桶油。到2025年時，甚至有多余的豆油和白面可以分發給村民。

“我們村有一戶人家，兩個女兒都遠嫁到外地了，很難回來一趟，對于留在老家的老人，她們也力不從心。村里有個食堂，至少能減少一些她們的擔心。”王寧說。

村支書王寧在食堂看望吃飯的老人們

有媽媽的地方就有家

辭家千里又千里，對于很多年輕人而言，是“世界這么大我想去看看”的雀躍，也是“曾夢想仗劍走天涯”的快意，而身后的家鄉則是溫柔守候的母親，總是為孩子們留著最后一盞燈，最后一碗湯。

“你說出去的目的是為了什么？或者在家的目的是為什么？都是為了讓家里人過上好的生活，所以最后，我選擇離我媽近一點。”在外出六年之后，黑龍江饒河的然姐選擇了回到老家。

世界并沒有因那個初闖世界的姑娘年輕，就給她格外優待。然姐高中畢業后，讀了一個不太正規的專科，大專剛念了一年半，學校黃了，于是她就去了青島，跟姑姑干美容院，從初級的美容師做起，一天站好幾個小時。

青島的空氣好，風景也好，入眼什么東西都是新的。那幾年，然姐每逢休息日就到處逛，到處吃，看遍了四季的風景。

直到有天她驀然發現，母親老了。

“有段時間，媽媽投資失敗，受了很大打擊。那時候我姥姥姥爺身體也不好，媽媽得照顧他們，也沒法出去打工，只能在家搞搞養殖業維持生活。”然姐解釋，她舍不得母親一人在老家操持，于是決定回家發展。

回家之后，母親問她要不要繼續開美容院，然姐說不。在縣里考察了半年之后，她把目標鎖定在餐飲業，在老家饒河開了一家三層樓的燒烤店。還在這里邂逅了愛人，結婚，生子。

但生活又給她了另一重考驗，然姐發現自己懷了三胞胎。

“當時我挺憂慮的，更多的是害怕，我身邊幾乎沒有懷雙胞胎的，更別提三胞胎，這事兒攤我身上，我就想，孩子會不會有毛病，或者我自身有問題嗎？怎么別人都懷一個兩個，我就懷了三個？”

母親再次成為了她的定海神針。2016年和2017年，然姐與丈夫先后開了燒烤店和鐵鍋燉，2018年則去外地做工程。母親支起了他們在饒河的所有生意，兩家店來回跑幫他們看店。同時還照顧著然姐的姥姥姥爺。當她因懷三胞胎而惴惴不安時，母親則堅定地接過重擔，全程照顧她，到了孕后期，三個孩子極大地擠占了胃的空間，然姐吃不下東西，于是媽媽每天變著花給她準備水果、主食和肉菜，保證她的營養。

“在我的心目中，我媽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無條件地支持我倆。”然姐說。

2022年前后，然姐新開的火鍋店走上正軌，她終于有閑可以多陪陪孩子們了。閑來無事，她注冊了一個快手賬號“東北三胞胎一家”，沒事就拿著手機拍娃。一開始，純就想記錄生活，沒想到拍著拍著就火了，“我那時候沒想過能成為網紅？純粹就是記錄生活。”然姐說，然而隨著粉絲越來越多，快手官方也找了過來，生活，再一次在冥冥之中為她指出另一條道路。

她鼓起勇氣嘗試了首場直播。第一次直播時她很緊張，提前寫的詞一句都沒看，“那天直播間人特別多，我緊張得慌了神。”然姐回憶。但沒辦法，已經開播了。快手官方來支援她直播的工作人員準備了好幾天，“我就是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賣，站也得站到那個點，不能讓大家的付出都白費了。”然姐說。

下播之后，她跟丈夫一宿沒睡，“我說咱倆聊一聊吧，做個決定。一個人想把事做好，就必須得專一、堅持、認真。兩頭都想占，沒有那么好的事兒。做餐飲掙的錢是有數的。現在已經看到頭了，但把互聯網事業做好了，可能是個突破。”然姐說，第二天，他們就下定決心，把火鍋店盤了出去。

如今，“東北三胞胎一家”的日子每天在鏡頭前有滋有味，然姐還有另一重收獲——有更多的時間與母親相處。她和丈夫帶著三胞胎住回平房，離母親很近，每年春節，她都能守著母親，陪她靜候新的一年來臨。

然姐一家在包餃子

是兒女，是家長

新年的鐘聲總會準時響起，年復一年，少年們在這鐘聲中逐漸長大，成人在這時間的流淌中衰老，人生代謝，他們也逐漸成為了自己父母的模樣，接過父母肩頭的重擔，也將父母的鄉情一并繼承了過來。

從寧陽還要再坐一段時間的車，才能回到苑舉正的老家柳家樓村。他專門選了條紅艷艷的圍巾，毛線帽一戴，張口就是“魯普”，跟任何一個山東街頭的本地大爺一樣。圍桌而坐，如今定居徐州的弟弟苑舉成帶來新修的族譜，與親人們聊起子侄，偌大家族，誰跟誰是什么輩分的親戚關系，他都能說得清清楚楚。

“要是我爸爸媽媽能看到我現在做的事，他們會很驕傲的。”苑舉正說。

而然姐與母親的默契，已經不需要再用更多的語言來表達。在她眼里，母親是個有點內耗的人，作為女兒，她要做的則是默默守護母親的“不響”。

“一個離婚女人，又要照顧父母，又要照顧女兒，即便有再多的委屈，也都會憋在心里。她可能就是想在自己孩子面前保留一份尊嚴，一份秘密。”然姐猜測，“我覺得我媽不想讓我有那么大的負擔。”

有時候逐漸老去的母親感慨，“你看你小時候什么都跟我聊，現在都不跟我聊了”。然姐也只是笑笑，在自己也成為母親之后，她慢慢理解了母女之間那份彼此牽掛，卻又各懷心事的沉默。

愛就在相守中流動。現在，然姐每年的年三十都要陪著母親一起過。雖然年味因時代的進步而有所變淡——“小時候，我媽得提前二十多天就開始準備過年事項，現在就沒什么特別需要準備的了。小時候過年有新衣服有糖、有好吃的、有壓歲錢，還能放炮，現在吃穿平時就能得到，只剩下包餃子跟壓歲錢。”

但她盡力保持著過年的儀式感，春聯自己寫，守歲務必撐到十二點，壓歲錢反向操作，她跟親朋好友們約定，互相只給十塊二十塊，但全進了三胞胎的兜，不會被“收繳”了，孩子們熱熱鬧鬧買自己喜歡的東西，家長也跟著高興。

邱家村的“返鄉”還在進行著，王寧像個操心的“大家長”，開始張羅著今年的菜單——誰家嬸子不能吃辣，誰家奶奶牙口不好，菜要燉得軟爛一點，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急切地盼望著在外的年輕人趕緊回家過年。“等年輕人們都回來，我們打算給大家在食堂開茶話會，大家喝喝茶、吃點瓜子、聊聊天。”

他給村民們組了個微信群，大家沒事常在群里嘮嗑互動，村里人能了解孩子們在外打拼的近況，而在外的年輕人也能通過群聊，及時了解老家的變化。

2026年，他想把在外打拼的高學歷年輕人吸引回來，帶著大家返鄉創業。2026年，綏中縣搞了個電商直播基地，王寧瞄上了村里的年輕人，他希望今年春節，能說動更多的年輕人加入村里直播電商的生意，把這團火越燒越旺，讓村集體經濟再上一個臺階，甚至，能實現給村民們分紅。

“哪怕只有一百塊，只能買二斤牛肉、三斤排骨。”王寧暢想著，他作為這個村子的孩子，村子的支書，在小年那天站在食堂門口，驕傲地，親手把錢交到叔、嬸、爺、奶們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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